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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5、保腊戍为第一 侯腾进来的 ...

  •   侯腾进来的时候头发都没顾上梳。

      “长官。”

      林蔚把电报递过去。

      侯腾看完,抬起头。

      “这一封要连夜送。”

      “我已经叫了司机。你现在就走。”林蔚说,“皎克西,当面交给罗总司令,最好把史迪威参谋长也叫起来。这封电报是委座亲发的,你要人家看着你交,看着你走。”

      “是。”

      侯腾把电报收好,正要走。

      “还有。”林蔚说。

      侯腾站住了。

      “你走以后,我会另派一个参谋去第五军。”

      侯腾愣了一下,这个意思他懂:这封电报的抬头是林次长,正文里说的是切告史、罗,给第五军送一份,这一步在程序上是多出来的。

      “长官,这个——”
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林蔚说。

      他把桌上那份电文的底稿拉过来,看了一眼。他这二十天里,参谋团发过一封电报到皎克西,没有回音;发过第二封,回来的是“业经核酌”四个字。那四个字他到今天也没忘。

      “电报是电报,人是人。”林蔚说,“你到皎克西是送电报的,那位参谋到第五军是送人的。”

      侯腾嘿了一声,重重地点了两下头,把帽子戴上,出去了。

      走到院子里他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。他跟这位长官办事多年,第一回见他这么办。这一手在规矩上站不住,参谋团不能越过总司令跟军部直接联络军务。可是他也明白这一手是从哪儿来的:从“业经核酌”那四个字来的。

      两辆车前后脚开出参谋团的院子,一辆往南,一辆往第五军。

      ---

      杜聿明是被敲门声惊醒的。

      敲门的是参谋团的一位参谋,手里捏着一张纸,帽子戴歪了。杜聿明披着军衣走到桌前,眯着眼接过去,看到“保守腊戍为第一”那一行的时候,脸上的睡意一下子没了。

     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遍,随即一拍桌子。

      “好!”

      那一声在夜里的屋子里响得吓人,门外的尹副官都跳了一下。

      杜聿明已经站起来了,一把翻开布防图,眼睛在图上飞快地扫。

      新三十八师深陷西路,抽不出来。新二十二师的一部分单位已经进了曼德勒阵地,骤然抽调要起争议。二〇〇师和第六军本来就在东路,不用调整。可是他自己的第五军直属部队、廖耀湘的新二十二师剩余部分、张轸的第六十六军,现在正往曼德勒方向运输。这三块,必须立刻掉头。

      他抓起电话,先拨新二十二师。

      “建楚。”

      “司令。”

      “立刻停止向曼德勒行军,全力驰援腊戍。”

      廖耀湘那边一秒钟也没有犹豫。

      “明白。”

      他随即拨六十六军。

      张轸顿了一下,低声问了一句。

      “这是罗总司令的命令吗?”

      杜聿明答得爽快。

      “是蒋委员长的命令。”

      那头的语气立刻变了。

      “明白,保证完成任务!”

      放下电话,他叫人去作战室叫罗又伦,命令立刻通知各团团长,集结第五军直属部队,整装待发。

      片刻之间,第五军司令部灯火通明。参谋们匆忙进出,电报机的嗡鸣声在屋里持续不断。

      ---

      等命令全部下达完毕,杜聿明才重新看向那封电报。

      他的目光落在末尾那四个字上:宥亥机渝,二十六日晚上九点到十一点发的。他自己那封是昨天夜里九点发出去的,重庆九点到十一点就有了回音,几乎是第一时间。

      他站在桌前,心里一半是庆幸,一半是隐隐的不安。庆幸的是他这半个月说的那些话,最后到底进了那张桌子。不安的是:既然委座这么快就下了决心,那就是说,重庆那边也看出腊戍要出事了。

      时间已经不多了。日军究竟到哪儿了?

      ---

      “报告司令!黄翔急报!”

      值班参谋跑进来,手里的纸还带着译电室的墨味。细包当面之敌兵力续增,判断已在一个联队以上,番号仍不明,黄翔部伤亡若干,请示能顶几天。

      杜聿明一步跨到地图前,手指落在细包,这座离腊戍只有五十公里的小镇。

      黄翔昨天早上就接了火,他知道。他不知道的是对面这么快就压上来一个联队以上。要不是他刚才那几道调动命令,天亮以后细包一丢,腊戍就整个露在人家面前。

      他深吸一口气,随即一连下达几道命令。

      “立刻通知黄翔,无论如何死守细包,拖住日军突击部队。同时查明敌军番号,立刻具报。”

      他转身,对着参谋们厉声说:

      “所有能动的部队,昼夜不停,目标细包。”

      罗又伦一边记一边抬头。

      “司令,装甲团——”

      “昨天开进腊戍的装甲车团,立刻调转车头,向细包前进,支援黄翔,同时清扫路上所遇一切之敌。”

      那个团是他前天下令送回国的。车队走到腊戍,还没有过畹町。

      “是!”

      “再打电话给廖耀湘,让新二十二师已经进入曼德勒阵地的部分单位,立刻放弃阵地,向眉苗突进。”

      “是。”

      “九十六师余韶部,一样的命令。”

      罗又伦记完,抬起头。

      “司令,这几道令……长官部那边?”

      “通报。”杜聿明说,“通报林长官、委员长、罗总司令、史参谋长。四家都通报。”

      “是通报,不是请示?”

      “是通报。”

      罗又伦“是”了一声,跑出去了。

      ---

      屋里剩下杜聿明一个人。

      他站在图前,脑子里翻的是几个问号。为什么敌人突然出现在细包?第六军在罗列姆的部队在哪里?为什么没有报告?

