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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第 6 章 第六章声井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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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章声井
老潘说,那是我落下去的话。
我的声音,从第三层落进了第四层。像一块石头投进井里,先我一步到达了井底。
可我明明就站在这里。那些话是我亲口说出来的,怎么会比我本人更快地沉到下面去?我张了张嘴,想问,舌头忽然一阵发麻,像有几十只细小的虫子在舌面爬。
我闭上了嘴。
石台极窄,是一整块从井壁上伸出来的黑色岩石,表面粗糙,边缘锋利。我们五个人挤在上面,像几截断了根的草挤在一处峭壁的凸起上。四周全是空的,海水从上方和下方同时涌流,能感觉到一种极缓慢的、来自地心方向的吸力。那吸力不重,但持续不断,像有什么巨大而沉重的东西在井底翻动,一下一下地扯着我们。
老潘蹲在石台边缘,向下看。暗绿色的光从极深处渗出来,照着他半张脸,剩下半张全浸在阴影里。他看了好一会儿,才慢慢说:“第四层,叫‘声’。整层就是一口竖井。井底就是第五层。这地方没别的,只有回声。”
“回声?”刘青嗓子发干。
“你刚才也听见了。你的声音比人先到。在这里,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会往下掉,掉到井底,再反上来。反上来的声音还是你那句话,可里头的味儿全变了。变慢了,变老了,像隔了几百年。”老潘说得很慢,声音在井里传开,一层一层地往下滚。我侧耳去听,果然过了片刻,从他说话的方向下头,飘飘忽忽地浮上来几个字,像是他刚才那句话的尾巴,拖得很长,音调都变了,带着哭腔。
“这地方不能说话。”老潘比划了一下,指着自己的嘴,又指了指井底,“说一句,它就还你一句。一句比一句慢,一句比一句难听。等你的声音还到第八回,人就被那声音里的东西抓住了。像有手从喉咙里伸进来,把你的嗓子眼整个儿掏走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我忍不住问。声音很轻,可话一出口,就听见脚下有东西应了一声,像有人从井底长长地“嗯”了一下,音色和我一模一样,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恶意。
“走。”老潘说,“从井壁下去。壁上有道。”
我朝下看。井壁陡得像刀切的,黑黝黝的石面上光秃秃的,哪有什么道?可老潘已经站了起来,探出脚去,脚尖在石壁上点了点。他踩着一块我根本没看见的凸起,身子像壁虎一样贴了上去,两只手扣着壁缝,慢慢往下移。
我这才看清楚,石壁上每隔两三尺就有一道极细的凹槽,宽约两指,深不到半寸,全被厚厚的水垢和贝壳糊住了,和石壁一个颜色。若不仔细看,根本发现不了。
许大个子第二个下去。他个子高,手长脚长,像一只大蜘蛛贴着井壁移动,比老潘还快些。接着是阿鸾。她临下去前回头看了我一眼,嘴唇极轻地动了一下,我看那口型,是“别看下面”。
刘青跟在她后面。他往下爬之前,从口袋里掏出两个小东西塞给我。一对软绵绵的耳塞,质地像打湿的海绵,灰扑扑的。我没问是什么,他也没说。我学着他的样子把耳塞揉成两条,塞进耳朵里。世界的声音一下就远了,海水流动的声音、石头里传来的震颤声、还有井底那若有若无的回声,全被过滤成一片极沉闷的嗡嗡响。
我最后一个下了石台。
井壁上的凹槽极浅,海水泡过的石面又滑,像踩着冻硬的鱼鳞。我只能用指尖死死抠住那些半指深的缝。每下一寸,都能感到井底的吸力强一分。身子像被一条粗重的铁链往下拽,越往下,越由不得自己。
爬了不知道多久,我渐渐觉出不对劲来。
