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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、腊戍 腊戍这地方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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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戍这地方,一年到头是个中转站,现在更是。
铁路从这儿往南通到曼德勒、通到仰光,公路从这儿往北通到畹町、通到昆明。中国要往缅甸运东西,出去进来都得从这儿过。街上乱得像赶集,中国兵、英国兵、印度兵、缅甸挑夫、拉车的、卖水的,还有一大批从南边逃上来的人,扛着包袱蹲在路边。仓库区那一片更热闹,卡车进进出出,喇叭按个不停。
林安是跟着杜聿明先到的。二〇〇师做先头部队,早几天就往南开了,军部的大队人马和新二十二师的三万人还在后头,说是随时开拔,具体哪一天没有准信。
尹副官把杜聿明送去司令部,回头把她放在办事处门口,说了句“东西你自己安顿”,车一掉头就走了。
林安提着箱子站在门口,抬头看了看那块新钉上去的木牌。牌子上写着“中国远征军第五军腊戍办事处”,字还没干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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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领章第二次派上用场,还是在康纳利那间屋子里。
那天下午她去接一批交接文件,文件取到手,她当场签了收,签的是“暂委陆军文职少校林安”。康纳利把回执收起来,顺口问了一句,说贵方往后是不是要另派一位翻译过来。
“不派。”林安说,“翻译还是我。”
康纳利愣了一下:“您……”
“我这个官是办事的官,不带兵。”她把公文包合上,“往后开会我照旧坐在司令后头那把椅子上,取文件的时候我坐到您这张桌子前面来。”
康纳利琢磨了两秒,笑出声来:“这可真是——很中国。”
“这不中国。”林安也笑,“这是您那份条例逼出来的。”
她要走的时候,康纳利忽然又说了一句。
“林少校,我能冒昧问一句吗?”
“您问。”
“您的英语,恕我直言,听起来不像是在英国学校里学的。”
林安手上的动作停了半秒。
“我是在西贡长大的。”她说,“教我的先生是个美国人。”
“哦。”康纳利点点头,像是这就说得通了,“难怪。”
出了那扇门,她走了十几步才把那口气松下来。这句话这两年里她听过五六回,每回都是同一套说法:西贡、教会学校、一位美国先生。说得多了,她自己都快信了。
少校归少校,活还是那份活。穿上这副领章,人家的门开了,可她干的还是同一样事:椅子还是那把没桌面的,本子还是放在膝盖上写,翻页还是得用小臂顶着。也不坏,她想,这样最省事。
省事这两个字,第二天早上七点就被收回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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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点的会是三方一块儿开的。
会场在英军司令部腾出来的一间厅,屋顶上四把吊扇,转起来嗡嗡响,把桌上的纸吹得哗哗翻。中方这边杜聿明居中,罗又伦在侧;英方是一位少将带着帕特森中校;美方是史迪威和他的参谋长。
林安在杜聿明侧后坐下,把本子摊在膝盖上。
进屋的时候帕特森朝她这边看了一眼。那一眼里有点意外,意外的不是她的领章,是她还坐在那把椅子上。他大概想过要不要说句什么,最后什么也没说。
会开起来,头两项还算顺。
第三项谈的是铁路车皮。中方要往南运,英方说车皮紧张,现在先保证从仰光抢运出来的物资北运。
杜聿明问了一句:“请问贵方现在每天能给我们多少车皮?”
英方那位后勤主管答得很漂亮,说了一长串。林安一边听一边在本子上分栏记,记完了译过去。
“报告司令。他说:贵军的运输需求已经列入优先考虑,我方正在尽最大努力协调,一旦既有的运输压力有所缓解,将立即提供充分支持。”
杜聿明“嗯”了一声,没说话。
隔了一会儿他又问:“那我再请教一次。每天多少车皮?”
那位主管又答了一长串。
林安译:“他说:具体数字取决于日程安排,但我方保证会给予贵军应有的重视。”
杜聿明把手里的铅笔放下。
“小林。”
“是。”
“他这两段话里头,有数目字没有?”
