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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、梦魇   夜里, ...

  •   夜里,温以宁睡得很不安稳。起初只是翻了几次身,狐尾从被角探出来搭在榻沿外面轻轻晃着,尾尖时不时蜷一下又松开。她梦见自己回到了温家的柴房里,那间屋子没有窗,门板底下那道半尺高的缝隙透进来暗沉沉的灰光,她蹲在角落里,听见门外有人在说话。
      声音模模糊糊的,听不真切,但她认得其中一道是大夫人的,尖而细,像一根针扎在耳膜上。
      "养了这么多年,到底是个妖怪。"
      "留着她做什么,早该扔出去了。"
      温以宁在梦里想站起来,可腿脚发软,像是陷在泥里拔不出来,她伸手去推那扇门,门板纹丝不动,门缝里的光忽然暗了下去,暗到连指尖都看不见了。
      她拼命拍门,掌心拍在门板上发出闷闷的响声,那声音像是隔了很厚的东西传出去的,传不远的。
      她拍了好一会儿,门外忽然传来一道笑,那笑声不像是大夫人的,也不像是她认识的人发出的,尖利而扭曲,像生锈的铁片刮过石头。
      那笑声让她想起七夕那天走在街上被人群簇拥的感觉,暖融融的,日光晒着她的后颈,青禾在她身后提着竹篮,谢九在前面走着,步子在石板上踏得稳稳的。
      但此刻那道粗粝又黏稠的笑声还在梦里缠着她,她猛地转过身去,身后什么都没有,柴房的角落空荡荡的,稻草堆上有她蜷了十五年的凹痕。
      她盯着那个凹痕看了很久,凹痕忽然动了动,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稻草底下钻了出来,暗色的,滑腻腻的,一团一团地往外涌。温以宁想往后退,后背却撞上了门板,退无可退。
      那团暗色的东西越涌越多,向她脚边漫过来,她低头一看,全是粘稠的暗红液体,漫过她的绣鞋尖,漫过她的裙摆边沿,从那道门缝底下渗了出去。
      门外那道笑声忽然停了,换成另一个声音,沙哑苍老的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。
      "七月半,鬼门开,像你这样带着尾巴的,最招那些东西了。"
      温以宁猛地从榻上坐起来时,嗓子眼里堵着一口气怎么也喘不出去,她张着嘴拼命吸了一口气,胸口才轰地一下落了地。
      浑身的汗把寝衣浸透了,黏腻腻地贴着背,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手指在发抖,指甲缝里干干净净的,没有血。榻沿下面也没有暗红色的液体,青砖地上只有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的一线白。
      她坐在那里喘了半晌,心跳还是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蹦出来,狐耳竖得直直的,耳尖的毛都炸开了,狐尾绞在腿间,尾尖的毛扎着她的小腿肚。
      她伸手把尾巴解开来顺了两把,还是颤个不停,屋子里安静得出奇,只有她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在耳膜里来回撞。
      她重新躺下去,把旧棉被拉到下巴底下裹紧自己,狐尾贴着胸口抱在怀里。心跳在黑暗里慢慢平复下来,可每次她闭上眼,那道砂纸一样的笑声就会在脑子里响起来。她睁开眼盯着头顶的藻井,朱漆上的缠枝莲纹在月光里模模糊糊的,像一团暗影蜷在梁上。
      她这样睁着眼躺了很久。窗外的风把芭蕉叶吹得哗啦啦地响了一阵又歇了,蟋蟀在墙根底下叫了几声也静了,她听着这些声响慢慢放松了脊背,困意终于重新漫上来,把她拖回了睡眠里。
      可这一回睡下去,梦变得更密更沉。
      她梦见自己站在一条路上,左右两边都是灰蒙蒙的白雾,看不见尽头也看不见来路。脚下踩着的不是青砖也不是泥土,而是软绵绵的什么,低头一看,全是半腐的落叶,踩下去吱吱地响。
      她往前走了一段,雾里忽然现出一扇门,门板是旧的,漆色剥落了大半,和她温家柴房那扇门一模一样,她站在门前不敢伸手去推,门却自己开了。
      门后面是一片混沌的黑暗,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,密密匝匝的,像无数条细长的影子纠缠在一起。