井壁开始发热。
起初是掌心贴着的石头微微发温,像被太阳晒过。后来那温度越来越明显,连海水都被烘得暖融融的。我低头看了一眼,下面极深的地方,那片暗绿色的微光里,夹着一丝极不自然的暗红,像烧红的铁插在黑泥里慢慢冷却。
我继续往下。
温度在升高。石壁烫得惊人,每一次抓握都像按在热锅盖上。海水变得温吞吞的,呼吸时灌进嘴里的水带着一股焦苦味。我咬着铜哨,上颚贴着哨子,金属也开始发烫。那热度从嘴唇开始,往喉咙里渗。
就在这时候,我感觉到耳朵里的耳塞在动。
像有什么力量在往外拔。那两团湿海绵塞在耳道里,忽然剧烈地往里一缩,又猛地往外一挣,差点从我耳朵里弹出去。我腾出一只手想按,刚一松手,身子就往下滑了半尺,后脑勺撞在石壁上,眼冒金星。
刘青在我下面。他回头,嘴巴一张一合,像在喊什么,可我听不见。耳朵里已经分不清是嗡嗡声还是有什么东西在叫。
我重新贴住井壁,双脚踩进一道稍宽的凹槽里稳住身子。耳塞还在拼命往外拱,像耳道里有什么东西在推它。我咬了咬牙,索性把耳塞拔了出来。
声音像决堤一样灌进来。
不是海水的声音,也不是石头的声音。是一个女人在说话。
那声音极远极老,带着我从未听过的口音,慢悠悠的,像从一口干涸了千年的枯井里飘出来。她在唱,在念。我听了半天,听出那是在数数。
“一、二、三……七、八、九……”
她数得很慢,数到九就停了,然后又从头开始数。每次数到九,她的声音就变一次,像换了个人。有时是老的,有时是小的,有时沙哑,有时尖利。我浑身的血像是被冻住了,手脚都僵了。
她在数灯。
这个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,像一根冰针,狠狠刺了我一下。
我低头朝井底看去。这一眼,我后悔了。
井底有东西。极深极深的地方,有无数个光点,密密麻麻地排列着,像一层铺在深渊最底处的灯阵。那些光点不是绿色的,是暗红色的,像血凝成的珠子。每一个光点都在跳,像一颗颗心脏。
而在那些光点之间,有一张脸。
巨大的、苍白的人脸。没有嘴。它的眼眶是空的,两个黑窟窿直直地朝着上方。那张脸就在井底的正中央,嘴唇的位置是一片光洁的皮肤,绷得极紧,像被什么东西撑开了又长死了。整张脸随着水流微微波动,像画在水面上的一层浮影。
可我知道它不是影子。
因为它在数。
那张脸在数数。我明明没听见声音,也没见它嘴动,可我就是知道。它在一遍一遍地数,一、二、三……数的是我从出生到现在说过的每一句话。数到第九句,它就会睁开眼睛。
“别看。”一只手从下面猛地伸上来,捂住了我的眼睛。是阿鸾。她的手凉得刺骨,冰得我整个人一激灵。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上来的,单臂攀着井壁,另一只手死死按着我的脸。
“下面是声井的井主。”她的声音就在我耳边,粗粝而急促,像在砂纸上擦,“叫无面娘娘。你看见她,她就能看见你。她看见你,就能从你喉咙里借一条声带出去。你以后就算活着,也发不出声了。”
我浑身发软,差点松了手。阿鸾用肘弯勾住我的腰,把我往石壁上按。她力气大得离谱,像条铁索,死死箍着我。
我跟着她一起往下爬。不再看下面,只盯着自己眼前那方寸大的石壁。手越来越疼,早磨出了血,血丝混在海水里,像几缕黑烟飘散。温度高得让人发晕,四肢像灌了铅。我全凭一口气撑着,像条狗一样一步一挪。
过了许久,脚下终于踩到实地。
我踉跄着走了两步,差点摔倒。刘青从旁边扶了我一把。他的脸被热气蒸得发红,像刚从蒸笼里出来。他喘着粗气,指了指身后。
我回头看。井底是一圈环形的石台,正中就是那个深渊的入口。暗红色的光从深渊里透出来,照得四周的石壁像被血洗过。我不敢再往深渊里看。我知道那下面有什么。
阿鸾也下来了。老潘和许大个子已经等在下面。老潘坐在一块石头上,眯着眼。见我下来,他用极轻的声音说:“到了。声井的底。第五层的入口,就在这环形台下面。贴着石壁绕半圈,能看见一道向下的石阶。走完石阶,就是第五层。”
“老猫呢?”刘青突然问。
