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21、一天一夜 四月十九号 ...
-
四月十九号那场会散了以后,罗卓英心情不坏。
他回到自己屋里,把军帽摘下来放在桌上,坐下喝了半杯茶。那天他觉得自己办得挺漂亮。
杜聿明摆的那三样他都听懂了:罗衣考三天没有电报,棠吉只有一个团,腊戍空虚。这三样放在一处是什么意思,他不至于看不出来。他同意,是因为这个主张站得住。
站得住之外还有一层。他到任才十几天,头一件要立的就是这个位子说了算。今天当着史迪威、亚历山大的面,他听了副手的,也拍了板。听得进意见,又拿得了主意,这才像个总司令。
他把茶喝完,觉得这一天没有白过。至于西边那个曼德勒会战的计划,先摆着。一个师往东,主力不动,两边不冲突。
他是这么想的。
---
坏就坏在当天夜里,史迪威来了。
那份英方的通报摆在桌上,不少于一个联队,附机动车辆,正沿乔克巴当公路北进。他问了一句来源,答的是英军方面,他“哦”了一声,没有再往下问。
没有再往下问,跟这份情报靠不靠得住半点关系也没有。他这一天里已经当着这位参谋长的面同意了杜聿明一回,今天再同意一回,就是两回。两回以后这位参谋长会怎么想?会想中国方面又派了一个杜聿明来,会想他罗卓英跟杜聿明是一路的,会给华盛顿去电,说中国这边换了个人,还是老样子。
“参谋长的意见,我以为是对的。”他说,“主力向乔克巴当集中,二〇〇师随行。”
那天夜里他睡得不太踏实。不踏实的地方在于,他心里其实知道杜聿明说的对,而他今天晚上说的是另外一样。
可是他也给自己找出了一条道理:那一个联队是英方的正式情报,杜聿明手上的是新三十八师的搜索连。搜索连没看见,不等于没有,战场上说不清的事情多了。
---
四月二十号早上,令发出去了。
拟令的是杨业孔。
杨业孔昨天下午刚拟过一道往东的,稿子还压在案头没归档。今天早上又拟一道往西的,拟完他自己看了两遍。
“总司令,昨天那一道——”
“作废。”
“要不要给第五军补个说明?”
罗卓英想了两秒。
“不用。”
杨业孔“是”了一声,出去了。
他出去以后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。他跟这位长官二十年了,从江西跟到今天。这位的性子他清楚:主意不是没有,是太多,一样一样都在心里摆着,摆到最后是屋里谁的话最响就听谁的。
从前在国内不显。国内的架子简单,上头就一位,底下就是他,听谁的一清二楚。到了缅甸就不一样了,这屋里能说话的有四个,四个都比他大或者跟他一般大。
杨业孔叹了口气,把稿子送出去了。这一道往西的令送出去两个钟头,参谋团的电报就到了。
---
电报抬头写着罗总司令卓英、史迪威总参谋长,正文一条一条:第一条,可否立即停止二〇〇师之运输并改运棠吉;第二条,新二十八师只留一团守曼德勒,其余由火车运回细包,连同六十六军将到腊戍之直属部队归一人指挥,向罗列姆方向运送,与新二十二师夹攻北进之敌,同时掩护极空虚之腊戍根据地。
落款:军委会侍从一室。
罗卓英把这封电报从头看到尾,看了两遍。看完他把它放在桌上,手压在上头。
“总司令,”杨业孔在旁边等着,“要不要回?”
罗卓英没有答。他心里在过一样很难的事。
这封电报上头的意见,跟昨天杜聿明说的一模一样,一个字不差。也就是说,眉苗那边和第五军这边早就通过气了。他们的看法是一样的,而这个一样,是在他这个总司令不知情的时候形成的。
这还不算最难的。最难的是这封电报的落款。侍从一室,那是委员长身边的人。他要是回,就得说改不改。改,是侍从室压的他;不改,白纸黑字落在那儿,将来是把柄。不回,这两样都不沾。
“先放着。”他说。
“那要是他们再来问——”
“就说正在研究。”
杨业孔应了一声,把电报归了档。
---
到了中午,罗卓英又做了一件事。
这件事是他自己想出来的,没跟任何人商量。他直接给二〇〇师下了一道令:于黄昏前在乔克巴当以东集结,向敌攻击。
杨业孔拟这道令的时候手停了一下。
“总司令,这个……越过第五军?”
