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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、问询 谢九出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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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九出江府时日头已经偏西了,他在门口站了一站,先往东街去了。
魏府后院的暗巷他昨夜探过一趟,白天的情形和夜里不同,巷口多了几个挑担的贩子,巷子里也有人进进出出,比夜间热闹得多。
他贴着墙根走了一圈,目光扫过那排屋子的后窗,东边第三间的窗纸确实糊了双层,从外面看比旁边几间暗沉,窗缝处压得严实。
他留意了窗台下方,墙根处有一道细窄的拖痕,像是重物被拖进拖出时蹭出来的,痕迹还算新鲜。
他记下这些便收了目光,转身出了巷子沿街往城门方向走。
三清观在半山腰,他上山时太阳已经挂到了西边的树梢上,日光斜斜地从林间穿过来,在他肩头落了一层薄薄的金色。敲了门还是那个小道童来开的,引他进了偏殿,张道长正坐在蒲团上翻一本旧书,见他来了合上书站起来。
"施主又来了。"
谢九拱了拱手,把温以宁落水的事简略说了。张道长听完,眉头蹙起来,手里那柄拂尘轻轻转了一个圈,在尘埃飞舞的斜阳里划出一道弧线。他走回供桌前,从木匣里取出两张符,一道黑的,一道红的,黑的那张压在掌心掂了掂。
"那位姑娘落水,是因为水底下有东西拽了她。"
谢九的后脊绷了一下,但没有接话。张道长把黑符折好递过来,语气比方才沉了许多:"这道符贴身带着,明日太阳落山之前不能离身。红的那道贴在床头,今夜到明天夜里,至少要有人守在她身边,不能让她独自待着。七月十五前后,像她这样身上带着异相的,是那些东西最想找的容器。她心神弱,又逢了血亏,那东西拽她下水是想借她的身子把门推开。"
谢九接过符揣进怀里,又问了一句:"天亮之后呢?"
"天亮之后还不能松,十五一整天,子时过了才算过去。"张道长看着他,"你回去告诉府上的人,今夜到明天夜里,无论如何要有人陪着她,不能让她睡沉。她一睡着心神就散了,那个东西更容易钻进来。守夜的人要跟她说话,让她醒着,撑过了十五子时便无大碍。"
谢九道了谢,留下银钱便匆匆下山了。天色已经暗下来,他沿着山路走得快,墨绿短褐的衣摆扫过路边的草叶,带起一阵细碎的沙沙声。
回到江府时正院和西跨院之间的游廊已经掌了灯,谢九没有回自己的住处,径直去了栖云院。
院门口的竹帘垂着,灯火从帘缝里透出来,昏黄的一团,他挑帘进去时看见温以宁还躺在榻上,脸色比午后稍好了一些,唇上有了薄薄一层血色,但整个人还是蔫蔫地缩在被褥里,狐尾搭在榻沿,尾尖一动不动地垂着。
青禾坐在榻边的杌子上,手里捧着一碗药,正拿调羹一下下往温以宁嘴里喂。温以宁半睁着眼,目光有些散,吞咽的动作很慢。
江景站在屋子西侧的窗根底下,玄色直裰的袍摆垂着,两臂环在胸前。他见谢九进来,从窗根底下走过来,两人走到外间说话。
谢九把张道长的话一字不差地转述了,中间没有夹一句自己的话,说完便看着江景,等他开口。
江景听完沉默了一会儿,目光落在院子里那两棵石榴树的暗影上,树影在夜风里轻轻晃着。
"今夜到明天子时都不能让她睡沉。"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,语气很平,"你方才说,那东西想借她的身子把门推开。"
谢九点了点头。"张道长是这么说的,她身上那对东西,七月中元前后最招那些,加上她身子虚,心神不稳,那东西就趁虚而入。池塘底下那一下就是想把她拖走,拖到她神魂散乱了就钻进去。"
江景没有再问下去。他走回内室,青禾已经把半碗药喂完了,正拿帕子擦温以宁的嘴角。
温以宁的眼睛比方才睁得大了一些,看见江景走过来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停又移开了,落到他身后那扇糊了明纸的窗扇上。
"青禾。"江景在榻边站定,"今夜到明天夜里你守着她,不要让她睡沉了。跟她说话,让她醒着,撑到明天子时。"
青禾应了声"是",坐回杌子上,手里那方帕子叠了又叠。温以宁听见了江景的话,狐尾在榻沿上动了一下,尾尖微微卷了卷,像是在回应什么。
江景低头看了她一眼,她正仰着脸看着他,泪痣在灯火下清晰分明,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,最终只吐出两个字。
"督主。"
江景看了她片刻,伸手把榻头那床旧棉被往上拉了拉,盖过她的肩头。他的指尖碰到棉被边角时在她肩侧停了一瞬,随即收回来了。他转身往外走,经过谢九身边时低声说了一句"去备轿",便出了栖云院。
轿子从后门出了府,沿暗巷绕了两条街往温府的方向去,江景坐在轿中没有点灯,轿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街灯的光,在他膝头铺了一条窄窄的黄。
他到温府时门房看见是他,慌得连通报都忘了跑,跌跌撞撞地往里冲去叫人。温崇山从书房出来迎到正厅时袍子还没系好,腰间的带子松松垮垮地垂着。
"江督主……这么晚了,督主怎么亲自来了。"温崇山的额角渗着汗,在烛火下泛着亮光。
江景没有坐,站在正厅中央,目光落在温崇山脸上。"本督来问温老爷一件事。"
温崇山的后背绷紧了。"督主请讲。"
"温以宁从小到大,在温府有没有出现过什么异状。比如突然昏睡叫不醒,或者被什么东西冲撞过,或者月事期间出过意外。温老爷仔细想想。"
温崇山的眉头蹙起来。他站在烛台旁边,手搭在扶手上,花了片刻去想。烛火在他脸上跳了跳,把他额角的汗照得更亮了。他想了半晌,张了张嘴又闭上了,最终摇了摇头。
"那丫头……从出生就被安置在柴房里,平日里有什么异状也没人知道。下人们只负责送饭,不进那间屋子。她若有什么不对劲,大约也不会有人往上报。老夫实在不知。"
"温夫人呢?"
