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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第 7 章 ...
第七章歌屋
那歌声极轻,轻得像是从墙缝里渗出来的。
我站在门边,身上的海水还在往下滴,一滴一滴落在干燥的石板地上,发出细微的“嗒、嗒”声。那声音和歌声叠在一起,像有个人在数着拍子。
是个女人在唱。调子很怪,不像任何我听过的地方戏,也不像渔歌。那旋律忽高忽低,断断续续,像嗓子被割了一半,有些音发不出来,到了某个地方就突然断了,然后重新起,像一条蛇被斩成几截,每一截还在扭动,却拼不成完整的形状。
我朝声音的来处看去。屋子最深处有一扇后门,黑洞洞地半掩着。那歌声就是从那门后出来的。
“别开。”老潘低声说。他整个人绷得像一张弓,手指节攥得发白,双眼死死盯着那扇后门。他的声音被压到了极限,几乎是从牙缝里一丝一丝挤出来的:“歌声不停,门不能开。一开,她就在门后。”
刘青咽口水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响。他贴着墙根,背对着我,肩膀微微发抖。许大个子站到八仙桌旁,竹篙横在膝前,一双小眼睛在昏光里发亮,像两颗嵌在深眼窝里的黑石子。阿鸾没有动,站在屋子正中央,脚尖前面就是那只青瓷碗。
碗里的水还在起波。一圈一圈,从圆心荡开,像有只手指在水面下轻轻点着。
歌声又响了一句,比之前更清晰了。
我听清了一个字。
“灯。”
她在唱“灯”。
那歌词模模糊糊的,像隔着几层湿布在哼。我努力分辨,又听见了第二个字:“不。”接着第三个:“要。”我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了一下,耳朵不自觉地竖了起来。
“灯,不要,灯,不要……”我喃喃地重复。
老潘猛地回头,冲我瞪了一眼,目露凶光,像要一口把我吞了。我立刻闭嘴。
可已经晚了。那歌声像听见了我说话,忽然停了。
整间屋子陷入一种更深、更静的死寂里。铜铃不摇了,碗里的水不荡了,连空气都像被冻住了。我的舌头僵在口腔里,像一块死木头。呼吸也不敢出。
那扇后门轻轻“吱呀”了一声。
极慢、极慢地,门开了一条缝。缝里没有光,没有声音,什么都没有。可我知道,那后面站着东西。她的歌虽然停了,她的气息却从门缝里漫出来,带着一股陈年纸灰和腐木混在一起的味道,干燥、发苦、微凉。
我盯着那条门缝,眼睛发酸。门缝后面,像有东西在动。极慢极慢地,从黑暗深处往外挪。我看见了半张脸。
只看清下半张。没有嘴。光洁的皮肤微微泛青,像蒙着一层霜。下巴尖削,线条极柔,隐约能看出是个年轻女人。她停住了,保持着那半张脸露在外面的姿态,不动了。
阿鸾屏住呼吸,背对着我们,从帆布包里摸出一把黄澄澄的纸钱。她无声地扬手,纸钱撒出去,没有落地。那几张黄纸在水面上一样飘着,慢慢悠悠地飞向后门。到了门缝前,忽然像被吸了进去,嗖地一下,就没了。
门,又合上了。
我浑身像被抽了筋骨一样,差点瘫坐在地上。那扇门后的人走了,房间里的空气重新开始流动。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像一面破鼓在耳膜里乱敲。刘青贴着墙根,双腿一软,坐倒在地。许大个子把竹篙放平,慢吞吞地嚼了一下嘴里的海带,发出极轻微的“咯吱”声。
老潘慢慢吐出一口长气,回头看了阿鸾一眼。阿鸾点点头,轻声说:“她收了。今晚不闹了。”
“今晚?”我嗓子发干。
“这屋里没有白天黑夜。”阿鸾说,“但你进来的时候,她刚睡醒。她醒了就要唱。每回唱完,开门看一次。有人就拉进去,没人就接着睡。你刚才接了她的歌,她差点开了门。”
“我接了她的歌?”
