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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8、祭祖   江景和 ...

  •   江景和谢九沿着山路往下走的时候,日头正从西边山脊线上往下沉。橘金色的光穿过林间枝叶的缝隙,在石阶上投出一块一块碎金似的光斑。
      江景走在前面,玄色的袍摆扫过石阶边缘的草叶,发出细碎干燥的沙沙声。谢九跟在他身后偏后半步的位置,两人之间隔了一小段沉默,只有脚步声和偶尔被惊起的鸟振翅飞走的扑棱声填着那一段空白。
      走到半山腰一处转弯的平台时江景停了一步,侧身让过一截从崖壁上垂下来的藤萝。藤萝的叶片被夕照染成了暗红色,有几片已经半枯了,风一吹就打着旋往下落。
      谢九在他身后也停了,站在那截藤萝的另一边,手搭在刀柄上,目光落在江景的后背上。
      他衣摆后面洇开的那片血迹已经干了,暗褐色的印子在玄色布料上看不大清楚,但谢九知道那一片在哪儿,他和江景并肩走过七年,知道什么时候该开口什么时候该闭嘴。
      两人重新迈步往下走,又走了一小段,谢九终于开口了。
      他问出那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,没有试探也没有追问的意味:"督主,今日在那殿里为了她取了心头血,又念了一整个白日的名字,你有没有想过值不值得?"
      江景的脚步没有停。他的步伐还是那个频率,踩在石阶上每一步都稳稳的,不急不缓。
      夕照将他的影子拉在谢九前面的石阶上,瘦长的一条,随着他的步子往前移。他走了五六步才开口答话,嗓子里那层沙哑还没有褪干净,声音比平时粗了一个调:"可怜她罢了,一个十六岁的丫头,被温家扔在柴房里养了十五年,嫁过来没几天又被那些东西盯上了,本督若不拉她一把,她就真没了。"
      谢九的嘴角动了动,他没有说破,但他脸上的表情已经替他把他想说的话说完了。他跟了江景七年,见过他抄家时对那些哭嚎求饶的人连眼皮都不抬一下,见过他在御前跟人争权时手段凌厉得不留余地,见过他处理完一整桩案子之后坐在书房里面无表情地喝茶。
      那些时候江景的眼里没有"可怜"这两个字,他做事只分该做和不该做,有用和没用,从来没有什么可怜不可怜的。
      一个十六岁的丫头被扔在柴房里养了十五年,这样的事在这世上多了去了,江景若个个都要"可怜"一把,那他这掌印太监的位置也不用坐了。
      谢九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,换了另一句不那么冲的:"督主若只是可怜她,那今日那盏灯和那一针的动静,可是够大了。"
      江景没有接话,两人又往下走了一段,山路渐渐平坦了,山脚的轿子已经能看见了。
      轿夫远远看见他们便抬起了轿杠等着,青石板铺的路面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城门方向,江景走到轿前时停了一下,侧过头看了谢九一眼。
      "你去查一下魏府那排屋子东边第三间的窗户,本督记得那扇窗后面没有上锁,从外面可以推开,趁着今夜月色还算亮,你去看看里面到底放了些什么。"
      谢九应了声"是",没有再多说。江景弯腰上了轿,轿帘落下来遮住了他的脸,轿夫抬着轿子往城门的方向去了。谢九站在山脚的石板路上看着那顶轿子走远了才转身,沿着另一条路往东街的方向去了。
      江景回到府中时天色还没有完全暗透。西边的天际还残留着一线橘红的余晖,东边的天已经变成了沉沉的灰蓝色,几颗星子浮在那层灰蓝里,闪得不甚分明。
      他没有回正院,让轿夫直接抬到了祠堂所在的院子。江家的祠堂在府邸东北角,是三间青砖瓦房,门上悬着一块匾额,写着"江氏宗祠"四个字,漆已经有些旧了,但字迹清晰端正。
      门前的石阶上摆着一只铜香炉,炉膛里有上回祭祀留下的旧灰。
      他推门进去,祠堂里点着两盏长明灯,灯盏里的油还满着,灯芯剪得齐整,火光将供桌上方那一排牌位照得清清楚楚。
      江景走到供桌前跪下,从供桌下面的抽屉里取出三炷香凑到长明灯的火上点燃了,插进香炉里,然后端正地叩了三个头。
      供桌上摆着四块牌位,最左边的是他祖父的,然后是祖母的,然后是父亲的,最右边那块是他母亲的。
