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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、乔克八当 “叫她来。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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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叫她来。”
林安进作战室的时候,罗又伦手里还捏着那道令。
“小林,昨天皎克西那一场,是你记的?”
“是。”
“你把记录拿来。”
她回办事处取了本子,翻到那一页递过去。
罗又伦看得很慢,看完抬起头。
“这一条,‘长官部同意二〇〇师东调棠吉’,是罗总司令亲口说的?”
“是。”
“原话是什么?”
林安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“原话是:东边确实要有人。二〇〇师去棠吉,我同意。”
“当时屋里有谁?”
“我记在后头了。”
罗又伦把本子翻过一页,看见那一行她昨天添上去的人名:罗总司令、史参谋长、亚历山大将军、英方少将某某,中方杜副总司令、罗参谋长,记录人林安。
他盯着那一行看了两秒。
“你昨天为什么把在场的人也记上?”
“是司令让记的。”
罗又伦“嗯”了一声,拿着本子往里屋去了。
林安站在作战室中间,心里咯噔了一下,随即明白了昨天那句交代是什么意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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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早上天刚亮,新三十八师的搜索连已经在乔克巴当以南的公路上了。
两辆装甲车打头,十几辆挎斗摩托跟在后头,连长是个姓周的中尉。这是他们第二回往这个方向跑,前天来过一趟,什么也没看见,今天再来一趟,还是什么也没看见。
公路上只有英国人。三三两两,有的还端着枪,有的连帽子都没了,看见中国的装甲车先是一愣,随后招手,喊的是“日本人”,手指的是南边。周中尉的英文够用,自己问了三拨,三拨说的都是南边,可是问到多少人、在哪儿、什么时候看见的,三拨人的答案各不一样。他们自己师的一个连在公路边上摆着,掩护这些人往北走,那位连长说他在这儿守了两天,一个日本人也没见着。
搜索连往南又推了二十里。路边有一辆烧掉的英军卡车,一片扔掉的钢盔,一个村子。村子里的人说,前天来过二三十个日本人,骑自行车,在村口看了看,又往南去了。
周中尉在土路上蹲下来看了看。路面上有自行车压出来的印子,二三十道,往南。
他站起来,让报务员发报:乔克巴当方向,仍未发现任何敌军踪迹,只有英军零零散散在新三十八师掩护下溃退。发完他看了一眼表,八点四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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半个钟头以后,报告到了作战室。
值班参谋念得很响:“乔克巴当方向,仍未发现任何敌军踪迹!只有英军零零散散地在新三十八师掩护下溃退。”
作战室里的人一个个看向里屋的门。这是第二回了,第一回是前天。
杜聿明从里屋出来,站在图前看了一会儿。
二〇〇师的头一批车昨天下午已经往西开了。那道令是昨天早上下的,日程是罗又伦拟的,罗又伦拟完看了三遍,看的时候还以为是往东。
“备车。”杜聿明抓起军帽,“我去找罗长官。”
他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小林,你也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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半个钟头以后,皎克西。
杜聿明快步进门,被人拦住了。
拦他的是杨业孔,罗卓英的参谋长。这位今天脸色很严肃,显然一早就得了交代。
“杜司令。”
“罗长官呢?”
“长官去眉苗了。参谋团那边有事。”
“什么时候回来?”
“这个我说不上来。”
杜聿明站住了。他站的地方离那扇门只有三步。屋里灯亮着,桌上摊着东西,可是屋里没有人。
“杨参谋长,”他说,“我今天早上又收到一份侦察报告。乔克巴当没有敌军,只有溃退的英军。这是新三十八师的搜索连第二次去,两次都是这个话。”
“杜司令,没搜到不等于没有。”杨业孔说,“那一带山高林密,谁说得准底下藏着什么。英国人不是看见了么?白纸黑字,不少于一个联队。”
“英国人看见的,搜索连也看见了。”杜聿明说,“土路上二三十道自行车印子,往南去了。”
杨业孔的神色微微一滞。
“我要是把二〇〇师送过去,等于白扔一个师的战力。”
杨业孔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,很快就没了。
“杜司令,”他说,“长官已经明确指示:乔克巴当之敌不堪一击,必须先消灭乔克巴当之敌,再作第二步计划。”
“我刚才说的您听见没有?”