“你跟着她唱了。”阿鸾说,黑亮的眼睛在昏光里像两颗冰珠子,“她唱‘灯不要’,你也跟着念。这地方,不能和歌。谁和,谁就成了歌里的人。”
我背上出了一层冷汗。原来我无意间复述的那三个字,险些把我送进那扇后门里去。
老潘坐下,坐在那张圈椅里。圈椅发出吱呀一声。他两手搭在膝盖上,头微微仰起,看着房梁。房梁上三个铜铃安静地悬着,映着昏黄的光,像三只闭起来的眼睛。
“这屋子,我上次来过。”他忽然说。声音很轻,像是跟自己说,又像在跟墙上那些斑驳的水渍说,“二十年前,我跟你爷爷下到这里。也是这间屋,也是这只碗。你爷爷说,到了歌屋,只能做两件事。”
“哪两件?”我问。
“一,等歌停。二,找门。”他说,“歌屋里有一扇真门,一扇假门。真门通第六层,假门通到歌女的腔子里。走错了,人就直接进了她喉咙。”
“怎么分真假?”
“听。”老潘指了指自己的耳朵,“唱到最后一句的时候,哪个方向有回音,哪边就是真门。歌声进了真门才会返回,从井里漫上来,带着水响。进了假门,就是进了她的嘴,一点声都出不来,像被一口吃了。”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原来分辨真假门的方法是在歌声里听回响。可刚才我只听了几句,根本没注意什么回音。要等到她下一次醒,再唱一遍,才能找出真门。
“可她唱歌的时候,不能听太清吧?”刘青忍不住说,声音压得极低,“听清了就会跟着和。一和就出事。这不自相矛盾?又要听回音,又不能听清。怎么弄?”
“所以得有人做饵。”老潘说。
他慢慢站起来,走到刘青面前,低头看着他。老潘本来就高,这时候影子罩下来,把刘青整个人都笼住了。
“刘家后人,是听声的。”老潘说,“你太爷爷留下来的本事,别跟我说你没学过。”
刘青脸色变了。他张了张嘴,又闭上,过了好半天才挤出一句:“我……我没下过塔。太爷爷的东西,我只会看海图。”
“不会也得会。”老潘说。他的语气不重,但每个字都像铆钉一样往人骨头缝里敲,“进了歌屋,听声认路就是刘家的事。你是刘家唯一的根。你自己掂量。”
刘青没再说话。他蹲在墙角,脸白得像纸。我看出他怕,怕得浑身都在抖。可他还是把手伸进怀里,摸出了一个极小的铜铃铛。那铃铛和房梁上挂的几乎一模一样,只是小得多,只有拇指盖大。他用手指捏着,在耳边轻轻一晃。铃铛不响。
“能行。”他抬头看老潘,笑得像哭,“太爷爷的铃,我带着呢。”
老潘点点头,没再看他。
许大个子把竹篙横过来,从兜里掏出几把干粮,分给每个人。是几块硬邦邦的杂粮饼,被海水泡得发胀,嚼起来像在嚼橡皮。我没味觉,什么也尝不出来,只觉得嗓子眼像被锯末磨着。阿鸾就着碗里的水喝了一口。我看着她那干裂的嘴唇在碗沿上印出一个浅浅的水痕。
“那碗水能喝?”我问。
“死水不喝活水喝。”阿鸾说,把碗递给我。我接过来,低头看。碗中的水极清,清得能看见碗底的釉色。水面上我的倒影模模糊糊,看不清五官。我心里发毛,又递还给她。
阿鸾笑了笑,嘴角又只挑一边:“放心喝。这是送魂水,给活人喝的。死人喝不了。”
我没喝。
屋子不大,但很安静。我们各自找地方坐下。我靠在门边,把潜水服脱了一半,让水从里面流出来。那潜水服早被礁石磨出了口子,露出里面的棉布衣。我摸了摸胸口,那块铜舌头还贴着心口,已经和体温一样热了。
铜哨子我也摘下来,放在眼前细看。这么久了,哨面上一点锈都没有,通体泛着暗青色,像涂了一层看不见的油。我用指腹摩挲着哨嘴,那里有我爹和我两个人的牙印,层层叠叠,像两代人咬在同一个地方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。屋里没有时间感,只有那种似有似无的摇晃,像整个房间都浮在某个缓慢呼吸的胸膛上。我迷迷糊糊地似睡非睡,脑子里乱糟糟的,一会儿是海面上的铜灯,一会儿是那尊透明棺材,一会儿又是井底那张无面娘娘的脸。
忽然,铜铃响了。
我猛地睁眼。房梁上三个铃铛同时动了起来,互相碰撞,发出一串极紧极促的响声。那声音不大,却尖锐得刺人。我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。其他人也都惊醒了。刘青攥着他的小铜铃,站在屋子中央,脸上没一点血色,额角的汗珠子在昏光下闪着。
