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16、招魂 鸡叫第 ...
-
鸡叫第一声的时候,天边还沉在灰蓝色的暗里,那拍门声像被刀斩断了一样骤然停住,门缝里涌进来的腥风也跟着散了。
院子里重新浮起虫鸣,蟋蟀的声音从墙根底下试探着响了两声又停下来,隔了片刻才重新续上,一声接一声的,像是确认了外面的东西确实走了才敢开口。
谢九握着刀柄的手已经僵了,指节松开时骨缝里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喀响,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温以宁,她还睁着眼,瞳孔还是散的,脸色白得像浸了水的宣纸,泪痣在晨曦的微光里变成一颗深色的点。
她的狐尾垂在榻沿,尾尖一动不动,连绒毛都塌着贴在尾骨上,和往日蓬松支棱的样子判若两物。
青禾从地上爬起来,脸上全是泪痕,鼻尖冻得通红,她看了一眼温以宁空洞的面孔,转身就往门外跑,穿过夹道的步子踉跄了两下差点绊倒,扶着月洞门的墙根稳住了才继续往前冲。
正院的灯还黑着,她在书房门外拍了两下门板喊"督主",门内没有应声,她推开门冲进去,书案后面空着,被褥叠得齐整,人不在。
她从书房出来迎面撞上谢九,谢九已经把温以宁用旧棉被裹了抱在怀里,正从夹道那头快步走过来。
他看见青禾怔在书房门口的表情,说了一句"督主出去了",话音没落地,月洞门那边传来脚步声,江景玄色的袍摆在晨光里一闪便到了近前。
他手里捏着一道黄纸符,大约是刚从外面回来,袍摆上沾着露水洇出来的深色印迹。
江景的目光越过谢九落在他怀中的温以宁身上。她裹着旧棉被,头歪向一侧,狐耳从被角里露出来一只,耳尖塌着耷拉在发髻边缘。
她睁着眼,可那双眼睛里面什么都没有,江景伸手托住她的下巴,把她的脸微微抬起来,翻开她的眼皮看了一眼。瞳孔散着,对光没有反应。
他又把手指探到她鼻端试了试呼吸,气若游丝,隔了很长才有一缕极浅的热气拂过他的指腹。
"抬上轿子。"他收回手,声音比平日低了些,"去三清观。"
谢九抱着温以宁快步往后门走,青禾跟在旁边扶着温以宁垂下来的那只手,一路小跑着。
后门的轿子是江景出门时备好的,谢九把温以宁放进轿中坐稳,江景跟着弯腰钻进了轿子,青禾和谢九跟在轿外疾走。轿夫抬得稳且快,轿身几乎没有什么颠簸,可温以宁的身子还是晃了晃,往一侧歪过去。
江景伸手扶住她的肩让她靠在自己肩上,她的头歪过来枕着他的肩窝,睁着的眼睛对着轿厢壁上一道暗红色的漆纹,一动不动。
从江府到三清观平日要走大半个时辰,轿夫只用了不到半个就赶到了山脚下。
剩下的山路轿子抬不上去,谢九把温以宁从轿中抱出来背在背上往山上跑,她的两条臂膀垂在他肩侧晃着,狐尾从被角里滑出来垂在谢九背后,尾尖拖在他腰侧,软塌塌地随着他的脚步摆动。
青禾在后面托着她的腰免得她滑下去,江景走在最前面,玄色的袍摆卷着山道上的草叶和露水,步子又稳又快。
张道长已经等在观门口了。大约是观里的小道童听见了动静先去报了信,他穿着青色道袍站在门前的石阶上,拂尘搭在臂弯,看见谢九背上那个被裹在旧棉被里的人时眉头紧了一下,侧身让开路引他们进了偏殿。
偏殿里供着三清像,香炉里的烟还没熄,细细的一缕往殿顶袅上去。谢九把温以宁放在偏殿侧边的蒲团上靠着一只矮几,让她半倚半靠地坐着。
张道长走过来蹲在她面前看了她的面色,又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瞳孔,又探了脉。他的手指在她腕间搭了许久,眉头越蹙越紧,最后收手站起来,拂尘在手里转了一圈。
"迟了。"他说,声音沉沉的,"她的神魂已经不在体内了。昨天晚上她被那东西叫走了之后,她那个身子就是个空壳,再过一日半日,就算魂回来了也未必回得去。"
江景站在蒲团旁边,低头看着温以宁空洞的面孔。"怎么叫回来。"
张道长看着他,手里的拂尘停住了。"叫魂要有引子。府上得找一个跟她亲近的人,在她耳边不停地喊她的名字,喊到她的魂能听见、愿意往这边走。这个喊的人必须是她平日里最信赖、最听得进话的,喊的时候心里要诚,不能有杂念。不然喊不动她。"
江景的目光从温以宁脸上抬起来,落在张道长的面上。"温家二老。"
张道长摇了摇头。"温家二老待她如何,施主心里清楚,喊魂的人心里若没有真惦记着她,她的魂根本不会往那个方向走。温家那两位恐怕连她平日里喜欢吃什么穿什么都说不出来,喊了也是白喊。"
江景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。他转头看向殿门外,日光已经从殿檐外面照进来了,在青砖地上铺了一方暖色,可那暖色落在温以宁苍白的脸上没有半点反应。
