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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、帐篷 那批帐篷卡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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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批帐篷卡了十四天。
卡的原因一点也不稀奇。第五军三万人往南开,沿途宿营全靠帐篷,军需处三月里就报了数,报上去以后没了下文。
英方那边的说法很清楚:这批东西腊戍的库里有,可是它们在账上属于英缅军第一师的营具。要动,得报德里。
“德里要多久?”
“这个要看德里。”
军需处的孟上尉为这件事跑了四趟。第四趟回来他把帽子往桌上一摔,说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讲究的库房:东西就在那儿堆着,谁也不许动,因为那是印度的东西。
林安是三月底接手的。接手的原因也不稀奇:她一个礼拜要去英军后勤处三回,顺路。
第一回去她心里还挺有把握。她戴着那副新领章,签的是“暂委陆军文职少校”,人家客客气气把她请进屋里坐。坐下来谈了四十分钟,谈出来的东西是零。
零这个数,她一直保持到第五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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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月三号下午,第五回,她带着尹副官。
她这段时间出门都带着副官处的人,一来有个跑腿的,二来万一现场要签字,副官处的人在场,回去好交代。
磨到一半,院子那头呼啦啦进来一群人。
走在前面那位穿着笔挺,皮靴锃亮,走路很快。进屋以后他没有寒暄,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,扫到墙角一个正靠着门框抽烟的英军上士身上,停住了。然后他开口了,用的是英文,声音不高,可是那个调子一出来,屋里所有人的脊梁骨都直了一下。
“Attention.”
那位上士的烟掉在了地上。
孙立人走过去两步,站定,从头到脚把他打量了一遍。他说的话林安听得清清楚楚:他说这位士兵的领扣没有扣,说他的皮带歪了一寸,说他在办公场所抽烟;他说他在美国念书的时候,军校里对军容有一套规矩,那套规矩是从英国学来的;他说他很难过地发现,现在英国的军队自己反倒忘了。
这一段用了不到一分钟,一个脏字也没有,语速平稳,用词讲究。那位上士的脸从白变红,从红变紫,最后立正站得笔直,一动不敢动。
康纳利少校从里屋出来了。他出来的时候还没弄清楚状况,一开口是很客气的一句“有什么可以效劳”。
孙立人转过身来。
“少校,这位是您的人?”
“是。”
“那么请您告诉我,”孙立人说,“贵军的《王室条令》里关于办公场所仪容的那一条,是废止了,还是我记错了?”
康纳利的脸也白了一下。
林安坐在那张桌子前面,手里还捏着笔。她的反应跟屋里所有人一样:腰挺直了,不敢出声。她瞟了一眼身边的尹副官,那位比她还僵,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,跟个小学生似的。
后头的事情就顺得不像话。
康纳利先把那位上士打发出去了,回来以后满脸是笑,请孙师长上座。孙立人也不坐,站着就把话说了,说新三十八师明天要往南开,缺帐篷,缺多少,什么时候要。
说完他停了停,换了个口气,拿英国人的伙食打趣了一句。那一句林安听懂了,也没什么了不起,就是一句寻常的玩笑话。
康纳利哈哈大笑,笑得腰都弯了。笑完他当场答应,两批帐篷,今天下午就调。
整件事从头到尾不到十分钟。林安为了同样的东西已经来了五回,加起来快三个钟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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孙立人办完转身往外走,路过林安这一桌,眼睛在她肩上扫了一下,停了半秒。
“少校?”
“是。”林安站起来,“文职少校,第五军外事编译室,林安。”
“哦。”孙立人点了点头,“翻译。”
“是。”
他“嗯”了一声,走了两步又回过头。
“你们杜副司令跟英国人谈,是你在中间?”
“是。”
孙立人笑了一下。那个笑说不上是好意还是恶意,就是很直。
“那你辛苦。”他说,“我这边用不着。跟人说话,隔一层就变一层味道。我自己说,说错了是我的,说对了也是我的。”
说完他就走了,一群人跟在后头,脚步声呼啦啦地出了院子。
康纳利回过头来,看见林安还站着,脸上那点笑还没收干净。
“抱歉,林少校。我们刚才谈到哪里了?”
