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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、中元前 谢九天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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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九天不亮就出了府,晨曦还没有完全铺开,云城的街面上只有几家卖早点的铺子开了门,蒸气从蒸笼的缝隙里涌出来,白蒙蒙地漫过屋檐。
他沿东街走了小半个时辰,出了城门又走了一段山路,三清观在山腰上,青瓦白墙的院落在晨雾里若隐若现。
他叩了门,一个小道童揉着眼开了门,听他说找张道长,引他进了偏殿等着。
张道长是个花白胡子的瘦老头,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,手里捏着一柄拂尘。
他听完谢九的来意,没有多问,转身从供桌底下的木匣里取出一道黄纸符,折成三角,又拿红线穿了,他把符递过来时多看了谢九一眼。
"府上那位,可是身上带着什么东西。"
谢九接符的手顿了一下,没有答话。张道长也不追问,只补了一句:"七月十五前后三日阴气最盛,身上有异的人最容易被冲撞,这道符压在枕头底下,另取一道烧化了兑水喝了,能挡一阵。若要根治,还得知道那位到底带了什么。"
谢九把符揣进怀里,道了谢,又留下几两银子的香火钱,便下山了。
回到府里时日头已经升起来了,他把符送去栖云院时温以宁还躺在榻上,脸色白得吓人,嘴唇干裂,额角的碎发被汗黏在皮肤上。
青禾坐在榻边的杌子上守着,手里攥着一块湿帕子,谢九把那道三角符递给青禾,压低了声音交代了用法,青禾接了符点了点头。
温以宁半睁着眼看了他一眼,目光散散的,像是还没有从今晨那场梦魇里完全收回来。谢九站在榻边拱了拱手,没有多留,转身走了。
江景卯正便进了宫,御书房里皇上正批折子,见他来了搁下笔,问了一句魏府的事。
江景躬了躬身,说府中有些杂事需要料理两日,魏府那边的查验想推后几天。皇上看了他一眼,没有问是什么事,只说了句"你自己斟酌时间"便继续批折子了。
江景退出来时日光已经铺满了宫墙,他沿着宫道往外走,经过文华殿时脚步略停了一停,又继续走了。
出了宫他没有直接回府,让轿夫绕路去了东市的药铺和几家点心铺子。他在一家铺子里买了两盒云片糕和一包蜜饯,又去同仁堂买了几味安神的药材,让伙计包好了拎在手里。做完这些他才吩咐轿夫往魏国公府去。
魏府在云城东面,占了大半条街。朱漆大门敞着,门前的石狮子足有一人高。门房通报之后引他进了花厅,魏崇礼亲自出来迎了,穿着一件宝蓝色的家常袍子,面容清癯,须发花白,看上去确实比上回见时瘦了一些。
他迎上来拱了拱手,说"江督主亲自登门,老朽不敢当",让下人上了最好的茶。
江景在花厅坐了约莫三刻钟,和魏崇礼说些场面话,无非是"皇上记挂老国公的病情"、"魏公好好将养"之类。
他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喝,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花厅的门窗和屏风,将厅内的陈设和往来仆从的走动路线记了七七八八。
告辞时魏崇礼送他到二门,他谢了又谢,出了府门上了轿,轿帘落下时他才将那包药材和点心搁在轿凳上,闭了眼。
魏府后院那几间常年锁着的屋子位置谢九昨夜已经摸清楚了,他方才在花厅里坐的那三刻钟,花厅后窗正对着东边那排屋子的侧面,他瞥见了其中一间屋子的窗纸上糊了双层,和旁边几间明显不同。那里面藏的东西大约不便让日光透进去看。
他回到府中时已经午时过了,谢九在书房等他,一见他进门便站起来,脸上那点平日的闲散全没了。
"督主,西跨院那边出事了。"
江景把手中的药材包搁在桌上,动作顿了一下,"说。"
"大约巳时前后,夫人说胸口闷想出院子透透气,青禾便陪着她在府里走了走。走到后花园池塘边的时候,夫人在岸边站了一站,青禾说她脚下滑了一下就掉进水里了。池水不深,青禾把她捞起来时她呛了好几口水,衣裳全湿了,青禾说当时岸边干干净净的,没有青苔也没有湿泥,夫人的鞋底是干的,不该打滑。"
江景的脸色没有变,但他搁在桌角的指节微微收紧了一线。"人呢?"
