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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、棠吉 四月十九号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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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月十九号早上,罗又伦把图摊开了。
叫的人不多:几个作战参谋,加上林安。她那本从仰光带回来的路况册子上,东边那一带有几条,是去年问走山货的和贩米的问出来的。
“你把棠吉往东那一段调出来。”
林安去翻册子。翻了半天翻出六条,全是民国三十年四月记的。她把六条抄在纸上,抄完递过去。
罗又伦看了一遍,把纸压在图上,拿铅笔在东边点了三下。
“你们都看这儿。罗衣考,棠吉,眉苗。这三个地方,是腊戍东边的三道门。”
有个年轻参谋问了一句:“参谋长,这三个地方之间隔多远?”
“罗衣考到棠吉,一百二十里。棠吉到眉苗,一百六十里。”罗又伦说,“路是有的,就是不好走。你看小林抄的这几条。”
他念了一条:此段马帮走,两头驮子交不开身,遇上须有一头退回。
“这样的路,卡车过不去。”罗又伦说,“所以从东边上来的人,只能是轻装,只能是步兵。”
“那不就好办了?”
“好办?”罗又伦看了那参谋一眼,“轻装的步兵,一天走多少?”
“六十里?”
“日本人的步兵,急行军能走一百二。”罗又伦把铅笔往图上一顿,“从罗衣考到棠吉,两天。棠吉丢了,往北是眉苗,眉苗到腊戍——”
他没有说完。屋里的人一个一个抬起头来。
腊戍是什么,这一屋子人都清楚。腊戍是滇缅公路的起点,是铁路的终点,是六万人所有的粮食、油料、弹药、药品堆着的地方。腊戍要是丢了,缅甸这边的部队既没有补给,也没有退路。
“罗衣考现在什么情形?”有人问。
“三天没有电报了。”
那位问话的参谋把手里的笔放下了。
“第六军那边报过一次接触,说是有小股日军北上,人数不明。”罗又伦说,“报完就没有下文了。”
“那棠吉呢?”
“棠吉现在是第六军的一个团。”
那位年轻参谋“啊”了一声。
罗又伦把图上东边那三个点圈起来,圈完把铅笔放下。
“这个我今天报给司令。”他说,“你们各人回去把手上的东西理清楚,下午要用。”
散了以后林安留在最后收拾册子。她收拾到一半停了手,把那六条又看了一遍。
去年四月在仰光的商会里,周师傅坐在那儿说这一段路,说得慢,说一句她记一句。她当时脑子里想的是,这一栏填满了,往后履历上能写一笔。
那一栏填满了,履历上到今天也没写上一笔,倒是先上了作战室的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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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的会开在皎克西。
那天人到得很齐。中方这边罗卓英居中,杜聿明在侧,罗又伦跟着;英方是亚历山大带着一位少将;美方是史迪威和他的参谋长。
林安在杜聿明侧后坐下,把本子摊在膝盖上。
头两项是运输和补给,谈得不咸不淡。
到第三项,杜聿明把东边的情形摆了出来。摆的是三样:罗衣考三天没有电报;棠吉现在的守备只有第六军的一个团;腊戍的直属部队大半还在路上。
摆完他说了他的意见。
“我请求,二〇〇师立即东调棠吉。”
屋里几个人都抬起头。
罗卓英问了一句:“棠吉现在有敌情吗?”
“没有大股敌军。”
“那么二〇〇师去做什么?”
“去堵门。”杜聿明说,“罗衣考已经三天没有消息。要是那边真有一股日军北上,从罗衣考到棠吉是两天。二〇〇师从眉苗到棠吉,也是两天。这两个两天是同一个两天。”
他把手放在图上。
“我们要是今天动,就赶得上。明天动,就未必。”
罗卓英听得很认真,眉头微微皱着,手指头在桌上轻轻敲。
林安坐在斜后方,看着那只手。那只手敲得很匀,一下,一下,她这半个月看惯了这个节拍,这个节拍出来以后,往下多半是一句“我会考虑”。
她低下头,把杜聿明刚才那三样一条一条记全。
史迪威那天没有怎么说话。他前一天从西边回来,脸色不太好看,手上摆着一份英方的通报。
罗卓英转过头去问了他一句什么。
史迪威答了两句,答得很短。林安隔着桌子听见了半句,说的是西线的英军还在往北退。
罗卓英“嗯”了一声,回过头来。
“光亭兄说得有道理。”
杜聿明抬起眼睛。
“东边确实要有人。”罗卓英说,“二〇〇师去棠吉,我同意。”
屋里松了一口气。
罗又伦在旁边低声说了句什么,杜聿明没有回头。
“那么运输——”
“运输我这边协调。”罗卓英说,“你们把日程报上来。”
“是。”
亚历山大在对面点了点头,说了句英方乐见中国军队加强东翼的部署。林安把这一句译过去,译完把这一条也记了。
那一场会散得比往常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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散会以后走到走廊上,罗又伦跟上来,压低了嗓子。