歌声又来了。
还是从后门方向传来的。先是极低极轻,像一个人把嘴贴在木板上哼。慢慢地,那声音变大了一点,像从后门缝里挤进来一样。那调的轮廓渐渐清楚了,我还是听不太分明,只觉着每个音节都像泡在咸水里,又软又滑,从耳朵眼里钻进去,沿着后脖子往脊梁上爬。
刘青闭着眼睛。他的嘴唇微微张着,不发出声音,人却像在全神贯注地听着什么。他的右手捏着铃铛,举在耳侧,每隔几秒就轻轻一晃。铃铛还是不响,但我看见铃身上那细如蛛丝的纹路在发光,一明一灭,像在感应着周围的什么。
老潘、许大个子、阿鸾都站到了屋子两侧,把中间让给刘青。我贴着墙,大气不敢出。歌声像涨潮一样,越涌越高。调子忽高忽低,像在屋子里绕圈,一时在左,一时在右,一时又从头顶上压下来。我的牙齿咬得发酸,好像不咬着点什么,那股旋律就会把我整个儿掀起来。
刘青忽然动了。
他往左斜跨了一步,又往后退了半尺,像在量着什么。他手中的铃铛依然不响,但光纹闪动的速度越来越快,像要烧起来一样。他又跨出一步,再一步,慢慢转到了屋子东北角。那里有一面墙,墙上挂着一卷旧竹帘。竹帘半卷半垂,已经烂得不成样子,布满青斑。
他停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过了几秒,他伸出手,向那卷竹帘一探。手没进去,只悬在帘前,五指张开。我听见竹帘后面传来极轻的一声回响,像有什么东西在墙里面咳了一下。
然后他收回手,转向老潘,点了点头。
老潘走向那面墙。我跟在后面,看见竹帘后竟然有一条极窄的暗门轮廓。门面和墙浑然一体,若不是刘青指出,根本看不出来。老潘伸手一推,暗门无声地滑开一条缝。那缝里涌出一股冷气,冷得人后槽牙发酸。
“这门是通的。”刘青小声说,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“我听见了。歌声到这儿就折了,有水声。”
他刚说完,屋里的歌声陡然大作。
像有几十个人同时张嘴,歌声从四面八方扑过来,震得整个屋子都在抖。后门猛地被撞了一下,像有什么重物撞在门板上。那扇半掩的后门,突然打开了。
门后黑得深不见底。
歌声像洪水一样从门里涌出,夹杂着无数女人的声音,老的少的大的小的,全在唱同一句。调子终于清楚了。
“灯不要数,不要数灯,数了灯就灭,灭了灯就归。”
我惊得浑身僵直。这句词像一把冰冷的勺子,直直地插进我心脏里搅了一圈。我爷爷写在相片背面的五个字,在这里居然是一整首歌。
“走!”老潘暴喝,一把扯住我的后领,把我往暗门里塞。
我一个趔趄跌进去。里面极窄,只容一人侧行。我抬头一看,刘青也已经进来了。许大个子和阿鸾紧随其后。暗门在我们身后开始合上,歌声从门缝里挤进来,像千万条细蛇钻着。我拼了命往深处跑,脚底冰凉,像踩在结了霜的石板上。
身后传来老潘的闷哼。我回头,看见他一只脚还卡在门边。门要合上了。歌声像一只手从门后伸出来,缠着他的脚踝,把他往后拖。阿鸾从腰后抽出一把短刀,回身就要砍。老潘一咬牙,猛地一挣,门“砰”地合死了。
他摔在地上,抱着小腿。我蹲下看,他脚踝上留着几道极深的黑印,像被什么东西用极大力气勒过。皮肤已经破了,往外渗黑血。
“没事。”他咬牙站起来,一条腿微跛。他看了看前面,说:“走。到这儿了,不能回头。”
我抬头往前看。暗门后的通道,是一条极长极窄的石廊。廊壁上光秃秃的,泛着幽微的蓝光,像月光从石头里渗出来。石廊地势向下,走一步,空气就凉一分。我能听见歌声还在身后很远的地方回响,越来越弱,最后完全消失。
通道尽头,隐隐有东西在发亮。
那光白花花的,冷森森的,像冬天的月亮照在结冰的湖面上。我们一步步走过去。
走出石廊的那一刻,我愣住了。
眼前是一片极开阔的空间,头顶极高,脚下极平。地面像一块巨大无比的白色石板,泛着冷白的光。上面摆满了一排排、一列列的东西。
是牌位。
数不清的牌位,从脚边一直排到目力尽头。每一块牌位都是白色的,正面刻着字。我蹲下看,离我最近的一块上刻着四个字。
“海口沈门”。
再旁边一块:“海口刘门”。