      罗衣考、棠吉、眉苗,从东到西,把腊戍的门户把持着。棠吉前天刚刚放弃,就算日军进城也来不及,快,真快啊。日本人这速度,怕是一天要前进一百公里。而且他们放着罗衣考、棠吉、眉苗不管,放着一路之隔的缅甸首府曼德勒不打,星夜直插腊戍。这不是一支迷路的部队,这是有人算准了。

      他站在图前,手指从细包往南划,划到罗衣考停住。罗衣考四月二十号前后失守,到今天是八天。八天,从罗衣考到细包。他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路程,算完手指头在图上顿住了。一天一百多里。这个速度一个联队跑不出来,一个联队跑不了这么远还能保持建制。

      他祈祷这一部分日军千万不要太大。哪怕只有几千人,如果吃掉腊戍巨量的中国军队物资,腊戍就变得难以攻破,而孤悬在外的所有部队的补给,都完了。

      这简直就是缅甸的官渡之战。而腊戍,就是乌巢。

      ---

      林安是被同宿舍的沈瑾护士长推醒的。

      “起来起来!”

      “几点了?”

      “三点半。”沈瑾一边说一边把她的军装扔过来,“作战室叫人,你得去。”

      林安摸黑穿衣服,穿到一半停了一下。

      “出什么事了?”

      “我也不知道。”沈瑾说,“我就听见外头喊,说所有的车都要动。”

      两个人跑出去的时候,院子里已经乱了。卡车一辆接一辆发动,喇叭声、口令声、跑步声混在一处。有个班的兵扛着枪从她们旁边跑过去,跑得很急,一个人的水壶掉在地上,回头去捡,被后头的人推着往前走。

      林安跑到作战室门口,先愣了一下。屋里所有的灯都亮着,图前站着六七个人,电话响个不停,两个通讯兵在门口进进出出。

      罗又伦看见她,招了招手。

      “小林,你来。”

      “是。”

      “英方那边,天亮以前你要办三件事。”罗又伦语速很快,“第一,通报他们我军主力回援腊戍;第二,问他们细包到腊戍这一段的铁路现在能不能用;第三,把我们要用的车皮数报过去,越多越好。”

      “是。”

      “第三件最要紧。”罗又伦说,“你不要跟他们讲道理,你就报数,报完了要一个准信。他们要是问为什么,你就说军情紧急。”

      “是。”

      林安转身要走,罗又伦又叫住她。

      “你把这个带上。”

      他递过来一张纸。林安低头一看,是委员长那封电报的抄件。她的手停了一下。

      “参谋长,这个能给英国人看?”

      “不给他们看。”罗又伦说,“你自己看。”

      林安把那张纸拿到灯下,看了一遍。瓦城不守亦可,此时保守腊戍为第一。她把这一句看了三遍,看完抬起头,眼睛亮了。

      “参谋长——”

      “你去办事。”罗又伦说,“这个东西你看过了,往后跟英国人说话你心里有底。”

      林安“是”了一声,把纸还回去,转身跑出去了。

      跑到院子里她才觉出自己心跳得厉害。昨天她在那间屋子里说了那么一大篇,说完出来腿都软了,她那会儿以为那些话说了也是白说。可是昨天夜里,重庆就发了电报。

      她站在院子里,让夜里的风吹了两秒,转身往英军联络处跑。

      ---

      天蒙蒙亮的时候,第一批车队出发了。

      装甲团掉转车头,往南开。那些车前一天刚从腊戍往北走了三十里,今天原路开回来,一辆一辆碾着自己前天压出来的辙。

      路边站着看的兵不少。

      有个班长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:“前天说回国,今天又回来了。”

      “你懂什么。”另一个说,“这叫回马枪。”

      “我看是没准主意。”

      “你少说两句。”

      那位班长把嘴闭上了。

      车队从他们面前一辆一辆过去,前天往北的辙印和今天往南的压在一起,分不清哪一道是哪一天的。

      ---

      同一天清晨,细包以南。

      日军第五十六师团的先头正在急行军。

      师团长松山祐三坐在车上,心情不坏。这一路走得顺。这个师团是三月里从南方军调来的,在仰光卸的船,卸完就往北插,走的是东线,一路上没有碰到过像样的抵抗。中国军队的主力都在中路和西路,东边这一带只有零零星星的地方部队,见了就散。

      他手上的情报说得很明白:腊戍空虚。

      这个判断不只是他一个人的,方面军参谋部也是这么看的,看得也有道理。中国军队现在正往曼德勒方向集中,那是英国人的首府,是双方都要争的地方。腊戍在东北角上,离曼德勒五百公里,中国人不可能把兵摆在那儿。而腊戍是滇缅公路的起点。拿下腊戍,中国军队在缅甸的这六万人就成了瓮里的鳖。

      这是一笔好买卖。他手上七千人,七千人换六万人的退路,划算得很。

      他底下有个参谋提过一句,说是不是应该等主力上来一起动。松山祐三说不用。

      “等主力上来,中国人也就反应过来了。”

      打仗这个事,快就是一切。

      前一天早上八点,前锋在细包外围跟中国军队接上了火。打到天黑,报告送回来:当面之敌抵抗顽强,番号不明。今天早上又来了一份,还是这八个字。

      松山祐三看了一眼,“哦”了一声。

      他没有当回事。一支地方部队,抵抗顽强,那也不过是多花一天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25章 保腊戍为第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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