温崇山的表情僵了一下。"夫人她……夫人在内院,这么晚了,督主若想见她,老夫去叫人。"
江景摆了摆手。"不必了,本督只问一句,温夫人可曾过问过温以宁的起居。"
温崇山的嘴唇动了两下,那句"不曾"到底没有说出来,但脸上的表情已经回答了一切。江景看了他一眼,没有再多问,转身往正厅门口走。
走了两步他停下来,侧过身没有回头,声音不高不低地落在安静的正厅里:"温老爷,她是你亲生的。
你把她丢在柴房里不管不顾十五年,她出了事你连她从前有过什么毛病都不知道。方才本督问你的时候你想了那么久,脑子里翻出来的全是'不知道'三个字。"
他说完便跨出了正厅的门槛,月色在他玄色的袍摆上铺了一层清浅的白,他的脚步声沿着游廊往外院的方向去了,渐渐远了。温崇山站在正厅里,手还搭在椅子扶手上,脸上那点紧绷的神色慢慢松下来,又变成另外一种东西。
他慢慢在椅子上坐下来,烛火照着他那张瘦了半圈的脸,他垂下眼看着自己的膝盖,好一会儿没有动。
江景出了温府上了轿。轿子沿来路往回走,街上的灯笼一盏盏地在他面前亮起又在他身后暗下去。
他坐在轿中闭着眼,脑子里反复转着张道长说的那几句话,"她身上那对东西七月中元前后最招那些"、"那东西想借她的身子把门推开"。
温家没有人知道她从前有没有出过事,因为从来没有人管过她。她一个人在柴房里住了十五年,遇到任何不寻常的事都只能自己扛着,扛不过去就硬扛,硬扛不过去就熬着,熬到天亮或者熬到下一次。
轿子在江府后门落了。他下了轿穿过夹道回到栖云院时,院子里的灯还亮着。
青禾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,叽叽咕咕地在说什么,中间夹着温以宁偶尔应一声的动静,声气比傍晚时精神了一些。江景站在院门口没有进去,隔着竹帘听着里面的说话声。
青禾在讲她老家的事,说她小时候住在乡下,屋后有棵大槐树,夏天在树下乘凉被毛毛虫掉进脖子里痒了好几天。温以宁低低地笑了一声,那笑声很轻,轻得像是什么东西碎了又拼上了。江景在院门口站了站,没有挑帘进去,转身沿着夹道走了。
他走回正院时谢九正靠在游廊的柱子上等他,见他回来了站直了身子。"温府那边怎么说的。"
"不知道。"江景的脚步没有停,走过谢九身边时丢下这两个字,谢九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了"不知道"是什么意思。
他跟上江景的脚步,两个人并排走过游廊,月色将他们的影子拉得瘦长,在青砖地上并着往前移。
"督主"谢九走了一段忽然开口,"你信那些东西吗。"
江景没有答话,他穿过月洞门进了书房的小院,常青藤的叶子在月光里泛着墨绿的光。他站住脚回过头来,目光在月色下显得比白日里淡了一分。
"她掉进池塘的时候池水只到腰深,青禾在旁边三步远的地方,眼睁睁看着她滑进去,拉她起来用了不到眨眼的功夫。可她呛了水,浑身冰凉,月事的出血量大到昏过去两回。"江景说到这里停了一下,目光落在常青藤密匝的叶子上,"本督信不信不重要。那些事已经发生了。"
他推开书房的门走了进去,烛火在门内亮起来。谢九站在院中没有跟进去,看着江景的背影在门内一晃便消失在书架后面了。
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往自己的住处走,走到月洞门处停了一停,朝西跨院的方向望了一眼。
栖云院的灯火还亮着,青禾叽叽咕咕的说话声隔着几道墙已经听不见了,但谢九知道她还坐在榻边的杌子上,守着榻上那个不能睡沉的人。
他收回目光穿过月洞门走了。夜风从庭院里穿过来,带着泥土和草叶的潮气,在游廊的檐角之间打了个旋又散开了。常青藤的叶子在月光里静静地垂着,偶尔被风吹动一片两片,翻过来露出背面浅绿的脉络,又翻回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