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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5、账 清册这件事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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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册这件事,头三天她连从哪儿下手都不知道。
军需处倒是有账。孟上尉把三个铁皮盒子搬出来往桌上一放,说全在这儿了,您慢慢看。
打开一看,里头是收据。
一沓一沓,大小不一,有的是英方的正式表格,有的是随手撕下来的半张纸。签收的人五花八门:有签番号的,有签姓名的,有盖一个谁也认不出的私章的,还有一张上头就写了两个字:老王。全中国叫老王的,凑在一块儿能编两个师。
林安捏着那张“老王”看了半天。
“孟上尉,这个老王是谁?”
孟上尉凑过来看了一眼。
“这个我知道。”他很有把握地说,“这是去年腊月,六十六军先头到的时候,来领米的。”
“哪一个单位?”
“这个我就说不上来了。”
“那咱们怎么记他这一笔?”
孟上尉琢磨了一会儿,很干脆地说:“记六十六军。”
“要是不是呢?”
“那就等他们来找我。”
林安把那张纸放下,觉得这个差事比她想的难得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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难归难,办总要办。
她定了个办法:先按日期排,排完按物类分,分完再按签收的单位归。归不了的单独放一堆,那一堆到后来有小半个盒子那么厚。
排到第五天她排出一样东西来。
英方的表格上,油料记的是加仑,粮食记的是磅。中方的收据上,有的照抄英文,有的自己折成了斤和担,折的时候用的还不是一个数:三月里那一批是照一磅九两算的,四月的那一批照的是九两一。
差得不多,可是一批一批加起来,就成了个数。
她把这一层理出来,拿去给孟上尉看。
孟上尉盯着看了半天,最后拍了一下大腿。
“我说怎么老是对不上!”
“这个从什么时候起就这么折的?”
“从入缅那天。”孟上尉说,“军政部有个换算表,去年发下来的。可英国人那边给的又是另一张。我们底下的人拿到哪一张就用哪一张。”
“那咱们从今天起统一。”
“用哪一张?”
林安想了一下。
“用英国人那一张。”她说,“我们跟他们对账,得说一样的话。回头咱们自己算,另附一栏。”
孟上尉“哦”了一声,随即又皱起眉。
“这么一改,从前的账不就更乱了?”
“从前的账本来就乱。”林安说,“我把从前的全按英国人那张重折一遍,重折的旁边注明原折数。这样两边都看得见。”
孟上尉看了她一眼,那一眼里有点说不上来的东西。
“林少校,我问一句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您这一趟是司令交代的吧。”
“是。”
“司令要这个数做什么用?”总不能是怀疑他吧?
林安顿了一下。这个她自己也不知道,她那天在车上问过一句,人家答的是“总有一天用得着”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老老实实地说。
孟上尉“嗨”了一声,转身去搬第四个盒子。
“那我也不问了。”他说,“您要什么我给什么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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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天她去英军后勤处对账。
对账这件事康纳利是肯办的。他把台账搬出来,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,一条一条对。
对到中午,出来一个岔子。
英方的账上,三月十一号那一天发出去柴油若干;中方这边的收据是三月十四号签的,数目少了一截。
“少了多少?”
康纳利报了个数。
“这三天里在路上。”林安说,“路上的损耗贵方是怎么算的?”
“我们不算。”康纳利说,“我们的账记的是出库。东西出了这个门,就是贵方的了。”
“我们的账记的是入库。”
两个人对看了一眼。
这个差别摊开来就是:从二月到四月,凡是运输途中丢的、洒的、翻车的、被人顺走的,在英国人的账上全算在中国军队头上,在中国的账上全没有。
“这一截有多大?”
康纳利翻了翻。
“我需要核对一下。”他说,“不过我可以先告诉您一个大概。”
他报了一个数,那个数不小。
林安把这个数记下来,记完停了一会儿。
“少校,我想请教一句。”
“您问。”
“贵方跟自己的部队对账,也是这么算的么?”
