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5、第 5 章 ...

  •   第五章第三层

      舌头帘子合上的那一刻,我像被吞进了一条巨大无比的喉管里。

      黑暗浓稠得像实质,裹住四肢,压迫胸口。我拼命往前挤,前方的路是向下倾斜的,像一条越钻越深的食道。洞道里全是舌头,干缩的、发硬的、半腐烂的,贴着我的脸、我的后颈、我的手脚。舌尖擦过皮肤,像一张张细碎的砂纸在磨。我心里一片空白,什么都不想了,只想着往前爬、往前爬、往前爬。

      那枚铜哨子从嘴里滑出来,挂在脖子上,随着爬行的动作一下一下撞着锁骨。撞得越急,我就越清醒。

      不知道爬了多久,前面出现了一点光。

      极暗的,像一根蜡烛点在很远的地方。光色泛着土黄,像埋了几十年的旧瓷器上透出的釉光。我朝那点光爬过去,越爬越快,手肘撞在石头上,已经觉不出疼了。

      终于,我探出头去。

      身下悬空。我头朝下,挂在洞道的出口处,下方三四米的距离,是一片结结实实的地面。我松手滚下去,摔进了一堆软乎乎的东西里。那东西被我砸得“噗”一声,扬起一阵白灰色的粉末,呛得我连打好几个喷嚏。海水倒灌进口腔,苦得我直翻胃。

      我爬起身,发现自己摔在了一层极厚的灰烬里。

      那灰烬极细极软,像骨灰混了香灰。我每走一步,灰末就顺着裤管往上蹿。四周是土黄色的微光,说不清是从哪儿来的,像这层空间本身就发着这种旧旧的、脏兮兮的光。

      我抬起头,一时失了神。

      第三层。

      这地方不像塔内,倒像一片淹在水底的老镇子。

      低矮的房子,一间挨着一间,全是用黑石和烂木板搭的,排列得歪歪斜斜,像喝醉了酒倒成一片。屋顶塌的塌,墙倒的倒,但整体轮廓还在。巷子极窄,两条巷子相交的地方堆着破桌烂椅,还有歪倒的香炉。窗户黑洞洞的,像一只只空洞的眼窝。每扇门都半掩着,门板上挂着水草和藤壶。整座镇子安静得像是死在水底几百年了,连一条鱼的影子都看不见。

      空气中浮满了极其细小的颗粒,在土黄的光线里慢慢旋转,像无数颗被研磨得极细的灰尘永远悬浮着,不升不降。

      我走了两步,脚下踢到了什么。低头一看,是一支烟斗。

      铜嘴的,木杆已经泡烂了。烟斗旁边散着几个碎碗,还有半截竹筷子。我蹲下去,捡起一块破碗片,上面有青花的纹路,像是老东西。

     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。我回头,是刘青从洞口掉下来,正砸在老猫身上。老猫哼都没哼一声,像块垫子一样接住了他。接着是阿鸾、许大个子,最后是老潘。老潘落地极稳,像只老猫,脚尖先着地,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
      他站起身,环顾一圈。他的嘴里还在往外渗血水,顺着下巴淌到胸口,混着海水变得淡了。他的脸色蜡黄,像刚生过一场大病,但眼神比之前更沉了,像他嘴里空了之后,魂反而更实了。

      “第三层。”他开口。没有舌头,声音含混得像嘴里含着一块热炭,但能勉强听清,“‘言’层。”

      “‘言’?”我轻声重复。

      “言,就是话。”阿鸾在旁说。她掸了掸身上的灰,表情比在上一层更凝重了,“这层收的不是舌头,是舌头上说出来的东西。所有在塔里说过的话,都会落到这里。好的坏的,真的假的,出口就落灰。”

      她弯腰抓起一把灰,在手里搓了搓。灰末子从指缝间漏下去,像一缕细细的烟。

      “这些灰,就是话。”

      “这么多话?”刘青吸了口气。

      “几千年了。”阿鸾说,“来过这儿的人,哪一个没说过话?每个人都得说,都说。有人死前要喊,有人做买卖要订价,有人跟兄弟闹翻了要骂。还有船上的、岛上的、赶海打鱼的,谁的话飘到这儿来,都沉成灰。”

      我看着满地的灰,忽然觉得后脑勺发麻。这些灰,居然全都是话。我想到这一路上听到的那些声音,那些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说话声。它们都在这里,堆在这片死寂的水底镇子里,像一片无边的灰海。

      老潘吐了一口血水,手一挥,示意我们往镇子里走。他走在最前,步子不急,像对这里相当熟悉。许大个子提了竹篙,跟在他左后。老猫拖在最后面,肥大的身子挤过窄巷时,两边的墙几乎能蹭到他的肚皮。