      四块牌位都是黑底金字,字迹端正肃穆,在灯光下泛着内敛的光。江景跪在那里抬头看着那四块牌位看了一会儿,七月十五中元节祭祖的日子,他往年都是按部就班地来祠堂上了香磕了头便走,今年却多跪了一刻。
      他的目光落在他祖父那块牌位上,想起张道长说的那句"施主祖上有过护持百姓的功德",他祖父活着的时候做过什么他并不清楚,江家是后来才搬到云城的,祖父那辈的事他从没听他父亲提过,但张道长那种人不会无缘无故说这样的话。
      他跪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才站起来,又对着牌位拱了拱手,退出祠堂合上了门。门外的天已经黑透了,月亮从东墙后面升起来,将院中的青砖地照得泛一层清浅的白。
      他穿过游廊回了正院,丫鬟送了热水来,他净了面又换了身干净的中衣,坐在书案后面喝了一盏温茶。
      左胸心口那个针眼的位置还在隐隐地疼,布巾已经揭了,伤口结了薄薄一层暗红的痂,碰上去会牵着一整片皮肤发紧,他把衣襟拢好了靠进椅背里闭了眼,日光下在偏殿里坐了一整日的疲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,一层一层地漫过四肢。
      他歇了约莫半个时辰便重新睁了眼,换了件茶色的圆领袍,没有惊动府里的人,从后门出了府。
      魏府那条暗巷他已经摸过两回了,今夜去是第三回,但前两回都是在白天的外围踩点,只有谢九昨夜进去探了一回那排屋子的位置和窗扇的开关。
      他进了巷口贴墙走了一段,在东边第三间的窗根底下蹲下来,伸手推了推窗扇的下沿。窗扇果然没锁,轻轻一推就往上支起来一条缝。
      他侧身从窗缝里钻进去,双脚落地时踩着的是夯实的泥地面,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气。屋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他摸出怀里的火折子吹亮了,借着那一小团昏黄的光扫了一圈。
      屋子不小,约莫有两丈见方,墙角堆着几只半人高的铁皮箱子,箱盖都扣着,上面搭了锁。他走过去蹲下细看那些锁的样式,是寻常的铁锁,锁芯不算复杂。
      他抽出靴筒里藏着的一根细铁丝,探进锁眼里拨了几下,锁簧弹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。
      他掀开第一只箱子的盖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柄长刀,刀鞘是黑漆的,刀柄上缠了暗红的皮绳。
      第二只箱子里是弓弩,弩臂是铁制的,比寻常军队用的弩短了一截,但杀伤力看起来不小。
      第三只箱子最沉,他费了些力气才掀开盖,里面全是箭头,铁的,密密麻麻地塞满了整箱,在火折子的光里泛着冷白的光。
      他把箱盖合回去,把锁重新扣上复原。这三箱东西已经足够让魏崇礼在御前辩无可辩了。
      私藏兵器逾制是重罪,加上之前御史台弹劾他的那些,贪占民田、纵奴行凶、私养门客超了规制,桩桩件件叠在一起够他一家老小喝好几壶了。
      江景从窗口翻出去,把窗扇拉回来严丝合缝地合上,站在巷子里拍了拍袍摆上沾的灰,转身往巷口走。
      第二日清晨,天色才蒙蒙亮江景便醒了。他左胸的伤口一夜过后已经不怎么疼了,结了痂的边缘微微发痒,是快好了的征兆。他起身穿了一身玄色袍子,腰间系了银钩玉带,头发束得一丝不苟。卯正出门时谢九已经在后门等着了,两人并排走着,谁都没提昨日的事。
      到了魏府门口时门房通报进去,魏崇礼这回没有亲自迎出来,只派了管家来接。江景也不在意,跟着管家进了花厅坐下来,茶上了他也不喝,开门见山地说本督今日来是为了一件公事。
      魏崇礼从内院出来时脸色比上回差了些,大约是听说了什么风声,坐下来时手在扶手上搭了两下才稳住。
      江景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,展开来放在桌上推过去。
      纸上是昨夜他在那间屋子里默记下来的铁皮箱子的数量和内容,长刀弓弩箭头各有多少,他写得清清楚楚,一字不差。
