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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7、归魂 江景捧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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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景捧着那盏青铜小灯坐在蒲团上,暗红的焰心在他瞳孔里跳动着,将他的眉眼染上一层薄薄的暖色。他嘴唇张合之间"温以宁"三个字一遍一遍地落出来,每一声都送到灯焰上,焰心随着他的声音微微颤一下又稳住,像有什么东西在火焰深处应着他的呼唤。
谢九守在殿门口,背对着殿内面朝外面的石阶,手搭在刀柄上。日头已经从殿檐完全升起来了,把石阶晒得暖白,几只麻雀在阶沿上跳来跳去啄着什么。
谢九的目光扫过院墙和殿前的空地,一切看起来都和寻常道观的早晨没有两样,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日光罩不到的暗处游弋着,墙根底下的阴影比平日浓了一些,檐角的铃铛偶尔无风自动,发出一声极轻的叮响。
变故来得毫无征兆,殿外忽然刮起一阵风,那风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过来的,没有方向,乱糟糟地搅在一起卷进偏殿,将供桌上的香炉吹得翻了个跟头滚到地上,铜炉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,香灰扬起来散了满殿。
风直直地朝着江景手心的灯盏扑过来,焰心猛地歪倒了几乎要灭,江景的唇间没有停,声音还是稳稳地落在火焰上方。谢九冲过来用身体挡在风来的方向,脊背对着风口,双臂张开拢住江景和那盏灯。
风灌进他墨绿短褐的衣襟里把衣料吹得鼓起来,他咬着牙撑住了没有动。焰心在风的间隙里颤了两颤重新立起来,暗红的光比方才亮了一分,像喝足了什么养料。
风停了,谢九松了劲站在江景身侧,胸口起伏着喘了两口粗气,目光扫过殿内的供桌和地面。香炉歪在墙根底下,香灰洒了一地,三清像的面孔在日光里还是那副庄严肃穆的模样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江景,江景的面色没有变,嘴唇还在动,他左手捧着灯盏的姿势从始至终都没有偏移过半分,布巾还按在左胸心口那个针眼上,暗红的血迹从布巾边缘渗出来一缕,沿着衣料往下洇了一小片。
然后那些声音就来了。起初是一缕极轻的耳语,从偏殿的后墙方向飘过来,细得像蚊蚋的嗡鸣裹在风里。
谢九听不清内容,但那些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密,从四面八方挤进殿门和窗缝,渐渐地他能分辨出一些碎片了,有笑声有哭泣有咒骂,叠在一起混成一团嗡嗡的嘈杂,灌得人太阳穴突突地跳。
他看见青禾的脸色白了一白,握着温以宁手指的手紧了紧。
那些声音朝着江景的方向涌过去。几道尖细的耳语贴在他耳畔,有男有女有老有幼,混成一片含混的絮叨:"别喊了""她早走了""喊不回来的""你听不见我们吗"。
江景的嘴唇还在动,"温以宁"三个字穿透那层絮叨落在灯焰上,稳稳当当的。那些声音见他不理,忽然变了调子,从絮叨变成哭嚎,尖利的哭腔贴着他的耳廓往里钻,震得他耳膜隐隐发胀。
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,舌根抵着上颚把每一个字咬清楚了送出来。
殿门忽然被人从外面猛烈地撞了一下,谢九转过身面向殿门,短刀抽出了鞘,刀身在日光下闪过一道刺目的白。
门板没有开,但撞击声接二连三地响起来,比昨夜的拍门声更急更乱,像是在门外的院子里挤了一群什么东西在同时撞门。木门被撞得哐哐响,门缝里涌进来一股一股的冷风,吹得三清像面前的经幡簌簌地飘。
青禾忽然尖叫了一声,谢九猛地回头,看见温以宁原本歪靠在矮几上的身子直直地站了起来。她的眼睛还是睁着的,瞳孔还是散的,可她的两条腿在动,赤足踩在青砖地上一步接一步地往殿门的方向走。
青禾拽着她的手腕试图拉住她,可温以宁的力气大得不正常,一甩手就把青禾掀到了旁边,青禾后背撞在矮几角上疼得抽了一口凉气。
