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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8、我会考虑 罗卓英是四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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罗卓英是四月中旬到的,带了两个参谋、一个副官。
长官部的牌子挂在皎克西一处英式的旧房子门口,一块板,刷了漆,写上“中国远征军第一路司令长官部”。钉牌子那天副官问要不要放挂鞭,罗卓英说不放。
他到任第一个礼拜,把自己这个位子摸清楚了。
他手底下六万人,一个是他的也没有。第五军是委员长的心头肉,杜聿明是委员长的学生;第六军是甘丽初的;六十六军是张轸的。这三个军里没有一个人的前程握在他手上。
这还不是最要紧的。最要紧的是他心里明白自己是为什么来的。
他这个官是吵出来的,跟打仗没关系。委员长派他来,要的也不是打胜仗,要打胜仗,杜聿明就在那儿摆着,用不着他。派他来要的是给那位美国参谋长一个交代:从今往后,中国军队有一位正儿八经的中国总司令,这位总司令是听你的。
他上任那天就掂出了这里头的分寸。也就是说,他这个位子的用处,是让史迪威觉得他的命令被执行了。至于命令对不对,那是另一码事。
这个用处很要紧,也很难堪。难堪归难堪,他既然坐上来了就得坐得住。要坐得住,头一条是他不能在史迪威面前替杜聿明说话,他要是也站到杜聿明那一边去,那委员长把他派来干什么。
这一条他上任第三天就想明白了,第四天就用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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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安第一次见罗卓英,是在长官部的一场会上。
那天谈的是新二十二师的接替。斯瓦那一线打了半个多月,兵力打掉了近三成,要换下来休整。
罗卓英开场讲了一段。讲得很好,四平八稳,讲中英美三方精诚团结,讲缅甸战局关系全局,讲他到任以来深感责任重大。这一段林安译得很轻松,因为这类话她一个礼拜要译三回,词都是现成的。
底下就是正事。杜聿明把新二十二师的伤亡数报了一遍,报完提出请由九十六师接替。
罗卓英听得很认真,眉头微微皱着,手指头在桌上轻轻敲。
林安坐在他斜后方,能看见那只手。那只手敲得很匀,一下,一下,从头到尾一个节拍也没乱,像在给什么话打拍子。
杜聿明说完,罗卓英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这个我会考虑。”
会开完,事情没定。
散会以后走出那间厅,罗又伦跟上来,低声问了句怎么样。
“他说他会考虑。”杜聿明说。
罗又伦顿了一下:“那是……”
“那就是不考虑。”
林安在后头收拾本子,把这两句听见了。
她那会儿还不完全信。毕竟人家当着英美两方的面听得很认真,手指头一下一下地敲,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个在慎重掂量的人。
两天以后她信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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隔了两天,接替的令下来了。
下的不是九十六师,是六十六军的一个师。那个师刚从滇西开进来,一半的人还在路上。
罗又伦拿着令进来的时候,气得手都在抖。
“司令,六十六军那个师,昨天报的位置还在腊戍北边一百二十里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他们连火炮都没到齐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杜聿明把令接过去看了两遍,“你叫廖耀湘再顶三天。”
“三天?”
“三天。”
罗又伦张了张嘴,最后应了声是,转身出去了。
出去以后他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,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。
他心里明白这三天是从哪儿来的。这三天是从那一道令跟实情之间差出来的,跟打仗没关系。廖耀湘那边要拿人命去填这三天,而这三天在纸上是不存在的,纸上写的是四月某日由某师接替,接替就是接替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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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他给廖耀湘去了个电话。
电话是他自己要打的。他跟廖耀湘的路数是极客气的那一路,这位是他的前前任,现在是师长,论职务比他高,论班次比他早,可是现在在参谋处这一头,他又得给人家下令。
他打电话从来是先报数:接替的部队现在到哪儿了,什么时候能到位,中间这三天怎么摆。
廖耀湘那边一点不摆架子。
“又伦,”电话那头说,“你跟司令说一声,三天我顶得住。”
“师座——”
“不过第四天要是还没来,我就自己往北了。”廖耀湘说,“这句话你原样报上去,别替我修饰。”
罗又伦“是”了一声。
挂了电话他把这句话原样写进了记录,一个字没改。写完他把记录合上。
那天下午他又给细包的黄翔打了一个电话,还是全是数:那个团的位置、补给还有几天、跟六十六军怎么衔接。挂了电话他低头接着看东西,心里想的是:那个团摆的位置不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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参谋团是四月下旬搬到腊戍来的。