“听见了。”杨业孔说,“可这是长官的命令,我们必须执行。否则,以抗命论处。”
“抗命。”
杜聿明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,念完冷笑了一声。
“杨参谋长,要是明知道命令是错的还照办,把整个远征军拖进更大的乱子里去,那才叫渎职。”
杨业孔没有接,他也不能接。这个道理他懂,可是他这个位置上懂不懂没有用。他站在这扇门前,办的是把人挡在门外这一件事,办成了是本分,办砸了算他的。
杜聿明看了他一眼。
“我去眉苗找林长官。”
杨业孔往门口挪了半步,像是还想再劝。杜聿明根本没给他机会,转身跨上吉普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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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皎克西到眉苗,山路,一个多钟头。
车上颠得厉害。林安一只手抓着扶手,另一只手把本子按在膝盖上。
走了半程,杜聿明忽然开口。
“小林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到了眉苗,把昨天那份记录带给林长官看。”
林安愣了一下。
“是。”
“你不要多说话。”杜聿明说,“人家问你什么你答什么。人家不问的,你一个字也别添。”
“是。”
她心里明白这一句是什么意思。她昨天那份记录上,白纸黑字记着罗卓英说过“二〇〇师去棠吉,我同意”,还记着当天在场的六个人。这份东西送到侍从室的人眼前去,很有分量。
分量太重了也不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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眉苗那处旧房子里,林蔚在等着。
参谋团四月里搬到腊戍去了,林蔚这几天是到眉苗来办交接的。屋里就他和侯腾两个,桌上摊着图,图上压着几份电报。
杜聿明进去,两个人谈了一个多钟头。
前半段是杜聿明报情况,报得极细:两次侦察,乔克巴当无敌情;棠吉现在只有第六军一个团;罗衣考四天没有电报;腊戍的直属部队大半在路上。
报完他把昨天的记录要过去,摊在桌上。
“林长官,昨天在皎克西,罗总司令当着史参谋长和亚历山大的面,同意二〇〇师东调棠吉。今天早上下来的令是向乔克巴当集中。”
林蔚把那份记录拿过去看了很久。看完他抬起头,看了林安一眼。
“这是你记的?”
“报告长官,是。”
“当时罗总司令的原话是什么?”
“东边确实要有人。二〇〇师去棠吉,我同意。”
“你怎么想起把在场的人也记上?”
“报告长官,是杜副总司令交代的。”
林蔚点了点头,把记录还给杜聿明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后半段的话林安没有听全。她被侯腾叫到外头去了,去核对参谋团那边一份跟英方往来的稿子。
核对到一半,侯腾抬起头。
“小林,昨天那场会你在场?”
“在。”
“罗总司令说那句话的时候,脸上是什么样子?”
林安愣了一下。这个问题她没料到。
她想了两秒。
“报告长官,看不出什么。他说得很平常。”
“他之前在做什么?”
“他手指头在桌上敲。”
侯腾“哦”了一声。
“敲得快还是慢?”
“很匀。”林安说,“一下,一下,从头到尾没有乱过。”
侯腾把手上那份稿子放下,看了她一会儿。
“你这个观察很好。”他说,“往后凡是这一类的场合,你都记着。”
“记什么?”
“记人怎么听。”侯腾说,“人说什么是可以改的,人怎么听改不了。”
林安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侯腾把稿子推回来。
“你别多心。我不是要你当耳报神。”他说,“我是告诉你一件事:这屋里头,跟你一样觉得这个令是错的人,一个也不少。”
“那为什么——”
侯腾抬手拦了她一下。
“你这句话别问我。”他说,“你问了我也答不上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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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个多钟头里,林蔚心里其实翻来覆去只有一样。
他是侍从室一室的主任,现在兼着驻滇参谋团的团长。这个身份在缅甸这一片很尴尬:他是委员长派在这里的耳目,可是他不是指挥官。这里的军队归罗卓英统,罗卓英归史迪威节制,他一道命令也下不了。
他能下的只有两样:一是往重庆报,二是给罗卓英“意见”。
这两天他都办了。今天上午参谋团刚发了一封电报出去,抬头写的是罗总司令、史总参谋长,正文里一条一条列着,第一条就是可否立即停止二〇〇师之运输并改运棠吉。
那封电报早上就发出去了,到这会儿没有回音。
他心里明白这个“没有回音”是什么意思。罗卓英不是没看见,是不打算回。回了就得说改不改:改,是侍从室压的他;不改,白纸黑字落在那儿。
他也明白自己不能再往前一步。他要是直接给第五军下一道东西,那就是绕过总司令越级指挥。这个口子一开,往下这个架子就不用要了。今天他可以绕,明天别人也可以绕,后天六万人就要听七个人的令。
他能做的,只有把参谋团的意见送到该看见的人手上。送到了,人家办不办,那是人家的事。
送的时候还要注意一件事:不能由他派人送。他派人送,就是侍从室在挑拨。
这一层他今天下午想了很久。所以晚上杜聿明走的时候,他一个人也没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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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黑以后,杜聿明动身回腊戍。
上车以前他回头跟林安说了一句。
“你留下。”
林安愣了。