"夫人!"谢九冲过去挡在她面前,伸手按她的肩膀想把她推回去。温以宁的指尖伸出来抓向他的手腕,那力道大得惊人,指甲陷进他腕间的皮肉里掐出一道血痕。
谢九换了招式从侧面锁住她的手臂,将她整个人往怀里带,可她挣动的力气远超过一个十六岁姑娘该有的,身体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了一下,从谢九的钳制里滑脱出来,继续往殿门走。
"督主!"谢九喊了一声,腾不出手去阻拦第二回了,温以宁已经走到了殿门边,一只手搭上了门板。
她的脸朝着门外的日光,泪痣在光线里清晰分明,可那副表情不是她的,嘴角微微上翘着,带着一种不属于她的、让人头皮发麻的弧度。
她推开门走了出去。谢九追到门口看见她赤着脚踩着石阶一级一级往下走,方向是偏殿侧面那道通往井台的小径。
她的步态和平时完全不同,步子又大又飘,像是在地上滑着走。谢九追上去从后面抱住她的腰把她往后拖,她挣动的时候颈子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扭过来,空洞的瞳孔对着谢九的方向,嘴角那个弧度又往上翘了一分。
殿内,江景还坐在蒲团上没有动。他的手捧着灯盏,嘴唇还在念着温以宁的名字,可他的目光从灯焰上抬起来了,落在了殿门外那个朝井台方向走去的背影上。
那个背影穿着藕荷色的褙子和月白色的裙子,是他让王绣娘给她裁的衣裳,头发是青禾梳的随云髻,簪着她惯用的那根白玉簪。可那个背影走路的姿态、抬手推门的力道、扭头时颈子扭动的角度,都不是温以宁的。
他的唇间没有停,他盯着那个背影嘴唇继续动着,可就在他盯着她的间隙里,一道尖细的笑声贴着他的耳根响了起来,近得像是有个人把嘴凑在他耳朵上说话。那声音叠着好几层调子,里面裹着一个清晰的句子。
"你喊不回来的,你听见没有,她走都走了,你喊什么喊,她天生就是给我们用的,那对耳朵那根尾巴,生来就是装我们这些魂魄的容器。你把她抢回去有什么用?她下个月还会被拽走,下下个月还会被拽走,你拦得住几回?"
江景的嘴唇动了一下,顿了一顿,那声音见他有了反应,笑得更尖了:"她生在温家柴房里十五年没有人管过她,你当她为什么能活下来?你以为是她命硬?是我们在等着她长大。等着她这具身子养熟了,等着我们进来。"
江景的嘴唇重新动了起来。那两个字从他唇间落出来,比方才更沉更重,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硬拖上来的,裹着左胸心口那处针眼渗出的血的热度,稳稳地落在灯焰上。
灯焰在那两声念过之后猛地跳了一下,暗红的颜色骤然变深,焰心拔高了一寸又落回来,比方才亮了许多。
那道尖细的声音忽然变得急促起来:"你——"后面的话还没有说完,就被江景下一声"温以宁"盖过去了。灯焰在第三声念出来的时候转向了,原本笔直朝上的焰心偏了一偏,朝着偏殿门口的方向弯了过去,像是在指路。
谢九还在井台边死死抱着温以宁的腰,她离井口只有两步了,每往前挣一寸谢九就往回拖两寸,两个人僵持在井台旁边的泥地上。温以宁赤着脚在泥土里踩着,脚趾陷进湿泥里又拔出来,力气大得谢九的胳膊都在发抖。
他咬着后槽牙把自己当桩子钉在地上,两条腿岔开撑着地面,后背弓着用全身的力道往后拽。
殿内的灯焰转到了正对着殿门的方向。暗红的火光向着门外那个挣扎的背影倾过去,焰心拉成了一条细长的线,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从灯盘里伸出去,穿过殿门穿过院子缠上了温以宁的脚踝。
她挣动的动作猛地顿了一下,那个诡异的嘴角弧度僵住了,整个人像是被什么定在了原地。谢九感觉到怀里的身躯忽然一沉,那股怪力像潮水一样退去了,温以宁的身子软下来,整个人往后栽进他怀里,眼睛还是睁着的可瞳孔里重新聚起了光,那种空荡荡的感觉正在从她脸上褪去。
她张嘴咳了一声,第一口吐出来的东西溅在谢九的靴面上,黑得像墨汁一样黏稠,带着一股浓烈的腥臭味。
第二口第三口连着喷出来,黑色的液体从她嘴角淌下来洇湿了前襟的衣料。她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,咳得整个人蜷起来,每咳一口那种黑色的东西就少一些,咳到第五口的时候颜色淡了,变成了暗红,第六口是鲜红的血丝。
她的眼睛终于眨了一下,眼皮合上又睁开,睁开的时候瞳孔里有了光,有了焦距,她看见了谢九的脸,又看见了井台旁边那口黑洞洞的井口,嘴唇动了动,哑着嗓子挤出一个字。
"冷。"