      她听见那道尖利的笑声又从黑暗深处传了出来,这回不止一道,很多道,层层叠叠地裹着她。
      温以宁在梦里想跑,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挪不动,那些笑声越来越近,近到像是在她耳边响起来的,她死死闭上眼,可闭上眼之后那笑声更响了,从四面八方灌进她的耳朵里,灌得她太阳穴突突地跳。
      "不要过来——"她听见自己喊了一声,可那声音软绵绵的,被笑声淹没得干干净净。
      榻边的温以宁开始踢被子了。她的腿在榻上蹬了两下,旧棉被从她身上滑落下去一半。狐尾从被子里挣出来,尾巴僵直地绷着,尾尖的毛根根炸开。
      她的额角全是汗,碎发黏在皮肤上,嘴唇微微张着,从嗓子里挤出一声声又细又哑的闷哼。狐耳竖得比方才更直了,耳尖在黑暗里颤个不停。
      她翻了一个身又翻回来,手在榻面上胡乱地抓了两下,指甲刮过竹芯枕头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她的呼吸越来越急,胸腔起伏的幅度比方才大了许多,像有什么东西压在她胸口上,让她怎么都喘不透。
      院墙外面值夜的小丫鬟先听见了动静。她站在月洞门那里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,听出西跨院里有不寻常的声响,快步跑回外院找青禾。
      青禾披着外衣赶过来时温以宁已经在榻上滚了半圈,半个身子悬在榻沿外面,狐尾垂下去扫着青砖地面。
      青禾冲过去把她扶正了,伸手拍了拍她的肩:"夫人,夫人醒醒。"她的手碰到温以宁的肩头时被她身上的热意烫了一下,汗已经把寝衣浸得透湿了。
      温以宁没有醒,反而把脸往青禾的方向偏了偏,嘴唇动了动,挤出一声含混的"不要过来",嗓音哑得不成样子。
      青禾加大了拍她肩头的力道:"夫人,是奴婢,青禾,夫人醒醒。"温以宁的眼皮在动,睫毛湿漉漉地颤着,可就是睁不开。她的手在空中抓了一下,指节碰到了青禾的手腕,一把攥住了,攥得死紧,指节都泛了白。
      青禾抽了一口气,另一只手去翻温以宁的眼皮看她的瞳孔,灯火太暗看不清,但温以宁的眼珠在眼皮底下快速地来回滚动,像是困在什么地方挣脱不出来,青禾试了第三次叫她,她还是没有醒。
      青禾站起来拔腿就往外跑。她穿过夹道和月洞门,跑过正院的游廊,在东院书房外面遇见了刚从院门出来的谢九。
      谢九显然也没睡沉,衣裳还没系好,短刀挂在腰间松松垮垮地晃着。他看见青禾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,眉头立刻皱起来。
      "怎么了?"
      "夫人,夫人醒不过来。"青禾撑着膝盖喘了一口,"做噩梦了,一身汗,奴婢叫她好几声她都不睁眼。"
      谢九的眉头拧得更紧了。他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紧闭的门,江景今夜在书房里歇的,灯已经熄了,但他知道江景的觉浅,这种时候去敲门他一定醒着,他转身走到书房门口,抬手叩了两下门板,力道不重但够响。
      "督主,西跨院那边出事了。"
      门内几乎没有停顿,烛火就亮了起来。江景披着外衣推开门走出来时面上还带着被从睡里拽起来的薄红,但眼睛已经完全清醒了。
      他看了一眼谢九又看了一眼青禾,快步往夹道的方向走,玄色的袍摆在夜风里翻了一下又落下来,谢九跟上去,青禾在后头小跑着。
      进栖云院的时候江景的步伐停了一停,他看见了屋里透出来的灯火和榻上蜷着的那个身影,几步跨进门内走到矮榻前蹲下来。温以宁还在榻上蜷着,身子缩成了一小团,狐尾紧绷着环住自己的腰,两只手攥着被角攥得指节发白。
      她的脸烧得通红,额角的汗在灯火下亮晶晶的,嘴唇干得起了皮,嘴里含混地往外吐着字,串不成句子,但江景听清了其中两个字,是"不要"。
      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,热得烫手。他握住她的手腕轻轻晃了一下:"温以宁?"她的手腕被他握在掌心里细瘦的一截,汗津津的,滑腻得像抓不住。
      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,狐耳往后压平了贴在发髻上,尾尖炸开的毛戳着他的手背。他加大了声音又唤了一次:"温以宁,醒过来。"