“谈到帐篷。”林安坐下,把笔重新拿起来,“贵方说这批东西在账上属于英缅军第一师的营具。”
“是。”康纳利清了清嗓子,“营具的调拨权在德里。”
林安“嗯”了一声,低头接着记。同一间屋子,同一个少校,同一批帐篷,人家十分钟,她五回,德里还是德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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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来的路上,尹副官憋了一路,走出两条街才憋出一句。
“这位孙师长……”
“怎么?”
“厉害。”尹副官说,“我在军里这么多年,第一回见着中国人这么训英国人。”
“是厉害。”
“您说他那几句是怎么想出来的?”
“他大概不用想。”林安说,“他在美国的军校里念了四年,那一套规矩他比康纳利还熟。”
尹副官琢磨了一会儿,“嘿”了一声。
“我刚才腿都软了。”
“我也软了。”林安说。
两个人一块儿笑起来。笑归笑,林安知道这事尹副官回去准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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尹副官果然回去讲了。
那天晚上他在副官处讲了一遍,第二天在食堂又讲了一遍。讲到第三遍的时候,那位英军上士的领扣已经变成了三颗没扣。
军部里传了两三天。第五军直属那边有个连长专门跑到副官处来问,问那句英文到底怎么说,说他想学一句。
英文火了两三天,帐篷还卡在德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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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月四号下午她又去了英军后勤处,见的是康纳利。
坐下以后她把话说明白了。
“少校,帐篷这件事我不再跟您绕了。我今天想请教您一句实在话:这批东西,有没有办法不报德里?”
康纳利放下手里的笔。
“林少校,我要是能办,我早办了。”他说得很老实,“这批帐篷在账上是营具。营具的调拨权在德里,这不是我们腊戍这边能定的。”
“那什么东西是腊戍这边能定的?”
康纳利愣了一下。
“我是说,”林安接着说,“贵方在这个库里的东西,总有一部分是可以由驻地长官处置的吧。哪些可以?”
康纳利想了想。
“消耗品可以。粮食、燃料、药品这一类。还有——”
他停住了。林安没有催他,这种时候一催,话就回去了。
“还有过境部队的临时宿营器材。”康纳利说,“这一项是驻地长官的权限,不用报德里。”
“过境部队。”
“是。”康纳利把身子往后靠了靠,“部队在本地驻扎,那是营具。部队路过,那是临时宿营。这两样在我们的账上是两个科目。”
“两个科目差多少?”
“科目差得很远。”康纳利说,“东西是一样的东西。”
林安把笔帽扣上。
“少校,多谢您。”
“我什么也没说。”康纳利笑了笑,“我们刚才谈的是账目分类。”
“是。我们谈的是账目分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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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去的路上她走得很快,走到军部大门口掉头去了参谋处。
罗又伦正在打电话,打给黄翔。黄翔是他的前任参谋长,现在带着第五军的直属游击队,在细包那一带。电话打得极实在,全是数:那个团现在的位置、补给还有几天、跟六十六军怎么衔接。
林安在门口等了七八分钟。
罗又伦挂电话以前说了一句:“你那边要是缺什么,直接跟我说,别走文书。”挂完他低下头接着看东西,跟没事人一样。
林安上前一步。
“参谋长,我要一样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各师往南开进的日程。哪一个师、什么时候到哪儿、住几天。”
罗又伦抬起头。
“你要这个做什么?”
“要帐篷。”
“你说明白点。”
林安把康纳利那两句复述了一遍,最后说:“我们从前报的那一份写的是请拨营具。营具要报德里。我想改成过境部队的临时宿营。”
“那你得证明我们的部队是过境。”
“我们本来就是过境。三万人往南开,在腊戍住不了几天。”
罗又伦把铅笔放下。
“日程我给你。不过有一样。”
“是。”
“日程是要算数的。”罗又伦说,“你拿去交上去,人家照着这个给东西。要是我们的部队到了日子没走,那就是我们的账不干净。往后你再拿这个科目去要,人家一句话就把你顶回来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回去跟军需处说,这一批帐篷发下去以后,各师收发的日子都要报上来。一天也不许含糊。”
“是。”
罗又伦拉开抽屉,抽出三页递给她。
“这是上礼拜排的,还没改过。你先用,明天我给你一份新的。”
林安接过来。
“参谋长,这个办法您觉得成么?”