说完这两个字她的眼皮就合上了,整个人彻底软在谢九怀里,呼吸变得平稳绵长,像睡过去了一样。
狐尾从她裙腰里松脱出来垂着,尾尖的绒毛重新蓬了起来,虽然还是蔫蔫的垂着,但那种死气沉沉的状态已经褪干净了。谢九把她横抱起来快步走回偏殿,青禾从地上爬起来接过去把温以宁放在蒲团上靠着矮几,拿手探了探她的鼻息,又摸了一把她的脉,转头看向张道长。
"睡着了,脉象比方才稳了。"
张道长站在殿内,拂尘搭在臂弯里看着江景手心里那盏灯。灯焰在温以宁咳出黑血的那个瞬间已经转了回来,重新恢复了笔直向上的姿态,暗红的颜色慢慢淡下去,褪成了一小簇温和的橘黄,在心头的血珠烧尽之后晃了两晃熄灭了,只剩灯盘底部一层薄薄的焦痕。
江景捧着那盏熄灭的灯,坐姿没有动,他的唇终于停了,干裂的嘴唇上起了一层薄薄的皮,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。布巾还按在心口上,血迹已经干了,暗褐色的一小片粘在皮肤上。
他低头看着灯盘里那层焦痕看了很久,然后慢慢地抬起眼,看向矮几旁边蜷在青禾怀里睡过去的温以宁。
她脸上的黑血被青禾拿袖子擦了,嘴角还残留着一线暗色的印子,泪痣在日光里安安静静地缀在原处,狐尾搭在她腰侧,尾尖微微蜷着,随着她的呼吸一下一下地轻动。
张道长走到温以宁身边蹲下来翻了翻她的眼皮看了看瞳孔,又探了脉,摸了好一会儿才收手站起来,面上的神色松了半分。他转向江景,拂尘在手里转了一圈。
"她回来了,贫道方才探了她的脉,魂魄已经归位了,只是被那东西占了那么久的躯壳,她自己的魂回来之后需要时间重新和自己的身子合上,这一觉会睡得很沉,少说要睡一天一夜,等她醒了便无大碍。"
江景哑着嗓子开口,声音粗糙得像砂纸蹭过木板:"方才那东西说,她天生就是给那些魂魄做容器的。"
张道长沉默了一下,点了点头。"她身上那对异相确实容易被那些东西盯上,但这次能把她喊回来,除了施主的心血引灯之外,还有一样东西帮了大忙。"
张道长的目光落在江景左胸心口那处干涸的血迹上,"施主的祖上积过德。贫道在施主心头血烧起来的时候感应到了,灯焰能穿过七月十五这满天的游魂稳稳地找到她的魂,除了施主念得诚之外,还有施主祖上的荫庇在护着那焰光,那些东西近不了灯身,是因为施主祖上有过护持百姓的功德,那功德化在了血里。"
江景听完这段话沉默了很久,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温以宁睡着的那张脸上,她睡着之后眉头是松的,嘴唇微微张着,呼吸绵长匀净,狐尾搭在腰侧尾尖偶尔动一下。
他看了她许久才把目光收回来,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骨发出一声细小的喀响,左胸的针口牵扯着疼了一下,他抬手按了按又放下了。
"青禾"他的嗓子还是哑的,"把她安置好,醒了来报。"
青禾应了,把温以宁从蒲团上扶起来靠在自己身上。谢九走上前去搭了把手,两个人把温以宁架到偏殿侧面的禅房里安置在榻上,盖了被子,把窗扇合拢了留了一条缝通风。
狐尾从被角里探出来一段搭在榻沿,尾尖在日光里微微泛着红润的光泽,和清晨那团死气沉沉的绒尾判若两样。
江景站在禅房门口看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出来。日头已经偏西了,殿前的石阶上铺着一层薄薄的橘金色,檐角的铃铛在风里偶尔响一声,清清亮亮的,和午前那种无风自动的诡异声响截然不同。
他站在石阶上抬头看了一眼天色,七月十五的夕阳从西边山脊线上铺过来,将他玄色直裰的轮廓镀了一层暗金的边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胸衣襟上那片干涸的血迹,伸手按了按,针口的位置还在隐隐作痛,但那种痛是干净的,只是皮肉伤口的钝痛,和之前被那尖细声音贴耳说话时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不同。
他抬脚往山门的方向走,步子比来时慢了一些。谢九从后面跟上来走在他身侧偏后半步的位置,两个人沿着石阶一级一级往下走,日头在他们身后一寸一寸地沉下去,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,交叠在一起投在石阶上,像两把并行的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