康纳利笑了一下。
“我们跟自己的部队之间没有账。”他说,“都是一家的东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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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把这一层报上去,罗又伦听完只说了四个字。
“这个要争。”
“怎么争?”
“你先把数弄清楚。”罗又伦说,“路上的损耗要分开:哪些是我们自己的车翻的,哪些是他们的车队送的,哪些是在他们的仓库里就短了。这三样责任不一样。”
“这个要重新查一遍。”
“那就查。”
林安应了一声,转身要走。
“小林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这个清册,往后是要给英国人看的。”罗又伦说,“你写的时候心里放着这个。凡是我们自己站不住脚的地方,你老老实实写上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要是把我们自己那一截藏起来,人家一查出来,整份东西就不算数了。”罗又伦说,“你留着那一截,人家反倒信你别的。”
他说完低头去看他的东西了。
林安在门口站了两秒才走。这个道理她其实懂,可是从来没有人这么明明白白跟她说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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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一天,数出来了。
粮食多少磅,油料多少加仑,被服多少件,药品多少箱。运输损耗单列一栏,分三项。
她把这几页抄清楚,抄到最后一页,笔停了。
这份东西她从头看了一遍。从头到尾只有一样东西:中国军队从英国人的库里拿走了什么。一栏一栏,清清楚楚,加起来是一个很不好看的数。
她坐在灯底下,把这份东西又看了一遍。
看完她抽了一张空白的纸,在最上头写了一行字。写完她自己盯着那一行看了好一会儿,随即拉开抽屉,把这几天堆在里头的东西全翻出来:会议记录、战报抄件、各师报上来的日程、伤亡数。
她开始往那张纸上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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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二天早上,她把两样东西一起送了上去。
杜聿明先看那份清册。看得很慢,一页一页往下,看到运输损耗那一栏停了一下,问了句这三项是怎么分的。
林安答了。
“英国人认不认?”
“报告司令,还没有跟他们提。我想着先报您。”
“你把这三项做实了再去提。”杜聿明把清册放下,“要有单据,要有人证。”
“是。”
他伸手去拿第二份。拿到手上他愣了一下,那不是他要的东西。
那一页上头写的是:我军入缅以来作战概况。
底下一栏一栏排下去。同古守十二日,日军第五十五师团未前进一步,我军伤亡若干。斯瓦沿河阻击十六日,节节抵抗,我军伤亡若干。西线掩护英军第一师转移,日期若干,我军担任侧翼掩护若干次。最后一行是总数。
杜聿明把这一页看完,抬起头。
“这个是谁让你做的?”
“报告司令,没有人让我做。”
杜聿明把那一页放回桌上,手还按在上头。
“你为什么做这个?”
林安站在那儿,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半秒。
“因为那一份只有一栏。”她说。
杜聿明看着她。
“我这几天算下来,我们从英国人库里拿走的东西,是一个很大的数。”林安说,“这个数是真的。可是我们在缅甸打了这两个月,也是真的。这两样放在一份账上,才是一本完整的账。”
“你这一份没有单据。”
“有。”林安说,“每一条底下我都注了出处:哪一天的战报,哪一封电报,哪一次会议的纪要。这些东西英方手上也有一份。”
杜聿明把那一页拿起来又看了一遍。看完他把两份并排放在桌上,手指在两份纸的边上来回按了一会儿,没有说话。
林安站着等,等到自己开始有点心虚。她心虚的地方在于:她这一页是自作主张的。人家要的是一个数,她多送了一份东西上来。
“小林,这一页你留着。”
林安愣了一下。
“清册照旧办你的,办完了交给我。”杜聿明说,“这一页你不要交出去,也不要跟任何人提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自己收着,往下接着添。”他说,“添到什么时候我告诉你。”
“是。”
她把那一页收回来,退出去。走到门口她回过头。
“司令,我能问一句吗?”
“你问。”
“这一页往后是给谁看的?”