      我们穿街过巷。镇子比从入口处看要深得多,每一条巷子尽头又分出两条岔口,像蛛网一样铺开。屋顶上的瓦片有些已经碎成渣,踩上去嘎吱嘎吱响。海水很静,静得能听见自己耳膜里的血管跳动声。但我很快发现,这里并不是没有声音。

      有声音。极轻极轻的,从那些半掩着的门窗里飘出来。

      像有人在说话。

      我凑近一扇木门,仔细听。里面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,细声细气的,像在哄孩子:“不哭不哭……娘在呢……”夹杂着极低的水流声。那声音断断续续,像是从几百年前留下来的,一遍一遍地重复。

      我又走到另一间房前。里面是个男人在笑,笑得极开心,笑着笑着突然像被掐住了脖子,声音猛地止了。

      再往前走,还有吵架的、念经的、唱戏的、打呼噜的。每间房里都关着一段话。我不由得想起阿鸾说的,所有在塔里说过的话都会落到这里。这些声音就是从那些灰里散出来的,像尘封了太久的旧录音,一遍遍地放,永远放不完。

      “别听。”老潘在前面头也不回地说,“听多了,你会发现开始有自己的声音。”

      “自己的声音?”刘青问。

      “有个人走到这儿,听了一晚上。第二天他发现自己张嘴,说出来的不是自己的话,是这镇上某个人的。他停不下来,最后被那些话堵死了。”老潘的声音含混但清晰,他顿了顿,“这里的话,有些能听,有些不能。听错了,轻则乱了嗓子,重则整个人都被以前的人借着嘴活过来。”

      我立刻把注意力从那些门窗上移开,紧盯着老潘的后背。

      走了好一阵,镇子渐渐稀疏。前面出现了一个小广场,地面居然是石板铺的,微微向上凸起,像一口倒扣的锅底。广场中央立着一根石柱。

      石柱不高,约两米,粗看像一截打断的桅杆。柱身打磨得极光滑,通体发黑,上面刻满了字。不是我们常见的汉字,也不是篆书,而是一种极古怪的符号,弯弯曲曲,像一条条小蛇纠在一起。我走近看,那些字全在动。

      不是水流的原因。它们本身就在动,像无数条活蜈蚣嵌在石头里,缓慢地爬。我看久了,眼睛就花了,像那些字要从石头里钻出来爬进我脑子里。

      “这是言柱。”老潘说。他站在石柱前,仰头看着那些流动的字,“第三层的阵眼。上面刻着的,是每一代封匠进塔时发下的誓。你爷爷发过,你太爷爷发过。沈家的人进了第三层,都得把自己的誓留在这里。”

      “怎么留?”

      “说一句话。”老潘转向我,那只假眼睛和真眼睛同时看过来,像要把我钉在地上,“真话。关于你自己的。说出来的话会离开你,渗进柱子。柱子会记下你的名字。记下了,你才能去第四层。不记,走到半路就会被话灰埋了。”

      “说真话?”我愣住了。

      “这是规矩。”老潘说,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冷硬,“上船的时候我跟你说过,别问。现在你得说了。人进第三层,唯一安全的方式,就是说出实话,把真的留下,把假的带下去。”

      我张了张嘴。海水灌进来,又凉又腥。我想说些什么,可忽然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什么是真话。我能说什么?说我这二十年来一直没味觉?说我爹在海底棺材里数灯?说我一路上都在害怕?

      “说。”老潘催道。

      我闭上眼,想了很久。

      然后我睁开眼,对着那根黑色的柱子,慢慢地说了一句:“我想知道糖是什么味道。”

      声音从我嘴里出来的时候,我感觉自己的喉咙里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一缕,极细极轻,像一根线从心口抽出去,顺着海水流向了石柱。那石柱表面的一条蛇纹忽然扭动起来,尾部高高翘起,“啪”地一声拍在柱面上。一股淡淡的暗红色光从字缝里亮起来,很快又暗了下去。

      石柱上,多了一个字。

      我看不太清。但我知道,那是我的名字。

      “好了。”老潘点点头,像松了口气,“你的誓留下去了。”

      他话音未落,我听见四面八方传来一阵“嗡嗡”的响动。那些灰像被什么力量激活了,从地面缓缓升起,像起了雾。话灰弥漫开来,整个镇子都笼罩在一层灰白色的纱幕里。那些门窗里的声音忽然大了,有的尖,有的哑,混成一片。

      “走。”老潘喝了一声。

      我们朝广场对面的巷子跑去。话灰越来越大,像下了一场灰雪。那些灰粘在脸上、头发上、眼角边,像活的。我听见耳边全是说话声,低的高的老的小的,哄的骂的哭的笑的,几万个声音搅在一起。我死死咬着铜哨,不敢张嘴。刘青也闭着嘴,脸色白得吓人。许大个子一边跑一边用竹篙拨开迎面扑来的灰,老猫跑得慢,落在后头。