“司令,今天总算办成一件。”
杜聿明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我这就回去拟日程。”
“你去。”
罗又伦快步走了。
杜聿明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。林安抱着本子跟在后头,心里松了一截,她译了这半个月的会,第一次听见一句准话。
她把本子翻开,把这一条记全了:四月十九日,长官部同意二〇〇师东调棠吉,运输由长官部协调,日程由第五军报送。
记完她把本子合上。
“小林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今天记的时候,把在场的人也记上。”
林安愣了一下。
“是。”
她重新翻开本子,在那一条后头添了一行,添的是当天在场的人:罗总司令、史参谋长、亚历山大将军、英方少将某某,中方杜副总司令、罗参谋长,记录人林安。
添完她抬起头。杜聿明已经往车那边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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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腊戍的路上,车里没有人说话。
林安捧着本子坐在前头。她心里一直在琢磨那一句:把在场的人也记上。
这个规矩不是没有。正式的会议纪要本来就要列席名单。可是他们这一本是随行记录,从来只记说了什么,从没记过谁在场。她想不明白为什么今天要记,想不明白她也没问。
杜聿明闭着眼睛,脑子里过的是那张图。
他不信西边。英国人在西边一路退,退的部队看见什么都是敌人,仁安羌那一仗他们把日本人的一个联队报成了一个师团。日本人打缅甸打了三个月,路数他看明白了:正面推,推得不快不慢,让你顶着;真正要命的那一刀,永远从侧面来。仰光是从侧面丢的,同古差点被从侧面合上。现在正面是曼德勒,那侧面在哪儿?罗衣考三天没有电报,这就是侧面。
第六军那三个师顶不住,这一条他也清楚。甘丽初报的“小股日军”,人数不明,他宁可当成一个师团来算。算错了,顶多是二〇〇师白跑一趟;算对了,保住的是腊戍。腊戍丢了,六万人的粮食、油料、弹药、退路,一起丢。
他今天在会上把这些摆了一遍,摆得清清楚楚,罗卓英也同意了。可是他这半个月看明白了一件事:桌上答应的话,出了那间屋子能不能站得住,要看晚上有没有别的人再进那间屋子。他让小林把在场的人记下来,为的就是这个。话是当着六个人说的,要收回去,也得当着六个人。
至于史迪威,他不恨这个人。这个人想打,比谁都想打,这一点他看得出来。可是这个人手上一个兵也没有,看图看的是曼德勒周围那一圈平原,平原上能摆开六万人打一场大仗。日本人不会来平原上打,他们会从山里绕过来,绕到你后头,把你的路掐断。这一层他跟史迪威讲过三回,三回都译过去了,可是对面听见的永远是同一句:中国人又不想打。
他睁开眼睛,看了一眼前头捧着本子的那个人,又闭上了。
林安心里还在算另一样东西:那六条路况。
去年四月的东西,一年了。周师傅说那一段马帮走,两头驮子交不开身。这一年里那条路会不会拓宽,会不会塌,会不会有人修,她一样也不知道。那六条底下注着一行:民国三十年四月,未经复核。
她心里七上八下:这一回大概要复核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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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份乔克巴当的敌情,是英缅军第一师一个营先报上来的。
这个营叫缅甸步枪营,兵是缅甸人,军官是英国人。营长是个中校,四十出头,戴一顶太阳帽,短裤上蒙着三天的红土,指挥棒还夹在腋下。他们沿着公路往北退了三天,一路上跑掉了七十几个缅甸兵,剩下的人早上还是按老规矩在路边烧了茶。
下午三点,一位少尉从路边的高地上跑下来,帽子歪在脑后。
“长官,恐怕南边有不少日本人。”
“多少算不少?”上尉问。
“看不清。二三十个在土路上,全骑自行车,后头一大片尘土。”少尉喘了口气,“跟马来亚那会儿一个样子。”
上尉的脸色变了。在马来亚,骑自行车的日本人后头永远跟着一个师团,这一条是英国陆军在新加坡用八万俘虏学来的。他没有去看那片尘土,他这个连天黑以前要过河,河那边才有自己人。
“那就是一个联队起步了。”他说,“报营部。”
营部的电报是中校亲自写的。副官报上来的是“约一个连,骑自行车,后有尘土”。中校把这几个字念了两遍,用铅笔划掉,重新写:敌有力部队,估计不少于一个联队,附机动车辆,正沿乔克巴当公路北进。
“长官,少尉说的是二三十个——”
“少尉看见的是二三十个。”中校说,“尘土底下有多少,你我都不知道。”他把电文递过去,“陆军部从来没有因为哪个军官把敌人数多了而处分过他,反过来的例子倒有不少。何况旅部昨天叫我们守住这条线,我们今天在往北退,后头多一个联队,退得也名正言顺。”
副官没有再说什么。这在英国陆军里是安全的做法,人人都懂。
