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狐妾嫁权阉》LQ清

10、益草 七月十

　　七月十二这天温以宁起得比前两日都晚。小腹的坠痛比昨日轻了一些，但仍有一阵阵的闷胀感压着腰眼，她翻了个身把狐尾搭在腹部暖着，听见窗外檐角的鸽子咕咕叫了好几轮，才撑起身子坐起来。
　　青禾推门进来时她已经穿戴好了，换了一件浅碧色的对襟褙子，里面是素白中衣，底下系了一条藕色裙子，腰封她今日系得比昨日紧了些，狐尾贴着后腰卷了一圈，裙面看不大出起伏。
　　青禾把早膳摆在桌上，多端了一碗红糖煮的荷包蛋，蛋花嫩嫩的浮在暗红的糖水里，暖融融的香气漫了一屋子。温以宁拿起调羹舀了一口糖水喝，甜味从舌尖一路淌下去，小腹里的闷胀似乎被那热力化开了一分。
　　"夫人今日好些了没有？"青禾站在一旁问。
　　"好多了。"温以宁喝了半碗糖水，把荷包蛋也吃了，擦了擦嘴，"比昨天有精神。"
　　青禾点了点头，收了碗筷退出去。温以宁坐在桌边又喝了两口凉茶，把最后一口咽了才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透风。
　　七月的日头晒在芭蕉叶上，叶片被晒得油亮亮的，边缘微微打着卷。
　　石榴树上的青果子又红了一些，有几颗已经从尖尖的顶端泛出了薄薄一层橘色，她站在门槛上用手挡着日光看了看那几颗果子，心想再过些日子大约就能摘了。
　　她正看着，月洞门那边传来脚步声。不是青禾的，也不是江景的。
　　那步子宽而稳，节奏平实，像是男人的脚步但和江景的步子又不同，没有那种刻意的沉，更多是一种随意的扎实，温以宁往后退了半步站在门内，手搭在门框上，竹帘还垂着，她看不见来人。
　　脚步声在院门口停了，有人在外面清了清嗓子，然后一个男声隔着竹帘传进来，不卑不亢的："夫人，在下谢九，督主身边当差的，督主让在下送样东西来。"
　　温以宁愣了一下，她没听过这个名字，但对方提到江景，她走过去挑开竹帘往外看。门口站着一个穿墨绿短褐的男人，身量不算高，但肩背宽厚，腰间挂着一柄短刀，刀鞘上的皮绳已经磨得泛了旧。
　　他手里端着一只青瓷碗，碗面盖着一块素白棉布，布边上冒着细细的热气。谢九看见她露面，拱了拱手，没有多看她，把那只青瓷碗递过来。
　　"督主吩咐的，让夫人趁热喝了。"谢九说完这话便退了半步，和院门拉开了一点距离，目光落在旁边的芭蕉叶上。
　　温以宁接了碗，掀开棉布一角看了看，里面是深褐色的药汁，带着一股清苦的草药气味，和姜糖水的甜辣截然不同。她闻了闻，辨认不出是什么药材熬的，抬眼看向谢九："这是什么。"
　　"益母草"谢九答，"督主今早去了一趟同仁堂让人抓的，回来便吩咐厨房熬了，专门给夫人调理身子用的。"
　　温以宁低头看着碗里的药汁。益母草，她隐约听过这个药名，但不大清楚是做什么的。青禾昨日说了月事期间的一些事情，没有提到要喝药，她端了端那碗药，温的，不烫，熬得很透，药汁的色泽深沉，表面浮着一层极薄的光。
　　"多谢。"她说，端着碗转身回了屋，谢九站在院门口没有跟进来，竹帘在他面前落下了。
　　温以宁在桌边坐下，端起那只青瓷碗凑到嘴边。益母草的气味微微发涩，她屏着呼吸喝了一口，苦味从舌尖一路蔓延到舌根，紧接着泛上来一丝回甘。
　　她皱了皱鼻子又喝了两口，把整碗药都喝完了。碗底还留着一层薄薄的药渣，是细碎的叶片和根茎的残末，她把棉布重新盖上去，将碗搁在桌角。
　　她坐在那里等了一等，药汁从胃里暖起来，那股热意顺着小腹扩散开来，比姜糖水的暖更绵更长，像一团温吞吞的火从里面慢慢烧着，她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腹部，狐尾的绒毛蹭着手背，暖融融的。
　　院门口传来谢九的声音："夫人，药碗放在门口便好，在下回头来收。"
　　温以宁应了一声"好"，又把碗端起来看了一遍，青瓷的碗沿光滑干净，碗底那一层药渣在日光里泛着深褐色的碎末。
　　她想起谢九说的"督主今早去了一趟同仁堂"，江景亲自去药铺抓的。他那样的人，出入都有人跟着，想要什么药材吩咐一声让下人去办便是了，何必自己跑一趟同仁堂。
　　她把碗搁回桌角，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，日光照着她的脸，暖融融的，她靠着窗台把狐尾从裙腰里放出来搭在膝上，尾尖的绒毛被她顺了两把。
　　益母草的暖意还在小腹里缓缓地散，像一汪温水在里头漾着，把那股闷胀的坠痛压下去了一层又一层。
　　午前青禾来送午膳时看见了桌上那只青瓷碗，端起来看了看底下的药渣，又闻了闻，脸上浮起一丝了然的神情。"益母草，是督主吩咐的？"
　　温以宁点了点头。
　　青禾把碗收走了，回来时手里多了一碟蜜饯，搁在温以宁手边。"益母草苦得很，夫人喝完药吃颗蜜饯压压。"她说完又看了看温以宁的脸色，见她颊上的血色比昨日红润了些，便收了目光去摆午膳的碗筷。
　　午膳是清炖鲫鱼汤，鱼肚里塞了姜片和葱结，汤白如乳，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。温以宁盛了一碗慢慢喝，鱼肉嫩滑，汤鲜且暖。她喝完了汤又吃了几筷子青菜，把午膳用完后青禾收了碗盘退出去了。
