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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、查办   七月十 ...

  •   七月十三,三更过半,江景便醒了。他起身时窗外还黑沉沉的,只有东边天际透出一线极淡的灰白,他穿了那身玄色蟒袍,腰间系了玉带,头发束得一丝不苟。
      出门时天色才刚亮起来,宫门尚未开,但他有腰牌,守门的禁军认得他,放了他进去。文华殿东侧的直房里已经掌了灯,他进去坐下翻了翻昨夜没批完的折子,等到了卯正时分,宫人来传他去了御书房。
      皇上坐在御案后面,手里捏着一本折子,面色比平日沉了几分。江景进门跪了,皇上摆了摆手让他起来,把手中那本折子扔在案上,纸页摊开的声响在安静的御书房里格外清楚。
      "你看看这个。"
      江景上前两步接过折子看了。是御史台递的,弹劾魏国公魏崇礼纵容家奴抢占民田、强夺商铺,又说他私养门客逾制,家中藏了大量兵器,疑有异心,江景看完了将折子合上放回御案上,垂着手等着。
      皇上从案后站起来踱了两步,步子不快,靴底踩在金砖地上发出稳而重的响。他走到窗边站住了,背对着江景开口:"魏崇礼是两朝老臣,朕登基那年他还在先帝跟前立了功。这些年朕对他多有容让,可他越来越不像话了。御史台的折子已经递了三回,朕再不动他,满朝文武当朕怕了他。"
      江景站着没动。
      皇上转过身来看着他。"你替朕去一趟魏府,明面上是代朕去探病,他前些日子不是说身子不适告了假么,你去看看他。暗地里给朕翻一翻,他府里到底藏了多少东西。"
      江景躬了躬身。"臣领旨。"
      皇上又看了他一眼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刻。"你办事朕放心,只是魏崇礼在云城经营多年,耳目众多,你带的人要精要少,打草惊蛇反而不美。"
      江景应了声"是",又站了片刻见皇上没有别的吩咐,便行了礼退出了御书房。日光已经从殿门外照进来了,在汉白玉的阶沿上铺了一层暖洋洋的金色。他沿着宫墙往外走,步子不紧不慢,玄色蟒袍的袍摆在晨风里微微拂动。
      出了宫门上了轿,他坐在轿中闭了会儿眼。魏国公府在云城东面,占了小半条街,府邸规模和他这掌印太监的宅子比自然气派得多。
      明面上探病好说,带些补品过去坐一坐,说几句场面话便罢,暗地里要搜他府里的兵器和门客名册才是正事,这件事不能大张旗鼓,但也不能拖太久。
      他回到府中时已经将近巳时,换了身上的蟒袍穿了件石青色的圆领袍,叫了谢九到书房来,把皇上的话大致说了,谢九听完靠进椅背里,大拇指摩挲着刀鞘上的皮绳。
      "魏府我去过两回,从外面看跟寻常公府没什么两样,但后院有几间屋子常年锁着,说是堆放杂物的,我有一回路过听见里头有铁器碰撞的响动,不像杂物。"
      江景点了点头。"你今晚先去探一探那几间屋子的位置,摸清楚了再动手。"
      谢九应了,站起来要走,走了两步又停住了,转过身来。"对了,你昨天说让西跨院那位多出去走走,我今天正好要出门办事,顺路带她去东市转转?"
      江景抬头看着他,目光里没什么表情。谢九摊了摊手:"总闷在院子里也不好,你又不让她见外人,她都嫁过来快十天了,连云城长什么样都不知道,我带着她走一走,买点东西,又不会把人弄丢。"
      江景沉默了片刻,说了一个字:"去。"然后从袖中摸出一只钱袋扔过去,"她要用什么只管买。"
      谢九接了钱袋掂了掂,咧嘴笑了一下,转身出了书房。
      他到栖云院时温以宁已经梳洗好了,今晨她穿的是王绣娘新做的那件藕荷色细绸褙子,领口和袖边滚了一层浅碧色的牙边,衬得她肤色白净了许多。
      底下配了一条月白色的裙子,裙面上绣着疏疏几枝兰草,针脚细密。头发梳成了随云髻,一根白玉簪横贯髻心,耳侧的绢花换了一对浅粉色的,衬着藕荷色的衣裳格外鲜亮。
      她听见谢九在院门外说了来意,愣了一愣,走到门边挑开竹帘:"督主让我出去?"