“明天林长官这边有东西要你带回来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自己想办法回去,不要等我派车。”
“是。”
杜聿明上了车,车灯一亮,往山下去了。
林安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两点红灯在山路上一晃一晃,晃了好一阵才没。
她心里有点不踏实。不踏实的地方在于“你自己想办法回去”这一句。她跟了这位长官一年多,从没听他这么交代过事情。这一句听着随便,其实是把一样东西从明面挪到了暗处:她要是坐军部的车回去,那就是军部派人来的;她自己回去,那就是她自己回去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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半夜十二点,山路上。
杜聿明的车往南开了半个多钟头,对面来了一辆车。
那车灯一闪,车速明显慢下来,随后在路边停住了。
“什么情况?”杜聿明坐直了身子。
司机也放慢车速,靠边停下。
借着车灯,他认出了下来的人。
是罗卓英。
罗卓英大步走过来,神色间带着焦躁,一开口就是:
“光亭,你不用去眉苗了。现在照你的意见,二〇〇师不去乔克巴当,改调棠吉。”
杜聿明微微一愣。他这一天从早上跑到半夜,跑了皎克西,跑了眉苗,最后在半路上得着这么一句。他暗自松了一口气。
可是罗卓英显然还有话,皱着眉,声音低了下去。
“但我今午已直接令二〇〇师于黄昏前集结乔克巴当以东,向敌攻击……不知现在情况如何。”
杜聿明的脸色立刻沉了。他站在车灯前,一时没有出声。半夜的山路上只有两辆车的引擎在响。
“罗长官,”他最后说,声音很平,“乔克巴当确实没有敌情。我原本只派了二〇〇师一个团过去侦察。”
罗卓英的眉头紧紧锁住。
“如果当时您有直接命令的话,”杜聿明说,“主力可能已经进乔克巴当了。”
罗卓英的手微微攥紧,嘴唇动了动。
“现在……幸好还可以挽回。”
杜聿明盯着他,目光在车灯底下亮得吓人。
“罗长官,我们不能再拖了。二〇〇师必须立刻调整部署,回棠吉。再拖下去,日军随时可以切断我们的防线,到那时候,我们连撤退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罗卓英没有立刻答。他站在那儿,脸上的神色一层一层地变。
他心里那一下比脸上难看得多。他今天中午下那道直接命令的时候,心里有一样东西撑着:他是总司令,总司令直接指挥一个师,天经地义。他要是连这个都办不成,那他这个位子还有什么用。
他压根不知道杜聿明只派了一个团。也就是说,今天中午他那道令,实际上是落在一个团上头的。要是杜聿明照他的意思把整个师送过去了,此刻二〇〇师五千多人正在一个没有敌人的地方摆开阵势,而东边那扇门大开着。
这个“幸好”是谁给的,他清清楚楚。而这个“幸好”,恰恰是杜聿明没有完全听他的命令换来的。
他站在半夜的山路上,把这一层想明白了,重重点了点头。
“……好。我跟你一起回去。”
他拉开车门。
“咱们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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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辆车掉头,朝腊戍方向疾驰。
杜聿明坐进了罗卓英那辆车。一路上两个人谈的是部署,谈得很实在,一句闲话也没有。
他心里那口气松了一半,另一半没有松。
他想的是:今天这一件事,从头到尾一共花了一天一夜。这一天一夜里,两次侦察报告,一趟皎克西,一趟眉苗,参谋团一封电报,还有半夜山路上这一场。最后办成的事情,是把一道昨天已经说定过的命令,重新说定一次。
一天一夜里,日本人往北走了多远,谁也不知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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眉苗那边,林安是第二天早上才拿到东西的。
侯腾把一个文件袋递给她。
“这是参谋团的正式意见。昨天上午发出去的那封电报,抄件也在里头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带回去交给杜副司令。当面交。”
“是。”
林安把文件袋抱在怀里,正要走,侯腾又叫住了她。
“小林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这个东西不是命令。”
林安停住了。
“这个是意见。”侯腾说,“我把话跟你说明白:参谋团不能给第五军下命令,林长官也不能。你带回去的是几条建议,是给杜副司令自己看的。他要是用,那是他自己拿主意;他要是不用,谁也不能说什么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路上要是遇上人问你,你就说你是回军部销假的。”
林安愣了一下。她那会儿明白了昨天晚上那句“你自己想办法回去”是什么意思。
“是。”她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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院子里停着一辆吉普,是她一早托人借来的。司机是个年轻的下士,见她出来,跳下车帮她开门。
车往山下开的时候天刚亮。昨夜下过雨,路上全是泥,车轮卷起泥水,甩出一道一道深色的印子。
林安一只手抓着扶手,另一只手攥着文件袋。
开车的下士忍不住问了一句。
“林长官,您这是急事?”
“急事。”
“多急?”
林安看着窗外。
她心里在算:从眉苗到腊戍,两个多钟头。她昨天听见的那些,加上怀里这一袋,是要在两个多钟头以后摆到那张桌子上去的。
她这一年多学的所有本事,跑部门、抠公文、找章程的口子,今天一样也用不上。今天她要办的事很简单:把东西送到,一个字不添。
“很急。”她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