她的狐尾蜷在旧棉被的边角旁边,尾尖垂着,绒毛在日光里泛着一层浅浅的红,可那红是死的,没有活气。
"还有一法。"张道长开口,嗓音比方才低了几分,"结发夫妻喊魂。夫妻之间有婚书为凭,有媒妁之言为证,天地拜过祖宗拜过,灵犀相通,喊魂时最容易引动她往那个方向走。"
江景的脊背绷了一瞬。"本督喊。"
张道长看着他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好一会儿,然后垂下眼掐了掐手指,嘴里低声念了几句什么。念完了抬起头,面上的神色比方才更沉了。
"施主,贫道方才掐算了一番。府上那位姑娘的姻缘,在天地册上记的不是施主的名字。"
江景站着没动。
"皇上下旨赐婚,赐的是温家长女温玉笙。温府抬进江府的那顶花轿里坐的是温以宁,可她是从柴房里被临时拉出来顶替的。没有父母之命为她许嫁,没有媒人从中说合,没有合过八字,没有过了聘书,连那日拜堂时高堂上坐着的温家二老心里拜的也是温玉笙,温以宁跨过火盆、拜了天地、进了洞房,可天地册上那笔姻缘记的不是她的名字。"
殿里安静极了,日光从殿门外照进来,落在三清像的金身上,将塑像的面孔照得庄严而冷。谢九站在殿门边,手搭在刀柄上,青禾跪在温以宁身旁握着她的手,温以宁的手是冰的,指节蜷着,像一只死了的鸟。
江景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动,他站在那里,玄色直裰的袍摆垂至脚面,日光在他肩头铺了一层薄薄的亮,衬得他的面孔半明半暗。他开口时声音还是平的,听不出喜怒:"所以本督喊不了。"
"喊不了。"张道长的拂尘垂下来,搭在臂弯里,"她不是施主的结发妻,名分不对,天命不对,喊了也没用,她的魂听了施主的声音,未必会往这边走,因为她心里认得施主是"督主",不是"夫君"。喊魂要的是最亲近的那个身份,施主若以"督主"的身份喊她,她听在耳朵里,不会把它当成回家的路引。"
江景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殿外的日光从门槛爬到他脚边,在他的靴尖上停了一停又继续往里爬了一段。
他的目光落在温以宁空洞的面孔上,她睁着的眼睛对着殿顶的梁架,泪痣在日光里安安静静地缀着,和七月五那夜他掀开盖头看见她时的位置一模一样,分毫没有挪动。
"七月十五。"他开了口,声音比方才更低了,"今日是鬼节,魂多。"
张道长点了点头。"魂魄都在外面走。要把她的魂唤回来,不仅要让她听见有人喊她、愿意跟过来,还要拦得住路上那些东西。有的孤魂听见有人喊名字会凑过来冒充,有的会拦着她不让她走。所以贫道方才说,喊魂的人必须是跟她最亲近的人,喊出来的声音才纯,才能穿得过那些杂乱的魂息,稳稳地落到她耳朵里。"
江景的指节在袖中紧了一下又松开了。他走到蒲团旁边蹲下来,与温以宁平齐的高度,看着她空洞的双眼。
她的瞳孔是散的,可他知道那里面曾经有过光,七月初四那夜她跪在地上求他宽宥温家时,那双眼睛里盛着眼泪和恐惧,七夕那夜她站在矮榻旁边捧着油纸包的巧果时,那双眼睛里有一点细碎的欢喜,昨日她戴了新的银丝琉璃耳坠子在铜镜前照了照时,那双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亮。
"温以宁。"他对着她空洞的双眼叫了一声她的名字。温以宁的眼球没有转动,眼皮也没有眨,瞳孔还是散的,对那两个字没有任何反应。江景盯着她的脸又看了片刻,站起来转向张道长。
"除了结发夫妻,还有别的法子没有。"
张道长垂着眼想了想。"有,但这法子比结发夫妻喊魂更凶险。她的生魂在外面游荡,时间越久越散,要引她回来,就得找一个跟她有血脉牵系的人,用心头血做引,点一盏引魂灯。可这法子有一个难处——"
"说。"
"心头血取出来之后,施术的人要在灯前守着,一刻不停地念她的名字,念到灯焰转回来为止。中间若断了,她的魂就会被灯焰卷走,彻底回不来。贫道方才说了,今日是七月十五,外面的魂太多了,灯焰亮起来的时候会吸引周围的孤魂野鬼,它们会拼命往灯焰上扑。施术的人不仅要守住灯不灭,还要在那些东西的干扰里稳着心神一直念她的名字。"
江景听完,转过身看向殿门外。日光已经把殿前的石阶照亮了大半,灰白色的石面上浮着一层暖融融的金色,几只麻雀在阶沿上跳来跳去。他站了片刻,转过身来。
"心头血。"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,语气平得听不出起伏,"取多少?"