      "督主吩咐的。"谢九站在院门口,日光在他墨绿短褐的肩头落了一层碎金,"夫人若没有旁的事,这会儿就动身罢,我想着逛完了东市还能带夫人去西街看看绸缎庄子,那家的料子比王绣娘手里的还齐全些。"
      温以宁回头看了看屋里,矮榻上叠着旧棉被,柜子里收着攒好的几样小物件。她其实没什么要准备的,只是迟疑了一下,便点了头:"好,青禾跟我一道去。"
      青禾从夹道那头赶过来时脸上还带着没散尽的惊讶,三个人从后门出了府。谢九走在前头,步子不快,偶尔回头看温以宁跟上了没有。
      温以宁跟在后面,日光晒着她的后颈,藕荷色的褙子在阳光下泛着柔润的光,她走了几步忽然觉得鞋底有些薄了,想起自己还穿着那双旧绣鞋,心里微微一动,但没有说出口。
      东市比七夕那天冷清了一些,但街面上的人流依然不少。卖菜的、卖布匹的、卖日用杂货的摊子一个挨一个排了两条街。温以宁走在一排绸缎摊子前面停下来,摊上摆着成匹的绢纱和绸绫,花色比她上次看到的更多,有莲青的、有胭脂的、有松花绿的,一匹匹码得齐整。她看了一会儿没有买,继续往前走。
      谢九走在她身侧偏前半步的位置,手搭在短刀的刀柄上,目光看似随意地扫着周围。青禾跟在温以宁身后,手里提着一只空竹篮,等着装东西。
      三个人经过一座卖糖炒栗子的摊子时谢九停了一步,掏了几枚铜钱买了一包,递给温以宁。
      "督主说上回买的这家还不错,夫人尝尝。"
      温以宁接过来抱在手里,油纸包着热乎乎的栗子,隔着纸都能感觉到那股暖烘烘的甜香。她想起江景那天早上亲自去东市买栗子的事,没有推辞,把纸包拢在掌心抱着往前走。
      走到东市尾端时人流疏了一些,前面是一座石桥,桥下的河水和七夕那天一样粼粼地泛着光。温以宁在桥头站住了,低头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影子,藕荷色的衣裳在水波里晃成一片模糊的色块,她正看着,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,伴着两个女子的说话声。
      "小姐,前面就是绸缎庄了,您上回说想再裁件秋裳的……"
      "知道了,你少说两句,街上这么多人,你嚷嚷什么。"
      那声音有些耳熟,温以宁的狐耳在绢花底下微微动了一下,她转过身去,正对上一双微微睁大了的眼睛。
      温玉笙站在三步开外,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褙子,底下是条青碧色的裙子,领口的绣纹精致繁复,衬得她整个人清丽秀雅。
      她手里攥着一方帕子,身后跟着一个穿水红比甲的丫鬟,她的目光从温以宁脸上移下来,扫过她那件藕荷色的褙子、月白色的裙子、耳垂上那对玛瑙坠子,最后又回到她的脸上,那双眼睛里的神情变了几变。
      温以宁站住了,她手里还抱着那包栗子,她看着温玉笙,十五年里叫了无数声"大姐姐"的人就在三步之外,可她此刻忽然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对她。
      温玉笙先开了口,她的声音有些紧,像把什么压着不让它冒出来:"以宁。"
      温以宁点了点头。"大姐姐。"
      旁边的商贩正在摆弄一匹绸缎,听见这边的对话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了。他认不得温以宁,温家二小姐从不在外人面前露面,他只知道对面那个穿戴齐整的小娘子叫他摊前这位姑娘"大姐姐",没有多想便继续理他的布卷。
      温玉笙的目光又扫了一遍温以宁的衣裳和首饰,指间的帕子被她绞了一下又松开了。她张了张嘴,第一句没有说出来,顿了一顿才又说:"你一个人出来的?"