林安飞快地回想了一遍。两段话加起来有一分多钟,她记了满满一栏,栏里全是字,一个数都没有。
“报告司令,没有。”
英方那位主管的脸微微红了一下。
杜聿明这才转过头去,用中国话慢慢说了一句:“请转告贵方,我们理解贵方的困难。不过我们运的是打仗要用的东西,打仗是要按天算的。请贵方今天给我们一个数字,多少都行,一天两节也行,写在纪要上。”
这一段林安译得一个字没删。
英方那边商量了几分钟,最后给了个数:一天六节。
散会以后中方这边有位参谋直摇头,说六节顶什么用。杜聿明倒是没什么表情,只说了句:“六节写在纸上,比六十节挂在嘴上强。”
林安在后头听着,把这句话记住了。这还只是第三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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真正硬碰硬的是第四项,谈的是二〇〇师。
那个师前天已经过了平满纳,正往同古方向去。同古卡在通往仰光的路上,日军从南边压上来,两边迟早要撞。
史迪威一开口就把手按在图上。
“我要知道贵军的意图。”他说,“二〇〇师到了同古以后,是守,还是打?”
杜聿明说:“先看敌情。”
“敌情已经很清楚了。日军第五十五师团正在北上。这是两个月来他们第一次把主力摆在一条路上。这是一个机会。”
“是机会。”杜聿明说,“可要抓这个机会,我要三样东西:兵到得了、油跟得上、侧翼站得住。”
“贵军的兵在路上。”
“九十六师余韶那边昨天报的位置,离同古还有一百六十里,路上挨了两回炸。照他们现在这个走法,最快是第四天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走快些。”
林安译到这一句,笔顿了半秒。原文那个动词说得很不客气,直译过来带着一种赶牲口的意思。她在那半秒里过了一遍,还是照直译了,译完加了半句:
“他这一句用的词比较重。”
杜聿明“嗯”了一声,没抬头。
“参谋长,”他说,“我这个九十六师,从昆明走到今天,走了一千八百里,路是滇缅公路,一路挨炸。我不能拿一句‘走快些’去催他们。”
史迪威把眼镜摘下来,捏在手里。
“杜将军,”他说,“我听贵方讲了两个月的困难。援军在路上,油料没有到齐,侧翼靠不住,这些我都听懂了。我现在想请教一件事:在什么条件下,贵军是可以打的?”
林安译这一段的时候,屋里只剩下吊扇的嗡嗡声。她译完,杜聿明抬起眼睛。
“参谋长,在我的兵到得了、油跟得上、侧翼站得住的时候,我就打。”他说,“这三样里头有两样,本来应该是您给我的。”
林安把这句话译过去,一个字没删。
史迪威的手指在桌面上按了一下,按得指节发白。
那一场会开到十点,第四项没有结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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散会以后,史迪威留在最后,站在图前看了很久。
他心里其实清楚这一仗的账。他不是不懂后勤,他在中国待了二十年,中国军队是个什么样子他比大多数美国人都懂。他今天要压着打,是因为他想的比这一仗更远:中国军队在这场战争里还没有主动打赢过一场像样的歼灭战。没有这么一场,租借物资就永远是施舍,中国就永远是那个被养着的盟国。同古是他能看见的第一个机会,而对面那位中国将军,眼睛只盯着他自己那七千人。
他不能说这位将军错,可他也不能因为对方没错,就把这个机会放掉。这个死结他解不开。他这两个月一直在心里翻这个结,翻到后来他明白了一件事:他的难处不在于中国将领不肯打,在于他手上一个兵也没有。他签的每一道命令都得从重庆绕一圈才落得了地,绕的时候变成什么样子,他管不着。
他戴上眼镜往外走,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图。同古那个点上,红铅笔圈了三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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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下午,六十六军的先头新三十八师到了腊戍。第二天上午,新二十二师的师长廖耀湘也到了。
廖耀湘到腊戍来是为了补给的事,顺路到办事处坐了半个钟头。这位个子不高,戴一副眼镜,进屋先摘帽子,把帽子放在膝盖上,坐姿端正得像个来考试的学生。
谈的是弹药基数和火力配系。英方来了个联络官,谈到一半,那位联络官说了个词。
林安译成“纵深配置”。
廖耀湘抬手打断了她。
“林主任,”他说,“他刚才那个词,原文是什么?”