杜聿明已经低头去看别的了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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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走了以后,杜聿明把那份清册重新拿起来,翻到最后一页。
那个数他心里其实早有个大概。他这两个月每天看物资报表,加不出精确的数,加得出个轮廓。
真正让他坐在那儿不说话的是第二份。
那一页上写的东西他一样一样都记得。同古坚守是他下的令,斯瓦掩护的计划是他跟廖耀湘一通电话一通电话磨出来的,西线那几次掩护是他从别的方向抽的兵。这些事在他心里一笔一笔分开放着,从来没有摆在一张纸上过。摆在一张纸上,跟那份清册并排放着,是另外一个样子。
他这两个月受英国人的白眼受得不少。人家不说破,可是那个眼神他懂:一群拿着别人家的东西、还要别人家替他们操心的人。
他没打算跟人辩这个。现在辩没有用,辩了人家也不听,可是有一天是要辩的。那一天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,也不知道是在哪一张桌子上。他只知道到那一天,他手上得有这两页。
他把那份清册合上,放进抽屉。放完他坐在那儿,忽然想起一件很久以前的事。
民国三十年正月,一条船上,一个端着铜壶的丫头站在那儿说英里不是华里。他那天觉得这人脑子活。现在他想的是另一样:脑子活的人不少,肯自己添一页上来的,不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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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下午林安上街,是去替尹副官带一包烟丝。
买完掏钱,她把口袋里那把零钱全掏出来摊在手上挑。腊戍街上找零常有这种事,一把零钱里夹着几张说不清来路的,缅币、卢比、印着不知哪家银行的纸,摊贩自己也懒得挑。
老板娘伸手指了指其中一张。
“这个我要。”
林安低头一看,是一张日本军用手票。那是几天前有人塞给她的,她随手扔在口袋里没管。
“这个?”
“两毛。”
林安“哦”了一声,把票子递过去。
老板娘接过去对着光看了看,翻过来又看了看背面,从钱箱里数出两毛塞给她。
“两毛。”她说,“我不占你便宜。”
林安把钱收了,道了谢,出门。
出门以后她也没多想。仰光丢了以后,南边就是日本人的地界,那边的票子在那边就是钱。逃上来的人手里都有几张,总有人要收了往回倒腾。
她把这事当笑话讲给张妙妙听。
“两毛?”张妙妙笑得直不起腰,“日本人的票子?她拿去糊墙都嫌硬。”
“人家给钱我为什么不卖。”林安说,“我白得两毛。”
“你白得两毛。”张妙妙笑够了,抹了把眼睛,“林大少校,你现在一个月多少饷?”
“你别提这个。”
两个人笑成一团。笑完这件事她就忘了,四天以后它自己找上门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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隔了四天,她又去了那条街。
这一回是替查良铮买墨。买完照旧掏零钱,她手上没有军票了,可是她想起上回那件事,随口问了一句。
“老板娘,您上回收的那个票子,还收不收?”
“收。”
“多少?”
“三毛。”
林安手上的动作停了。四天,从两毛到三毛。
她第一个反应是这老板娘认得她,抬价是做人情。她笑了笑说,您这生意做得倒好。
“什么好不好。”老板娘把墨包起来,“街上都这个价。我给你三毛还算高的,前头那家开三毛五,我不敢跟。”
“前头哪一家?”
“卖南货那家。”
林安接过墨,谢了,往街那头走。
走到南货铺门口她站住了。四天涨了一半,什么东西四天能涨一半。
她推门进去了。
铺子里的老板是个中年男人,广东口音。她随便买了半斤咸鱼,付钱的时候问了句听说您收日本票子。
“收。”
“多少?”
“三毛五。”男人一边包鱼一边说,“你有多少?”
“我没有。我就是问问。”
男人把鱼递过来,抬眼看了她一下。
“你要是能弄到,多少我都收。”
林安接过鱼,站在柜台前没走。
“老板,我不懂做生意。您这个收了做什么用?”
“存着。”
“这东西现在不值钱。”
“太太,”那人笑了笑,“我一天赔三毛五,赔一年也赔不了几个钱。可它要是值钱了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