"送回栖云院换了干衣裳,喝了姜汤。可她月事还没干净,落了水受了寒,出血量一下子大得吓人,青禾说她换了三条褥垫,每条都浸透了,她疼得在榻上打滚,中间昏过去两回,青禾掐了人中才醒过来一回,第三回昏过去到现在还没有醒。"
江景转身就走,他穿过游廊和夹道的步子比平时快了许多,玄色袍摆翻卷着扫过阶沿,谢九跟在他身后没有出声。
进了栖云院门时他一眼看见屋子里乱糟糟的,铜盆搁在地上,盆沿搭着好几条染了暗红的布巾,青禾蹲在榻边手里捏着一块湿帕子在替温以宁擦额角的汗。
温以宁躺在榻上,脸色白得像一张纸,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,只有那颗泪痣还是深色的,像是整张脸上唯一还活着的东西。狐尾搭在榻沿外面,尾尖耷拉着,一动不动。
江景走到榻边蹲下来,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,触手冰凉,和清晨滚烫的温度判若两人。他又探了探她的腕脉,脉搏细弱得几乎摸不着,每跳一下都隔了很长一段空白。她的呼吸又浅又急,胸腔起伏的幅度很小。
"温水"他说。青禾连忙端了一碗温水过来,江景把温以宁的后颈托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臂弯里,碗沿凑到她唇边慢慢灌了两口。她咽水的动作很勉强,喉头动了两下,有一些从嘴角淌出来了,他拿拇指替她揩了揩。
她干裂的嘴唇碰着碗沿时忽然动了一下,像是要说什么。江景把碗移开低头凑近了些,听见她含混地吐出一个字,来来回回就那个字,他辨认了两遍才听清是"疼"。她的狐尾在榻沿上轻轻蜷了一下,尾尖的毛擦过他的手腕。
江景把她放平躺好,站起来转向青禾:"去请大夫,不要惊动外院,从后门带进来。"青禾应了跑出去,他站在榻边看着温以宁苍白的面孔和那截耷拉在榻沿外面的狐尾,狐尾的绒毛失去了平日里蓬松的光泽,贴在尾骨上蔫蔫的。
谢九站在门边,看了一眼榻上的温以宁,又看了一眼江景的背影。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:"督主,池塘那件事,我方才去看过一遍了,岸边确实没有滑脚的地方,她那鞋底我也看了,干燥的,没有沾水和泥。她站在池边的时候青禾就在三步之外,说她脚底下忽然像被什么拽了一下,整个人就栽进去了。"
江景没有说话。他的目光落在温以宁脸上,她昏迷中眉头还是蹙着的,小腹那一带的手在被褥底下微微蜷着,像是本能地护着什么。
月事的出血量在落水之后剧增,疼到昏过去两回,这已经不是寻常受寒能解释的了。七月十四,中元节前一日,池塘边无缘无故落水,脚底像被什么拽了一下。
"那张符呢?"他问。
谢九从怀里摸出另一道叠好的黄纸符,是张道长给的第二道。"烧化了兑水喝的那道,还没来得及给她喝,青禾说先把落水的姜汤灌了,等缓一缓再用这个。"
江景接过那道符看了看,折好搁在榻头的枕头底下。温以宁的呼吸比方才更浅了,胸腔起伏的频率在慢慢变慢。
他站在榻边低头看了她很久,久到谢九以为他不会开口了,他忽然说了一句:"你再去一趟三清观,问张道长要一道镇宅的符,贴在栖云院的院门和院墙上。然后去查一查,魏府后院那几间屋子在西面还是东面。"
谢九怔了一下,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。西跨院在江府的最西面,魏府在云城东面,方位上并不相冲,但七月十五前后,阴气从西面来的说法他在市井间听过几耳朵,他应了声"是"转身快步出了院子。
江景在榻边的杌子上坐了下来,他坐姿端正,两只手搁在膝上,目光落在温以宁紧闭的眼睑和她眼尾那颗泪痣上。
她额角的碎发被汗黏得一缕一缕的,他伸手把那几缕碎发拨开,指尖碰到她汗湿的皮肤,凉的。
她的狐尾在榻沿上又动了一下,尾尖极慢地蜷起来又松开,蜷起来又松开,像一个微弱的呼吸。
青禾领着大夫进来时江景已经站起来了。大夫姓陈,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,挎着一只旧药箱。
他替温以宁把了脉,又翻了翻她的眼皮看了瞳孔,眉头皱了又松,松了又皱,起身走到外间开方子时低声跟江景说了几句话。
大意是这位姑娘受了寒又血亏,加上月事期间气血两虚,又像被什么惊吓了心神,脉象虚浮紊乱,需要连着喝几副温补固本的药,今夜要有人守着,若再有昏厥要立刻叫大夫。
江景听了没有多说,只吩咐青禾跟着去抓药。大夫走了之后他回到榻边,重新在杌子上坐下。日光从窗棂纸透进来,在地上铺了一方暖色,却照不到榻上那人的脸上,她的脸侧在枕头的阴影里,唇色白得近乎透明。
温以宁在昏沉里动了一下,拇指轻轻搓了搓褥面的布料,她的睫毛颤了颤,但眼睛没有睁开。
狐尾从榻沿垂下去的那一截忽然绷直了一瞬又松了,像是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。江景低头看了一眼榻沿下方的青砖地面,干干净净的,什么都没有。
他伸手把她的狐尾从榻沿下面捞起来,轻轻搁回榻面上,尾尖搭着被褥的边角。做完这个动作他收回了手,重新搁在膝上,背脊挺直地坐着。
窗外石榴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,日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江景坐在那一片光影交替的寂静里,守着榻上昏睡的人,没有再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