“报告师长,是echelon。”
廖耀湘“哦”了一声,眉头松开了。
“这个词我认得。”他说,“这是法国字。”
林安愣了一下。
“法文里头这个字是台阶、梯级的意思。”廖耀湘说,“用在军事上是分几拨往上摆,中国话该叫梯次。梯次跟纵深不是一回事:纵深说的是前后有多长,梯次说的是分几拨上。这两样在图上画出来是一个样子,用起来是两码事。”
屋里几个人都抬起了头。
林安脸上一热,站起来:“报告师长,是我译错了。”
“你不算译错。”廖耀湘摆摆手,“这两个词中文里本来就分不清楚,你们译过来的书上多半也是这么写的。”
他把帽子在膝盖上正了正。
“我跟你说句实话。我这个英文是不成的。我在法国念的军校,学的那一套全是法国字。这两年跟英美两方打交道,我一个词一个词地对,对了两年,好些还是对不上。刚才那个echelon我认得,是因为它本来就是法国字,英国人拿去用了。别的词我就没有这么便宜了。”
林安“啊”了一声。
“师长,我可以说法语。”
廖耀湘抬起眼睛。
“你会法文?”
“会一点。”林安赶紧补一句,“我在西贡长大,街上的法国话是从小听的。可我只会说日常的——买东西、问路、看告示。军事上的法文我一个字也不懂。”
廖耀湘想了想,忽然用法语说了一句什么。
那句是很寻常的一句话,问她在西贡的哪一区住过。
林安答了,答得很顺,就是口音里带着南边的调子,跟他那口在巴黎练出来的很不一样。
廖耀湘笑起来。
“够用了。”他说,“我那些书上有批注,批注是我自己写的,写的是法文。你要是看得懂那些批注,有些道理就省得我再讲一遍。”
“什么书?”
“英文的军事书。”廖耀湘说,“我这两年就是拿这几本对英文词的。你要是不嫌弃,拿去看。”
林安愣了两秒。
“那太好了,师长,我正想借书系统学习。”
“?”
”她说,“我译了两年,我知道自己的底子不够。我学的是机械,军事上的东西全是这两年现听现学的,听一句学一句,中间那些道理我一样也不知道。刚才那个梯次,我译了两年,一直译成纵深。”
廖耀湘把帽子戴上,站起来。
“那咱们这是两边都缺。”他说,“你缺道理,我缺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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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早上,新二十二师派了个副官来送东西。
送来的是三本英文书,书角磨得很厉害,扉页上有铅笔写的批注,字迹密密麻麻,写的是法文。
副官还带了一句话:“师长说,看不懂的地方标出来,回头他给你讲。他还说不要着急还,什么时候看完什么时候还。”
林安接过那三本书,翻开第一本。头一页的书边上就有一行法文批注,字写得很小很密。她凑近了认,认了半天,认出来大半:那是把一个英文词跟一个法文词并排写在一起,中间画了一道杠,杠底下打了个问号。
她盯着那个问号看了很久。这种问号她太熟了,她自己拿不准的地方,也是这样。
她那天一直看到夜里。看的时候心里一动。她这两年一直觉得自己在这个军里是个外人:她不是打仗的,也不是学军事的,她是个凑巧英文好的人,被塞在两拨人中间当传声筒。今天她知道了,那位在法国念过军校的师长,跟她一样,也是一个词一个词往过对的。
这个感觉挺好,好到她有点不敢多想:这些大人物和她是一样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