“海口许门”。
“海口何门”。
“海口陈门”。
一排一排,一姓一姓。整个空间像一座巨大的祠堂,可这祠堂里供着的不是具体的某个人,而是姓氏。全是海口镇上世世代代下海人家的姓氏。
“第六层。”老潘的声音从身后响起,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苍凉。他慢慢走进牌位阵里,脚踩在白色石板地上,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“哭。”
我听见他说出这个字,浑身一寒。
“第六层,叫‘哭’。这里全是牌位,全是死在海里的人家。到这一层的人,不能掉眼泪。”
我忽然意识到,从进来到现在,我的鼻子一直有点酸。是那种莫名其妙的、从骨子里泛上来的酸楚。像整片空间里有什么东西在压着人的泪腺,轻轻一碰,就会哭出来。
“千万别哭。”老潘说。他回头看了我一眼,那只假眼在冷白光里像一块冻住的石头,“在这里,一滴泪就是一个魂。你哭,就等于把你的魂从眼睛里流出来了。流出来,就归他们了。”
我立刻咬紧牙关,把那股酸意硬生生憋回去。刘青的眼睛也红了,他仰起头,像个小孩子一样用力眨着眼。许大个子把嘴里的海带嚼得咯吱响,像在分散注意力。阿鸾低着头,两只手在身侧攥成拳头。
我们慢慢地往里走。牌位像海洋一样展开,每一块上面都刻着一个姓氏。有些我还认得,是我从小听过的海口镇老姓。有些从没见过,怕是早就断了后。
走着走着,我看见了一块极小的牌位。它孤零零地立在最角落里,牌面被什么东西烧糊了半边,只剩“沈”字还隐约可见。
“这是你家的。”老潘停住了。他指了指那块小牌位,“沈家几代人,凡是下过塔的,都在这牌位里。但你爷爷没死,你爹也没死。所以这牌位只糊了一半。等你哪天也没了,它就会自己烧成一堆白灰,被风吹进第九层,归到塔底去。”
我盯着那块半糊的牌位。心里像被人用钝刀割了一下。我看见牌位底下,有人刻了一行小字。
我蹲下来,用指尖抹去上面的灰,辨认出那行字。
“沈砚,还。”
只有三个字。
“谁刻的?”我问。
老潘看了看,摇头:“能在这地方刻字的,只有你自家人。你爷爷或者你爹。”
我摩挲着那三个字的刻痕,指肚上传来一丝极细微的温热。我爹的棺材还在上面悬着,他是什么时候来这儿刻的?还是说,他早就知道我会来,早就把字刻好了。
我直起身。就在这时候,冷白色的光芒闪了一下。
整个空间里,那些牌位忽然开始震动。像无数颗心脏同时跳了一下。白色的石板上,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纹路,像干涸的河床裂开了缝。缝隙里,渗出清亮亮的水。
不是水。
是泪。
那些液体从石板缝里漫出来,像潮水一样上涨,很快没过了鞋底。泪水像有生命一样,朝着我们流淌过来,环绕着每一个人的脚踝。
“别动。”老潘低喝道,“别让它们沾到脸上。”
他的话音未落,我听见了一阵极低极沉的哭声。
从牌位阵的深处传来。是一个男人的声音,粗粝如破锣,边哭边喊。那声音像被人从嗓子眼里硬生生扯出来,撕心裂肺,听得我胸口像被人踩了一脚。
接着,第二个哭声也传来了。是个老太太,哭得细而绵长,像在唤一个人的小名。
然后第三个、第四个、第五个……哭声越来越多,越来越响。整个空间都像在哭,千百个声音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。泪水涌得更急,已经漫过了脚背、脚踝,还在往上升。
我看见老潘的嘴唇在抖,看见许大个子的眼眶里蓄满了水光。阿鸾抬起头,两颗眼泪从她那黑亮的面颊上滚下来。
“别哭!”我急得喊了出来。
可她像没听见。她直直地看着前方,眼泪一滴接一滴地往下掉,落进脚下的泪水里,泛起两圈细小的涟漪。那涟漪扩散开去,像两朵极小的白花。
哭声更大了,像海啸一样扑过来,把我整个人都吞了进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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