罗又伦已经低头去看别的了。
“成不成明天就知道。”他说,“你去办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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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的函是她自己拟的,四月五号早上送过去。
抬头写着英军后勤处,正文里数目、用途、日程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。用途那一栏写的是:过境部队临时宿营之用。后头附着三页日程表,哪一个师、什么时候到哪儿、住几天,一格不空。
康纳利接过去,从头看到尾。
“这一份写得很清楚。”
“多谢少校。”
“我需要请示驻地的长官。”
“要多久?”
“三天。”
三天。林安在心里把这三天跟“德里”两个字比了一下,差点笑出来。
“那我三天后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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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三天里她照旧办她的事。
四月六号跟军需处对了一遍油料,顺便告诉孟上尉往后帐篷的收发日子要报上来。
孟上尉听完愣了半天。
“这不是给我们自己找活儿么。”
“这是给您自己留后路。”林安说,“这一回用的是过境的名目。往后再要,人家要看我们上一回是不是真的过境了。”
孟上尉琢磨了一会儿,“哦”了一声。
林安九点半还有一场交涉,先走了,尹副官留下来等一份单子。
人一走,孟上尉把算盘往边上一推。
“老尹,我问你个事。”
“问。”
“上回司令给她挂少校,说的是尉官在英国人那儿不好使。”孟上尉说,“我这个上尉当了八年,在英国人那儿也不好使,怎么没人给我挂一个?”
尹副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,看得很认真。
“你自己照照镜子。”
“照镜子干什么?”
“人家是大学生,会说英文,往那儿一站跟天仙似的,像总督家的小姐。”尹副官掰着指头数,“你呢?你看看你像什么。”
孟上尉张了张嘴。
“再说了,给你挂上有用吗?”尹副官接着说,“你去英国人那儿,话都说不利索,挂个中将也是白挂。”
孟上尉没吭声。墙上钉着一面刮脸用的小镜子,他起身走过去,对着照了一下。镜子里那张脸黑,糙,眉毛又粗又乱,领扣扣得歪歪扭扭,头发让帽子压得贴在脑门上。他把领扣正了正,正完还是那样。
他承认尹副官说的对。但他心里就是不舒服。
孟上尉低头接着算他的油料,算了两行,又抬头看了一眼那面镜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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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月七号,批下来了。
批的不是全数,原报的数打了个折,折下来那部分够头两个师用。
康纳利把回执递过来的时候说了一句:“林少校,我要提醒您一件事。这个科目是有限额的。您这一回用掉了本季的一大半。”
“下一季什么时候算起?”
“七月。”
林安拿着那张回执,没有立刻收起来。七月,而今天是四月七号。
康纳利也没有再说什么。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坐着,谁也不点破。
“多谢少校。”她把回执收进公文包。
她站起来要走,康纳利忽然开口了。
“林少校,我跟您说句实在话。”
林安坐回去。
“您这十几天来了五回。我每一回都很客气,您也是。”康纳利说,“可我这两个月手上出去的东西,八成是给贵军的。”
他把桌上那份台账翻过来,推了半寸。
“我自己那个师,帐篷也不够。上个月有一个营在勃固住了十一天,睡的是树底下。那件事我至今没有报上去,因为报上去也没有用,库里的东西已经调走了。”
林安没有接。
“我不是抱怨。”康纳利说,“贵军是来帮我们打仗的,这一层我明白。我只是希望贵方也明白:这些东西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。”
“少校,我明白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门口又回过头。
“我还想请教最后一句。上个礼拜孙师长在这儿要走的两批,走的是哪一个科目?”
康纳利抬起眼睛,看了她两秒。
“那两批走的是我的个人权限。”
“一个月有几回?”