      温以宁侧了侧身,让出站在她身后的谢九。"督主派了人陪我,还有青禾,是我院里的丫鬟。"
      温玉笙的目光落在谢九身上,看了一眼他腰间的短刀和墨绿短褐上简洁利落的裁剪,又移开了。她嘴角动了动,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,那表情僵在脸上,半笑不笑的。
      "你穿这身衣裳倒是好看。"温玉笙说,语气平平的,"从前在家里那些旧衣裳你穿着都大了两圈,如今有裁缝给你量体裁衣了,比从前体面多了。"
      温以宁听着这话,没有接,她从前在温家穿的衣裳确实都是温玉笙挑剩的,褙子大了袖子长了都是她自己拿针线改的,实在改不了就卷起来系着。
      那些温玉笙不知道,大约也没有人在意过,温玉笙此刻说这话时脸上那点僵着的笑意让温以宁喉头动了动,她想了想,开口说:"大姐姐身子可大好了?那日父亲说你身子不适才让我替了你的轿子,如今看你气色倒是不错。"
      温玉笙的脸色白了一白,她的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了,那点僵着的笑意终于落了地,从她脸上彻底褪干净了。
      她看着温以宁,眼底有什么东西滚了滚又不见了,最终只是转开头看向旁边的河水。
      "我身子早好了。"她说,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,"只是家里那些事……父亲说让我少出门,今日是母亲让我出来买点东西,我才出来的。"
      温以宁看着她的侧脸,温玉笙比她高半个头,从小就是温家最受宠的女儿,吃的穿的用的都是最好的,连屋子都比旁人宽敞。此刻她站在桥上看着河水,侧脸的轮廓绷得紧紧的,那分紧绷像一根拉满了的弦。
      "大姐姐要保重身子。"温以宁说。
      温玉笙没有回头,她站了一会儿,忽然转过身来往桥的另一头走了,步子比来时快了很多,那个穿水红比甲的丫鬟小跑着跟上去,主仆二人的身影很快没入了对街的人流里。
      温以宁站在原地,手里那包栗子还温温地热着,她低头看了看油纸包,又抬头看了看温玉笙消失的方向。谢九站在一旁没有说话,青禾提着竹篮也没有出声,桥上风来,吹得温以宁额前的碎发轻轻拂动。
      "走罢。"谢九开口,声音比方才轻了些,"前面还有几家绸缎庄子,夫人去看看。"
      温以宁点了点头,把栗子抱在怀里转过身,跟着谢九往桥的另一头走,她走过桥中央时低头看了一眼河水,水面上自己的影子晃了晃,藕荷色的色块被波纹揉碎了又聚起来,她把目光从水面上收回来,没有再回头。
      日光从头顶照下来,将她的影子缩成脚下一团小小的暗色,她抱着栗子踩着青石板往前走,脚下那双旧绣鞋的鞋底磨得薄了,踩在石面上能感觉到石板的纹路隔着鞋底硌着脚心,但她没有说。
      她只是跟着谢九走过了一条街又一条街,看见了绸缎庄里莲青色和松花绿的料子,看见了卖胭脂水粉的小摊,看见了一个扎绢花的妇人坐在路边手不停地缠着丝线,日光将她的手指照得泛白。
      她在一家绸缎庄里看中了一匹浅灰色的细棉布,摸了一下,布面软糯,想做一件贴身的寝衣,谢九替她付了钱,把布卷成一小卷递给她抱着。
      她又买了一对新的耳坠子,银丝的,坠脚坠着一小颗青色的琉璃珠,比玛瑙那对轻巧许多,她换下了玛瑙坠子戴上银丝琉璃的,在摊主的小铜镜前照了照,泪痣在青色琉璃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分明。
      逛到日头偏西时谢九说该回了,三个人沿来路往回走,温以宁抱着那卷细棉布走在中间,青禾的竹篮里多了两包蜜饯和一盒桂花头油,谢九走在最前面,步子还是不急不缓的。
      经过来时那座石桥时温以宁又多看了一眼桥,桥上已经没有人在了,温玉笙走了很久了,她收回目光跟着谢九继续走。后门的小厮开了门,三个人进了府,门在身后合上时发出沉沉的一声闷响,日光在门缝里缩成一线又消失了。
      回到栖云院时青禾替她把东西收好,细棉布叠了放进柜子里,蜜饯和头油摆在桌上。温以宁坐到矮榻上把那包糖炒栗子打开来剥了一颗吃了,栗肉绵甜,在舌尖上化开的时候她想起桥上温玉笙那张绷紧的侧脸,咀嚼的动作没变又继续嚼了咽下去。
      她把剩下的栗子用油纸重新包好搁在桌上,靠在窗台上发了会儿呆,她伸手碰了碰耳垂上那对银丝琉璃坠子,珠子凉凉的,在指腹间轻轻转了转。
      院子里的石榴树在风里摇了摇叶子,几片枯黄的叶片打着旋落下来,被风扫到了墙根底下。
      温以宁看着那几片叶子翻了几翻才停住,目光收回来时忽然想起今日在桥上对温玉笙说的那句话,"大姐姐要保重身子"。她不知道自己说这话时心里是什么滋味,只是觉得该说那么一句。
      温玉笙没有接,但那话她已经说出口了,落在桥上的风里,和河水的波光一起流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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