老潘没说话。许大个子低下了头。阿鸾看向一边。我这才意识到,从第三层跌进第四层之后,老猫就没跟来。我们从始至终只有五个人在爬井。
“他留在第三层了。”老潘说。语气很平,平得像在说船少了一截缆绳,“那些灰把他埋了。他走不了。”
我沉默了。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东西。想说话,又不敢说。这地方不能说。一开口,声音就会掉下去,然后像老潘说的,一句比一句慢,一句比一句难听地返回来。最后喉咙里会生出什么东西来。
我们绕了半圈环形台。石阶出现了。说是石阶,其实就是从井壁上凿出来的窄槽,一路盘旋向下。每级台阶不到一脚宽,斜度极大。人走上去只能侧身,背后是石壁,面前就是空荡荡的无底深渊。
我们排成单列,侧身贴壁往下走。耳边一直有声音,不是我们发出来的。是井底那个东西在数数。一、二、三……九。每数完一轮,她的声调就变一次,最后变成了一种极细极尖的童音。
那声音就贴在我后脑勺上,像有个小孩趴在我背上数。
我不敢动,不敢回头,只能跟着前面的人一点一点地挪。石阶越来越烫,越来越窄,到后来几乎只能容下前脚掌。我的身体像一张纸片贴在蒸笼壁上,稍不留神就会掉进那片暗红色的光里。
老潘忽然停了下来。他腾出一只手,朝前指了指。我顺着看过去,石阶的尽头,居然是一扇门。
木头门。
陈腐的、被海水泡得发黑的木门,斜斜地嵌在井壁上。门框歪扭,上面贴着两片已经看不出颜色的年画。门边还挂着一串风铃。铜做的,三个小铃铛,被水流一冲,叮叮地响。那铃声极轻极脆,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。
“第五层。”老潘说。他的声音压到最低,可我还是听出他在发抖。
“门后是‘歌’。”
我吞了口唾沫。
“歌”就是阿鸾在第二层念出的第四个字。九层九字:口、舌、言、声、歌、哭、叫、吞、归。
前四层,我大致已知道了厉害。口是闭,舌是割,言是留,声是听。那么歌呢?
老潘慢慢推开那扇木门。
门后没有海水。
是一片干燥的、带着陈年木头气味的空气。像打开了一间几十年没开过的老屋子。
我愣住了。
这里居然没有水。
门内透出昏黄的光。那光是暖的,像烛火,又像灯油将尽时最后跳了几下的亮。我们蹚着水走到门边,各自跨过门槛。
脚底落地的那一刻,我整个人像被抽掉了所有力气。干燥的地面,干燥的空气,干燥的木头味。我喘了一口气,嗓子眼里像吞了一把沙子,又痒又痛。海水从身上哗哗地往下流,没多久就浸湿了脚下那方寸地板。
门内是一间屋子。确确实实是一间屋子。石板地,老木墙,房梁上有蛛网,墙角生着霉斑。屋子不大,摆着一张八仙桌,两把圈椅,靠墙是一张床榻。床上铺着已经发黑的草席,草席边角卷着,露出下面暗红色的砖面。
“这……”刘青喃喃道,“这怎么可能在海底?”
老潘没搭话。他甩了甩身上的水,走到屋子中间,抬起头,看房梁。房梁上吊着三个铜铃,和门边那串一样。铜铃悬着,水面上的风不知从哪儿吹进来,铜铃轻轻地摇,发出极低极低的响。
“因为到了第五层,人已经不在海里了。”老潘说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塔从第五层起,不是给活人造的地方。”他慢慢说,“是给人死前最后那口气待的地方。你从进门的那一刻起,就在别人最后一口气里。”
我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。
阿鸾走到八仙桌前。桌上摆着一只青瓷碗,碗里盛着半碗水。水纹平稳如镜。她低头往碗里看,只一眼,就退了回来,脸色白透。
“她来了。”阿鸾说。
我看向那碗水。水面忽然起了一道极细极轻的波纹,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轻轻地笑了。
接着,屋子里的铜铃一齐响了起来,声音杂乱,叮叮当当,像有一群看不见的手拨弄着它们。
然后我听见,屋子最深处,有人唱了一句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