“不多。”康纳利说,“用完了就没有了。”
出了门,林安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,把这十四天算了一遍:一个科目,一半的数,一句七月,外加一份用完就没有的个人权限。她把公文包夹紧了些,往回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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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下午有会,散会以后天已经黑了。回程的车上就他们两个和司机。
杜聿明闭着眼睛,走了半程忽然开口。
“小林。”
“是。”
“帐篷下来了?”
“下来了。打了个折,够头两个师的。”
“你用了什么名目?”
“过境部队临时宿营。”
杜聿明“嗯”了一声。
车往前开了一段。
“上个礼拜孙立人在英国人那边,是你在场?”
林安手上的本子顿了一下。这件事她没有报过,这不是公事,报上去像是嚼舌头。
“报告司令,是。”
“往后这一类的你都跟我说。”
“是。”
“往后要是有什么地方需要我去摆一摆架子,你跟我讲,我去。”
林安赶紧应:“好的好的,一定,一定。”
她应得又快又顺,顺到自己都听出了那点味道。孙师长那十分钟靠的是什么,她坐在屋里看得清清楚楚。屋里这位去了,说话得过她这一道,一句话过一道手就变一道味道,这话还是孙师长自己说的。她心里替他有点酸,也说不上是替他还是替什么,酸完了她压下去了。
“你答得倒是痛快。”杜聿明忽然说。
林安一激灵:“报告司令,我是真的记下了。”
杜聿明没有再说什么,车又颠了两下,隔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,说的是另外一样。
“你今天在英国人那边,还听见了什么?”
林安愣了一下。她本来打算把康纳利那一段咽下去的,那不是公事,也不好听。可他这一问,正问在这上头。
“报告司令,康纳利少校跟我说了几句话。”她说,“他说这两个月他手上出去的东西,八成是给我们的。他自己那个师有一个营在勃固住了十一天,睡的是树底下。”
车里只剩下发动机的声音。
“他还说了什么?”
“他说,这些东西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。”
杜聿明睁开眼睛。他没有看她,看的是窗外。窗外已经黑透了,只有车灯在前面划出一道晃动的光。
“他说得对。”
“是。”
“我们入缅到今天,从他们库里拿走了多少东西,你知道么?”
“报告司令,我不知道。”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杜聿明说,“你去查。粮食、油料、被服、药品,一样一样,从二月起算到今天。查出来给我一个数。”
“是。”
“要能对得上账的数。不许估。”
“是。”
车往前开了一段。
“司令,查这个做什么用?”
杜聿明没有立刻答。
“总有一天用得着。”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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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夜里他躺下以后,脑子里翻的是康纳利那句话。
尹副官讲的孙立人那一段他前天就听见了。副官处那帮人在院子里绘声绘色,讲到第三遍的时候他正好从边上过,他当时没停,走过去了。
他没打算跟任何人提这件事。他手底下这几万人是他一个营一个连带出来的,昆仑关那一仗是他打的,这些东西在他心里有分量。至于英军后勤处那间屋子里谁说话好使,那是那间屋子的事。
倒是今天那一句让他心里那点闷落到了实处。
那位英国少校说得很客气。客气归客气,意思明明白白:你们是来吃我们库房的。这一类的话他这两个月受得不少,英国人不说破,可是他们看中国军队的那个眼神他懂。
他躺在那儿,把这一层翻了一遍,翻出来一句话:我们不是来吃他们饭的。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,现在说出来没有用。他要那个数,是想有一天说这句话的时候,手上有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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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上午,林安到办事处的时候,桌上多了一张条子。
条子是尹副官放的,上头是杜聿明的字,两行。
一、英方各项权限,凡你所知者,理成一张表。
二、我军入缅以来向英方支取物资清册,二月起算。
她拿着那张条子看了两遍。第一样她理得出来,七八项,都是这一年多一句一句听来的。第二样得跑军需处,得跟英方对账,少说十天。她手上还有三份待译的东西,九点半英军后勤处还有一场交涉。
她把条子往桌上一放,拉开抽屉,取出一张空白的纸。纸的左边她画了一道竖线,在最底下那一栏先写了一行:
“个人情面:康纳利少校,每月若干次,用完即止。”
外头有人在喊尹副官,喊了两声没人应,那人骂骂咧咧地走了。她把笔换了个手,接着往上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