      魏崇礼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,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,手从扶手上滑了下去搭在膝头,指尖微微发着抖。
      "江督主,"他开口时嗓子已经有些发紧了,"那些东西是……是府上在库房里堆的旧物,老朽都忘了还搁在那里了。不是什么兵器,就是些……就是些农具和铁器。"
      江景看了他一眼,他又从袖中取出第二张纸,这张上面是他前几日让人从御史台誊来的弹劾折子的抄件,魏崇礼纵容家奴抢占民田的事,哪年哪月哪块地哪户人家,列了四五条。
      他把这张也推了过去,两张纸并排放在桌上,叠在一起像一柄张开的刀。
      "魏公,"江景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,语气平得听不出情绪,"这些加在一起,到御前够不够定您的罪,您心里比本督清楚,本督今日来不是来问罪的,是来替您指一条路。"
      魏崇礼的脸色又白了一层,手指在膝头攥紧了又松开。
      "您把抢来的那几块田的田契原物交出来,把强占的商铺的账目清了,再写一封告老还乡的折子递上去,本督可以替您在御前说一句话,只当您年纪大了精力不济主动辞官,那几箱东西本督就当没有看见。"江景说到这里停了一下,端起桌上那盏已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,搁回桌面上时杯底磕着木质的桌面发出极轻一声响,"您若不交,本督便拿了那几箱东西直接递折子。哪种结果对您和您的家眷更好,您自己掂量。"
      魏崇礼坐在椅子里沉默了很久。窗外的日光从花厅的窗棂纸透进来在他脸上铺了一方暖色,把他花白的须发照得发亮。
      他看着桌上那两张纸看了许久,终于抬起手来把那两张纸拢到面前,一张一张叠好了放进袖中。
     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骨嘎嘎响了两声,整个人像是忽然之间老了十岁,背弓下去一截,下颌的皮肉松垮垮地垂着。
      "老朽……给督主三日。三日后,田契和告老的折子送到府上。"他说完这句话又站了片刻,像是想再说什么,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,转身往内院走了。
      他的背影在花厅的门框那里顿了一顿才迈出去,袍摆拖过门槛的时候被绊了一下,他低头扯了一把,那动作和他平日里举止从容的模样判若两人。
      江景坐在花厅里把那盏凉茶喝完才站起来往外走,出了魏府的门上了轿,他靠在轿壁上闭了眼。
      今晨起来时青禾来报过,说温以宁还睡着没有醒,睡得沉沉的,呼吸均匀,脉象平稳,张道长交代过这一觉要睡一天一夜,算起来要到今夜的这个时候才能醒。他听了点了点头没有多问,便出门来了魏府。
      轿子在云城午前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面上穿过,轿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市井人声和叫卖的碎音。
      江景在轿中把今天一整天要做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魏府那边魏崇礼答应了交田契和告老折子,这事就算平了大半,剩下的就是等他把东西送过来,再替他在御前说一句话让他体面地退下去。
      温以宁那边还在睡着,青禾守着,出不了什么差错。
      他靠在轿壁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,左胸心口那个结痂的针眼在轿身的轻晃里偶偶牵一下,不重,只是提醒他昨日发生过什么。
      他伸手隔着衣料按了按那处,又收回了手。轿子在江府后门落了,他下轿时日光正好照在后门的石阶上,暖融融的一大片。他迈步跨过门槛往里走的时候步子比清晨出门时松了些许,玄色袍摆在日头下轻轻地晃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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