搬过来以后架子也改了:林蔚改任团长,侯腾任秘书长。头一天到,侯腾就到第五军来了一趟。
他跟杜聿明谈了半个多钟头。谈完出来,在院子里碰见林安。
“小林。”
“侯长官。”
“你现在是少校了。”侯腾把她从上到下看了一遍,笑了笑,“我记得去年在昆明,你还跟我磨那批纸。”
“那批纸多亏了您。”
“那批纸是你自己跑出来的。”侯腾说,“我不过写了个公函。”
两个人在院子里说了几句。说到后来侯腾把话头一转。
“小林,往后参谋团这边有什么,我会送到军部来。军部这边有什么,你要是方便,也知会我一声。”
林安愣了一下。
“侯长官,这个……”
“这个不是私底下的事。”侯腾说得很平常,“参谋团本来就是委座派在缅甸的耳目,各军的情形我们本来就要知道。林长官的意思是,现在多了一层长官部,中间难免有走漏的、有走慢的,我们这边得盯紧些。”
“是。”
侯腾点点头,正要走,又回过头。
“还有一句。军部要往重庆报的东西,你不用经手,也不用打听。可要是有什么该报没报的——”
他停了停,没有说完。
“侯长官,我明白。”
“你不明白。”侯腾笑了一下,“你现在明白的那个不是我的意思。我的意思是:该报的东西,报了没报,这个我们盯着。至于报上去以后怎么办,那是重庆的事。”
他说完就走了。
林安站在院子里,把这两句翻来覆去过了几遍。过到后来她明白了一件她从前没有想过的事:所有人都在往重庆报。杜聿明在报,罗卓英在报,参谋团在报,史迪威也在报。这些电报走的路子不一样,说的话也不一样,最后全落到同一张桌子上。
那张桌子上坐着的人,要从这一堆里头挑出一个说法来。
他的想法恐怕和以上提到的所有人都不一样——但是谁和谁的想法又会一样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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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半个月里,杜聿明去了两回皎克西。
第一回是为了九十六师的位置。他去了,谈了一个多钟头,回来什么也没说。第二天罗又伦问他,他说了四个字:他会考虑。
第二回是为了腊戍的守备。
那一回他准备了三天。图是罗又伦亲手画的,兵力、里程、日程,一条一条列在纸上,列了整整四页。他去的时候是清早,回来是夜里。
回来以后他把那四页纸放在桌上,一页一页码齐。
“司令。”罗又伦在旁边等着。
“腊戍的事,罗总司令说他会考虑。”
“那……”
“那就等着。”
罗又伦站在那儿没动。他跟这位长官三年了,见过他拍桌子,见过他跟人吵,也见过他在电话里把一位师长骂得抬不起头。可是这半个月,他一回也没见过。
“司令,”他忍不住说了一句,“要不要再往重庆报一次?”
“报过了。”
“再报一次。”
杜聿明抬起眼睛。
“又伦,我这半个月,一共报了九封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这九封委座都看了。”杜聿明把那四页纸收起来,“看了以后没有下文。你说这是什么意思?”
罗又伦没敢接。
“这个意思是,委座现在不打算改。”杜聿明说,“我再报第十封、第十一封,也是这个意思。”
他把纸收进抽屉,锁上。
“往后照令办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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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那天起,林安心里有一样东西开始不对劲。
不对劲的地方她说不清楚。她只知道她这半个月译的每一场会,路数都是一样的:第五军把情形摆出来,摆得清清楚楚;长官部听完,说这个我会考虑;下来的令跟摆出来的情形对不上;第五军照令办。
一回两回她当是运气不好。到了第五回她就琢磨出味道来了。
那天散会以后回腊戍,车上就他们两个。林安捧着本子核对第二天的材料,核对到一半,忍不住开口。
“司令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今天会上,您把新二十二师的伤亡数报了。罗总司令说他会考虑。这句话您这半个月听了不止一回了。”
杜聿明“嗯”了一声,没有睁眼。
“我想问的是——这句话就这么算了吗?”
车又颠了两下。
“你的意思是我该怎么办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林安答得很老实,“我就是觉得,一句会考虑,就把四页纸挡回来了。那四页纸是罗参谋长画了三天的。”
杜聿明睁开眼睛,侧过头看了她一下。那一眼看得林安心里一紧。
“小林,”他说,“你在励志社待过,在参谋团待过,现在在军部。你告诉我,一个下级跟上级说了三回,上级说三回我会考虑,这个下级往下该怎么办?”
林安愣住了。
按她这两年跑部门的经验,答案有三个:一是接着说,说到人家烦;二是绕过去,找上级的上级;三是不说了,照办。第一个她说不出口,人家是总司令;第二个她也说不出口,绕过去就是越级;第三个,现在正在办。
“报告司令,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要是知道,你早就当总司令了。”杜聿明说完这句,闭上眼睛,“这个不是你该操心的事。”
林安低下头,把本子重新翻开。
她心里那点不对劲更重了,重得她有点难受。这位长官说的每一句都对,一个字也挑不出错。会考虑就是会考虑,越级就是越级,照令办就是照令办。
可是她脑子里冒出来的是一句很不成体统的话。
您也是个司令啊。
这句话在她嘴边转了半圈,转到嗓子眼上就止住了。她把它咽下去,咽得很干脆,她这两年在励志社里学的头一样本事就是这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