      温以宁的眼皮还在快速地动着,睫毛湿成了一绺一绺的。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,声音小得像蚊子哼,但江景挨得近,听清了那是一句"别把我丢出去"。
      他握着她的手腕没有松,拇指摁在她的脉门上压了压,又开口说了一遍:"温以宁,没有人要丢你出去,你醒醒。"
      谢九站在门口没有进来,但他的话隔着门帘传进来,声音比平日低了一截:"督主,今天十四了。"
      江景回过头去看了他一眼。
      谢九站在门帘外面,手搭在刀柄上,表情是江景没怎么见过的凝重,他看着矮榻上蜷成一团的温以宁,又看了看窗外的天色。月亮还挂在石榴树的枝丫间,月光清冷冷的,将芭蕉叶的影子投在院墙上,黑沉沉的像一只摊开来的手掌。
      "十四了。"谢九又重复了一遍,"明天十五,七月半。"
      江景的手还握着温以宁的手腕。他的拇指从她的脉门上移开了,又换了个位置覆在她的手背上,掌心贴着她发烫的皮肤。温以宁的睫毛还在抖,嘴唇翕动了两下,狐尾往他手背的方向拱了拱,尾尖的毛蹭着他的指节。
      "七月半鬼门开。"谢九的声音压得比方才更低了些,"她身上那对东西最容易招那些。是做梦还是真的有什么东西冲撞了,眼下分不清。但她醒不过来是大事,天快亮了,再过两刻钟鸡就叫了,那之前若还醒不过来……"
      江景没有等他说完。他松开了温以宁的手腕,起身走到桌边倒了一杯凉茶,走回榻边。
      他把她从榻上扶起来半靠在自己臂弯里,一只手托着她的后颈让她仰起脸来,另一只手端着茶碗凑到她嘴边,凉茶沿着她干裂的唇缝渗进去,有些顺着她的下巴淌下来,洇湿了她的领口。
      他扶着她的后颈稳住她的头,让茶水慢慢流进她嘴里。
      温以宁被灌了半碗凉茶,喉头动了一动,像把那口茶咽下去了,她的睫毛又抖了几抖,眼皮底下滚动的眼珠渐渐慢了下来,狐尾的紧绷也松了半分。江景把茶碗搁在榻头,低头看着她,他的脸离她很近,灯火从侧面照过来,将他的眉骨和鼻梁投下一道浓重的暗影。
      "温以宁?"他又叫了一遍她的名字,"你听见了没有。"
      温以宁的眼皮终于动了。她艰难地把眼皮撑开一条缝,光线扎进瞳孔里让她猛地眯了一下。视野是模糊的,先看见一片玄色的衣料,然后是江景的下颌线,然后是他的眼睛。她张了张嘴想说话,嗓子干得像砂纸磨过。
      "……督主。"她挤出两个字,声音哑得不成调。
      江景的手从她后颈移开了,扶她重新躺下去。她的狐尾从紧绷的状态松弛下来,软塌塌地搭在榻面上,尾尖的毛还没有完全平复,支棱着一小撮。她的手从攥着的被角上松开了,掌心摊在褥面上,指节还是白的。
      "醒了就好。"他站起来退了一步,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圈,又落在她湿透的额发和领口上,"青禾。"
      青禾应声从门边跑过来。
      "打热水来给她擦身,换一身干衣裳。今晚让人在院里守着,她若再做梦立刻来报。"
      青禾应了转身跑出去,江景站在榻边低头又看了温以宁一眼,她正半睁着眼看着头顶的藻井,目光还有些散,像是魂魄还没有完全落回身体里。
      狐尾在她身侧蜷了一下又松开了,尾尖垂在榻沿外面轻轻晃着。
      江景转身走向门口。经过谢九身边时他低声说了句:"天亮了你去一趟三清观,找张道长要一道安神符,别惊动旁人。"
      谢九应了,江景跨出门槛时晨曦正从东边的墙头上漫过来,灰蓝色的天际线里浮起一线淡金。院子里的芭蕉叶上凝了一层细密的露珠,在晨光里一颗颗亮晶晶地颤着。
      他站在院子里朝东望了一眼,天快亮了,十四了,七月十五,中元节,鬼门开的日子。温以宁那种身世,那对耳朵和尾巴,在这个日子前后被什么冲撞了并不稀奇。他回头看了一眼亮着灯火的屋子,青禾的脚步声已经从夹道那头传回来了,铜盆里的热水冒着白蒙蒙的蒸气。
      他在门槛上站了片刻,目光落在院子墙根底下的青砖缝里,那里落了几片枯黄的石榴叶,被夜风吹散开了,零零星星地贴着砖面。他看了一会儿,转身沿着夹道回了正院,步子比来时慢了一些,晨曦在他身后慢慢铺开,将整座府邸的轮廓从夜色里一点点描出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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