“我是总司令。”
“是。”
“总司令直接指挥一个师,有什么不可以?”
“是。”
---
四月二十号下午,罗卓英去了眉苗。
去眉苗是他自己定的。他也说不清是为了什么去,公事上的理由有一个,是跟参谋团交接几样文件;心里那个理由他没有跟任何人说。
林蔚在那处旧房子里接的他。
两个人谈了一个多钟头。谈得很客气,客气到罗卓英出来以后想了半天,也想不起对方有哪一句是硬的。
林蔚一句重话也没有,他只做了三件事。
第一件,他把参谋团那封电报的底稿拿出来,摊在桌上,说这一份上午发过去了,不知总司令收到没有。罗卓英说收到了,正在研究。林蔚“哦”了一声,把底稿收起来,没有再提。
第二件,他把这几天各方报到参谋团的东西给他看了一遍。第六军的、第五军的、还有第六军那边关于罗衣考的最后一封电报,那封是四天前的,往后就断了。
第三件,谈到快完的时候,林蔚说了一句闲话。
“罗总司令,委座前天有一封电报到参谋团。”
罗卓英坐直了些。
“电报里问的是缅甸方面的部署有没有变化。”林蔚说,“我还没有回。我想着,等总司令这边的部署定下来再回,免得回了以后又变,反倒给委座添乱。”
这一句说得极平,平得像是在说天气。
罗卓英“嗯”了一声,说林长官考虑得周到。
从那处旧房子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。他上车以后一句话也没说,心里那样东西这会儿才翻上来。
林蔚那三件事,一句压他的话也没有。可是这三件事摆在一处,说的是一个意思:委员长在问;参谋团的意见发出去了;而他到今天还没有回。将来这件事要是出了岔子,重庆那张桌子上会摆着什么,他清清楚楚:参谋团那封电报,日期是四月二十号上午;他的回电,没有。
他坐在车里,把这一层来回过了两遍。过完他忽然想起中午那道令。那道令是往乔克巴当去的,命二〇〇师黄昏前集结攻击。
黄昏已经过了。
他在车上出了一身汗。
---
半夜十二点,山路上,对面来了一辆车。
那句“照你的意见”他是走过去就说的,说完心里松了半口气。松了半口气以后另外那半口就上来了,他不能不问中午那道令。
杜聿明答的是:乔克巴当确实没有敌情,他原本只派了二〇〇师一个团过去侦察。
罗卓英站在车灯前,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。一个团。也就是说,他中午那道令,实际上是落在一个团上头的。要是杜聿明照着他的意思把整个师送过去了,此刻二〇〇师五千多人正在一个没有敌人的地方摆开阵势,而东边那扇门大开着。
这个“幸好”是谁给的,他清清楚楚。而这个“幸好”,恰恰是他这位副手没有完全听他的命令换来的。
“现在……幸好还可以挽回。”他最后说。
说完他自己听着这句话都难受。
“好。”他拉开车门,“我跟你一起回去。”
---
第二天上午,电话来了。
杜聿明的声音从听筒里出来的时候,语速极快。
“我想请问,您有没有收到参谋团的意见?”
罗卓英把听筒换到另一只手上。
“参谋团的意见?当然收到了。”
“既然收到了,那为什么既不向第五军通报,也没有向参谋团做出回复?”
罗卓英心里那点火一下子起来了。
起火的地方不在这句话本身。这句话没错,他一个字也驳不了。起火的是另一样:他昨天半夜在山路上说了那句“照你的意见”,是当着人家的司机和副官说的。一位总司令在半夜的公路上跟自己的副手说照你的意见,这个话传出去是什么样子。他昨天夜里回来就后悔了。
“光亭兄,战局瞬息万变。”他说,“我作为远征军的总指挥,需要从全局考虑问题,而不仅仅是你第五军的想法。”
“全局?”那头的声音提高了些,“罗总司令,您所谓的全局,就是让整个远征军主力继续开往乔克巴当,放任棠吉门户洞开,眼睁睁看着日军长驱直入?”