　　下午日头偏西时，谢九又来了一趟。这回他没有带药碗，只是在院门外站了一站，隔着竹帘说："夫人，督主让在下传句话。益母草连喝三日，每日一副，明日这个时辰在下还会送过来。"
　　温以宁坐在矮榻上翻话本，听见这话放下书应了一声"知道了"。谢九没有多留，脚步声沿着夹道远去了。她重新拿起话本翻了翻，目光落在书页上却一个字都没有读进去，连喝三日，每日一副，他连这个都吩咐了。
　　她把话本合上搁在膝头，倚着窗台望着院子里的石榴树，午后的日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撒了一地碎金，芭蕉叶的边缘被晒得微微卷起，她看了一会儿，脚趾在鞋里蜷了蜷，又伸开了。
　　傍晚青禾来送晚膳时，温以宁忽然问了一句："同仁堂在云城哪个方向。"
　　青禾把食盒搁在桌上，抬头想了想："东市那一片，从府里后门出去往东走，过了那座小桥再走两条街就是，夫人怎么问这个？"
　　温以宁没有答，只是笑了笑说"随便问问"。青禾也不多嘴，把晚膳的粥和小菜摆好便退了出去。
　　温以宁坐在桌边喝粥，脑子里却一直在想那座小桥，七夕那天她走过那座桥，在桥上站了一会儿看晚霞和初升的灯。
　　那条街的东头就是同仁堂，江景今早从那座桥上经过，过了桥走两条街，在同仁堂里抓了一副益母草，然后拎着药包穿过了她七夕走过的那条街，回了府，吩咐厨房熬好了，让谢九送到她手里。
　　她把粥喝完，把碗筷收回食盒里，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的石榴树下面站了一会儿。石榴树上的青果子在暮色里变暗了，只有轮廓还清晰可辨，一颗一颗的，圆鼓鼓地挂在枝头。她伸手碰了碰其中一颗，果皮硬邦邦的，表面的光泽在暮光里泛着微微的亮。
　　她回到屋里点上了灯，烛火跳起来的时候她看见妆台上那对白玉簪好好地搁着，玛瑙坠子也还在，旁边的绢花还是那对鹅黄的。
　　她拿起坠子戴在耳垂上，玛瑙的珠子垂下来在烛火里泛着温润的红，她又看了一眼妆台角落，那对藕荷色的绢花已经不在了，前天晚上她就注意到了，此刻再确认一遍，确实不在了。
　　温以宁在妆台前坐了一会儿，看着铜镜里自己的脸，烛火映着她的眉眼，泪痣在暖光里安安静静地缀着，她看了自己片刻，伸手拨了一下耳垂上垂下来的玛瑙珠子，珠子轻轻晃了晃。
　　她吹了灯躺下去，狐尾搭在被面上，尾尖轻轻地蜷着，益母草的暖意还在小腹深处余着，像一小团温热的炭火，将那一带烘得舒服妥帖。
　　她闭上眼在黑暗里慢慢匀了呼吸，脑子里没有想太多，只是觉得这碗药喝下去之后，连骨头缝里都渗着暖意，和从前在柴房里疼起来只能蜷在稻草堆上忍着天亮完全不同。
　　窗外的虫鸣一阵一阵地响，和昨天前天一样，又和昨天前天不太一样。温以宁在被子里翻了半个身，脸蹭着旧棉被的边角，棉布上残留着被日头晒过的暖烘烘的气味。她在这个气味里沉下去，狐尾的尾尖从被角探出去一小截，在夜风里微微晃着。
　　谢九从栖云院走后径直去了东面的书房。江景坐在案后批折子，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，手里的笔还在纸上走。谢九在门口站了站，走到窗根底下的椅子边坐下来，自己倒了杯茶喝了半盏才开口："送了，她喝了。"
　　江景的笔没有停。
　　"药是同仁堂的那副？"谢九问。
　　"嗯。"
　　谢九靠在椅背里翘了翘腿，杯子搁在扶手上。"你今早亲自去的同仁堂，掌柜的还问你买这么多益母草干什么用，你说了什么？"
　　江景搁下笔，把批好的折子合上放到一边，又拿了一本新的展开，他蘸了蘸墨，笔尖落在纸面上继续写字，头也没有抬。"说是给家里的女眷用。"
　　谢九的嘴角弯了弯。"家里的女眷。"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，嚼了嚼那个味儿，没再多说。
　　他把茶盏里的最后一口喝了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，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江景专注写字的侧脸，烛火在他脸上勾出一道薄薄的亮边。
　　谢九走了，书房里只剩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，江景批完了那本折子搁下笔，揉了揉手腕，目光落在案角那对藕荷色的绢花上，他傍晚又从抽屉里拿出来了，搁在案角没动过。
　　绸面在烛火下泛着柔润的光，他伸手碰了一下绢花的花瓣边缘，指尖碾过绸布细密的织纹，没有把它拿起来，只是碰了碰便收回了手。
　　他吹了灯走出书房。月色铺在院里的常青藤上，叶子被照得墨绿发亮。他站在院中朝西望了一眼，月色下栖云院的方向安安静静地隐在夜色的深处，只有芭蕉叶和石榴树的轮廓模模糊糊地浮在暗影里，他站了一会儿，转身进了正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