张道长看着他,拂尘轻轻转了一下。"取一滴便可。但取血的位置在左胸心口,要刺进去三分深。施术的人要受得住疼,还得在疼的时候稳住心神一直念她的名字。"
江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胸位置,玄色直裰的衣料覆着那一处,平整服帖。他抬起来看着张道长的眼睛说了一句话,声音不高不低,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。
"灯在哪里?"
张道长迎着他的目光看了片刻,转身从供桌底下的木匣中取出一盏青铜小灯,灯盏只有掌心大小,灯盘里还残留着半干的旧油渍。他拿布巾把灯盘擦干净了,又从另一个匣子里取出一根细长的银针,针尖在日光下泛着冷白的光。他把银针和灯盏一并放在矮几上,抬眼看向江景。
"施主可想清楚了,替她受这一针,你跟她之间便有了血契,往后她若再出什么事,你这边也会有感应,这个牵连一旦结了,就断不开了。"
江景没有答话。他走到矮几前面坐下来,解开左胸的衣襟,露出心口上方那一小片皮肤。
日光从殿门外照进来落在他胸膛上,将他的肤色照得偏白,肋骨上方的皮肤薄而紧,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纹路。他伸手指了指心口正中的位置,看向张道士。
"这里。"
张道长拿起那根银针,针尖在烛火上燎了一下又用布巾擦了。他蹲下来,左手按住江景心口上方的皮肤,右手的银针抵住那一处,针尖刺入皮肉时江景的肩膀绷了一瞬,随即又松开了。
银针刺进去三分深,张道长松开针尾让它立在那里,用手掌虚虚地拢了一下针身,殷红的血珠顺着针尾渗出来,一滴滚落在灯盘中央,在灯盘的铜底上晕开一圈暗红。
张道长拔了针,拿干净的布巾按住了针口止血。江景低头看着自己胸膛上那个细小的红点,布巾按上去时洇开一点淡红,他抬手自己按住了布巾,另一只手接过张道长递来的引魂灯。灯盘中央那滴心头血在日光里泛着暗沉的红,他将灯盏捧在手心,抬头看向张道长。
"怎么念。"
张道长退了一步,站到灯盏三尺之外。"念她的名字,心里想着她的样子,不要停。灯焰亮起来之后也不要停,灯焰转回来了再停,中间不管外面有什么声响都不许分心。"
江景低头看着灯盘里那滴暗红的血,张道长从袖中取出一根火折子吹燃了凑近灯盘。火折子的火星落在血珠上,"嗤"地一声轻响,血珠烧起来,腾起一小簇暗红色的火焰,在灯盘中央跳了跳,稳住了。
江景盯着那簇火焰开口。
"温以宁。"
灯焰跳了一下,又稳住了。江景盯着它,第二声比第一声稳了些,每个字都送到了灯焰上。
"温以宁,回来。"
殿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,檐角的铃铛被吹得叮叮当当地响。殿内的三清像在风里投下晃动着的暗影,香炉里的烟被风吹歪了,散成一缕稀薄的白。
灯焰在那阵风里歪了一歪又立起来,暗红的火光映在江景的瞳孔里,两点细小的红在他眼底深处跳动着。他坐在蒲团上,一手捧着灯盏,另一手按着心口那处布巾,脊背挺直,目光锁定在灯焰上,嘴唇一张一合,不停歇地念着那个名字。
谢九站在殿门边,手搭在刀柄上。日光从他身后照进来,将他的影子拉得瘦长投在青砖地上。他没有动,也没有出声,只是站在那里守着殿门的方向。
青禾跪在温以宁身旁握着她的手,她的手指冰凉,指节蜷着,可青禾觉得那蜷着的弧度比方才松了那么一点,又觉得那只是自己的错觉。
她抬头看了一眼江景的侧脸,他捧着灯盏的姿势纹丝不动,唇间念出的声音不高不低,每一个字都稳稳地落在灯焰上,暗红的火光将他眸底的暗色映成了暖的。
檐角的铃铛又响了一阵,风从殿门外灌进来,将江景散落的碎发吹得拂过额前。他没有抬手去拨,嘴唇还在动,那两个字从他唇齿间一遍遍落下来,裹着心头血的热意,穿过七月十五嘈杂的魂息,往看不见的远处送出去。
"温以宁,温以宁,回来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