“杜聿明,你不要忘了,我才是远征军的总指挥。”
他说完这句自己就知道说坏了。这句话是拿位子压人的话,拿位子压人,就是没有道理了。
那头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是的,您是总指挥,所以我才一再遵从您的命令。”杜聿明说,“但作为第五军的司令官,我有责任提醒您,您的这个决策,将会让整个远征军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。”
罗卓英握着听筒,把听筒线在手指上绕了两圈。
那一会儿他心里翻的东西很多。他想的是昨天中午那道令,要不是人家只派了一个团,今天是什么样子。他想的是林蔚昨天说的那句“委座前天有一封电报”。他想的是史迪威,今天早上那位参谋长还没来,可是他一定会来。他要是把主力也调回东边去,今天下午史迪威进这间屋子,他拿什么话说?他要是把主力也让了,那么从四月十九号到今天,他这个总司令说过的每一句话,最后都变成了杜聿明的意思,一句都不剩。
“杜聿明,我可以让步。”他说,“第二百师可以前往棠吉,配合守军进行防御部署。”
“其他部队呢?”
罗卓英的声音立刻硬了。
“其余部队,必须继续按照计划,从乔克巴当经曼德勒集结,准备后续战斗。”
他说完就把电话挂了,挂得很重。
---
挂完他在椅子上坐了很久。
杨业孔在门口站着,站了一会儿才进来。
“总司令。”
“你去发令。”罗卓英说,“二〇〇师改向棠吉。其余照旧。”
“是。”
杨业孔应了,没有立刻走。
“还有事?”
“参谋团那封电报……”
罗卓英抬起头。
“回。”他说。
“怎么回?”
罗卓英想了一会儿。
“就写:所议各点,业经核酌,二〇〇师已令改向棠吉,余照原案办理。”
杨业孔“是”了一声,出去了。
他出去以后在走廊上又站了一会儿。“业经核酌”这四个字他明白是什么意思。这四个字往那儿一放,昨天那封电报就成了研究过了才办的,办了一半,那另一半也是研究过的。
这一手他跟着这位长官二十年,见过不知多少回。他也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,文书这个东西本来就是这么写的。
只是他昨天下午拟过一道往东的令,今天早上拟过一道往西的,中午拟过一道直接下到师的,今天上午又拟一道往东的。四道令,两天。
他把稿子送出去,回来的时候顺手把昨天那道作废的从案头拿开,归了档。归的时候他把日期核对了一遍,核对完发现自己把两道令的日期写混了一处,拿刀片刮了重写。
刮的时候他想的是:这几张纸将来要是有人翻出来看,看的人怕是要糊涂。
---
屋里,罗卓英一个人坐着。
他把桌上那张图拉过来,看了一会儿。图上棠吉在东边,乔克巴当在西边,中间隔着两百多里。
他心里其实很清楚:让一个师往东,主力往西,这两样凑在一处,是最坏的一种办法。要东就全东,要西就全西。现在这个样子,东边那扇门是靠一个师顶着,西边那一大堆人扑一个可能有敌人的地方。
这个道理他懂,懂了他还是这么办了。
他坐在那儿,把这两天的事情从头到尾过了一遍,过完想明白了一件他不太愿意想明白的事:这两天他做的每一个决定,都是对着屋里当时那个人做的。
十九号下午杜聿明在屋里,他同意往东。十九号夜里史迪威在屋里,他改成往西。二十号中午屋里没有人,他自己下了一道直接的令。二十号下午林蔚在屋里,他半夜就掉头去追人家的车。今天早上电话里是杜聿明,他让了一半。
---
那天下午史迪威果然来了。
来了以后问的头一句就是二〇〇师。
罗卓英把话说得很像那么回事。
“东翼的守备总要有人。”他说,“我抽了一个师过去。主力仍照原案向乔克巴当集中,准备曼德勒会战,这一条没有变。”
史迪威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
“一个师可以。”他说。
罗卓英松了一口气。
那口气松下来以后,他忽然发现自己刚才那番话说得很顺,顺到他自己都差点信了:他是从全局考虑,抽一个师加强东翼,主力照旧执行曼德勒计划。
这么一说,倒像是一开头就是这么定的。倒像是没有那一天一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