电报到旅部,参谋照抄一遍,标了“紧急”;到师部,标成“最紧急”;到眉苗的美方联络官手上,已经是三份急电压在一起。到史迪威桌上的时候,那两行字前头一共三个“急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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史迪威当天晚上就收到了。
送来的是英方的联络官,一张通报,两行字:敌有力部队,估计不少于一个联队,附机动车辆,正沿乔克巴当公路北进。乔克巴当在西边,离曼德勒不到两百里。
他把那张纸看了三遍。
他前一天刚从西边回来。仁安羌那一仗英国人差点被包了饺子,是新三十八师把人捞出来的,英军现在一路往北退,退得比日本人追得快。他对英国人的判断早就有数:这支军队不想在缅甸打了,他们想的是印度。
可是这张纸上的事跟英国人想不想打没关系。日本人的第三十三师团在西边,这个番号他跟人对过;乔克巴当再往北就是曼德勒的侧面,日本人要是从那儿插上来,曼德勒会战就不用打了,中国军队的主力会被从西边兜住。
他把这份通报跟下午杜聿明说的那三样摆在一起。东边:三天没有电报,一个团,一股人数不明的小股日军。西边:不少于一个联队,附机动车辆,正在北上。一边是没有消息,一边是有消息。他是个军人,军人不能拿没有消息当敌情。
他还想到另一层,这一层他跟谁也没说过。杜聿明这个人,每一回都有理由不打:同古是援军到不了,斯瓦是家底不能扔,今天又是东边要有人。理由都对,每一条都对,可是加起来的结果只有一个,第五军永远在往后摆。他不想再听一次理由。曼德勒会战是他这两个月里唯一看得见的一场决战:六万中国军队加上英军的残部,在曼德勒周围跟日本人正面碰一次。赢了,中国军队在这场战争里就有了第一场像样的胜仗;输了,也比这么一路退到印度强。
他手上还是一个兵也没有,可是他手上有了一张纸。
他戴上帽子,去找罗卓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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罗卓英是十点钟见的史迪威。
那位参谋长把通报放在桌上,说的话很短:主力向乔克巴当集中,准备曼德勒会战,二〇〇师随行。
罗卓英把通报看了一遍,看完他没有马上答。
下午他刚当着六个人说了“我同意”。这句话他说的时候心里有底:杜聿明摆出来的三样东西,条条都是实情,东边确实要有人。可是现在桌上多了一张纸,纸上的敌情有数目、有方向、有距离,比东边那个“三天没有电报”实在得多。
他心里过了一遍这两份敌情。东边那一份是第五军报的,西边这一份是英国人报的、美国人送来的。他信哪一份,不取决于哪一份更准,取决于他坐的这把椅子是干什么用的。他是来让这位参谋长的命令被执行的。今天下午他已经顺着杜聿明说了一回,晚上要是再顶一回,那他跟杜聿明就是一个人,委员长派他来的意思就全没了。
他也不觉得自己在昧着良心。东边有第六军,甘丽初的三个师摆在那儿,罗衣考没有电报不等于罗衣考丢了,也许是电台坏了,也许是山里线路不通。至于日本人的步兵一天走一百二十里,那是参谋处的算法,他带了二十年兵,没见过哪支部队能在那种山路上连着两天走一百二。杜聿明这个人他也看明白了:脑子好,眼睛毒,可是把什么都想到最坏的一步。一个总司令要是跟着他这么想,一场仗也打不成。
想到这儿他抬起头。
“我同意。”他说,“明天上午发令。”
史迪威点了点头,走了。
罗卓英坐在那儿没动。他心里明白,明天这道令下去,第五军那边会是什么脸色。他不怕那个脸色,他怕的是万一杜聿明说对了。可是这个万一他担不起,也轮不到他担,令是参谋长要的。他把这一层想清楚,叫来参谋,口述了命令,末尾交代了一句:明天八点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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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〇〇师的开进日程,是当天夜里报上去的。
罗又伦拟到快天亮。拟完了自己核对了三遍:第一批车四月二十号上午发,二十一号到第一个宿营地,二十二号进棠吉。
核对完他把稿子送出去,回屋睡了三个钟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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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上午八点,长官部的令下来了。
那道令上写的是:主力向乔克巴当集中,二〇〇师随行,准备曼德勒会战。
乔克巴当在西边。
罗又伦拿着那道令站在作战室中间,看了三遍,没看懂。
他把令递给旁边的参谋。那参谋看完抬起头,脸上的表情跟他一模一样。
“参谋长,这个……”
罗又伦没有立刻说话。他把那道令又拿回来看了一遍,看完把它放在桌上,用手掌压住。
“你去查一查昨天的记录。”他说,“昨天那场会,是谁记的?”
“是林少校。”
“叫她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