      阿鸾突然停下,回头。她张了张嘴,没有声音,但我能从她嘴型里读出两个字:“老猫。”

      我回头一看,老猫倒在了地上。

      他那么大一坨身子,摔在灰里,竟然没溅起多少灰。那些灰反倒像有灵性似的,从四面八方朝他涌去,盖在他的背上、腿上、光溜溜的脑袋上。老猫张着嘴,嘴里的黑色空腔全被灰填满了。他挣扎着翻过身,我看见他的喉咙里、耳朵里、鼻孔里,都在往外冒灰。

      “老猫!”刘青要冲过去,被老潘一把拽住了。

      “别去。”老潘的声音像块铁,“他被话反噬了。他的嘴本来就是开的,镇子里的话都往他肚子里钻。”

      我看着老猫在灰堆里抽搐,像一头被活埋的巨兽。他的嘴一张一合,发出的不再是人的声音,而是几百个不同的声音叠在一起,有老有少有男有女。那些话从他喉咙里挤出来,一句比一句急,一句比一句惨,像要把一辈子的话都说完。

      然后,他不动了。灰还在往他身上落,越积越厚。最后他整个人都盖住了,变成一个小山包,像这镇子上的一间矮房子。

      我呆呆地看着,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。

      “走。”老潘又喝了一声,这回带着明显的不耐烦,“你想跟他一样?”

      我们转过身,跑进广场对面的一条窄巷。巷子极长,两边的屋子里全在往外冒灰烟。那些话灰追着我们跑,像一阵沙暴。我跑得肺快炸了,海水灌进喉咙,又腥又辣。刘青拽着我胳膊,扯着我往前冲。

      巷子尽头是一堵墙。

      黑石墙,上面嵌着一扇石门。门上刻着一个字。

      “声”。

      阿鸾一步上前,双手按在门上,用力一推。门纹丝不动。许大个子也上,竹篙插进门缝里撬。石门发出“嘣”的一声,像什么东西在底下咬紧了,还是不动。

      “用钥匙。”老潘冲我喊。

      我掏出那根S形青铜钥匙,冲向石门。那门上有一个极小的凹槽,正是S形。我把钥匙塞进去,一旋。

      门开了。

      我们跌进第四层。

      身后的灰浪涌到门口,像撞上一堵无形的墙,齐齐地停住了。灰末子纷纷扬扬地落下来,在门外堆了半尺厚,然后彻底静了。

      我瘫在地上,浑身像散了架。铜哨子还挂在嘴边,舌头根的黑印像被火烧过一样,又烫又胀,像要裂开。

      刘青躺在我旁边,张着嘴大口喘气。他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,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:“老猫他……他嘴里没舌了,怎么还能说话?”

      没人回答他。

      我撑着坐起来,看向老潘。他站在一旁边,嘴角的血已经凝了,结成一小片黑红色的硬壳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磨破的鞋尖,忽然说了一句:“老猫本来就不该来。他是替人来的。”

      “替谁?”

      “替何老六的闺女。”老潘说。

      又是这个名字。在船上的时候他提过。

      “何老六的闺女,何小满。你爷爷当年队伍里唯一的女的。她后来嫁了人,生了孩子。老猫是她男人。”老潘抬起头,眼里有些浑浊的东西,像沉在海底的泥沙翻了起来,“她知道这趟必死无疑,不让家里男人来。老猫自己偷着上了船。他说他活够了,想替她下来还一笔旧债。”

      我一时哑然。

      远处,第四层的空间像一口极深的竖井,四周的石壁向上向下无限延伸。没有地面,我们的落点是一处极窄的石台,像山崖上凭空伸出来的一块舌头。下方是无尽的深渊,黑得什么也看不见。上方也一样。

      我忽然觉得很累,像整个人从里面空了一块。

      可还没等这疲惫落稳,我听见了从深渊底部传来的声音。

      这次不再是别人。

      是我自己的声音。

      “我想知道糖是什么味道。”那声音慢悠悠地从黑暗里升上来,重复着我刚才在言柱前说过的那句话。一字不差。

      可那声音又不一样。更老,更慢,更像一个人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。

      我浑身发凉,像被浇了一桶冰水。

      我的声音,已经落在第三层了。可这底下在学我说话。

      刘青颤声说:“它在学你。”

      老潘摇了摇头。他走到石台边缘,往深渊里看了一眼。绿色的暗光映着他瘦硬的脸,像石像一样。

      “不是学。”他说。

      “那是你落下去的话。它先到了。”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