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页
古言
现言
纯爱
衍生
无CP+
百合
完结
分类
排行
全本
包月
免费
中短篇
APP
反馈
书名
作者
高级搜索
下一章
上一章
目录
设置
4、第 4 章 第四章 ...
第四章第二层
那声音像是从地心深处翻涌上来的。
我灌进喉咙的海水又咸又腥,又带着一股说不清的甜腻。那甜味黏糊糊地糊在嗓子眼里,像有人灌了一勺熬糊的糖浆进去。四周一片漆黑。我的身体被卡在窄洞中间,前后动弹不得。手腕上的头发还在爬,已经爬到了小臂,冷得像从冰窟窿里伸出来的细蛇,贴着皮肤一点一点往上缠。
塔底的声音更大了。
我听不出具体字眼来,只觉着整个洞道都在震。石壁上的黏液被震得滑腻腻地往下淌,淌了我满脸满脖子。那声音从四面八方压过来,像无数个人隔着水面张嘴说话,又像成千上万条舌头同时舔过海底的石板。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湿漉漉的肉感,黏稠、绵密、不绝。
我嘴里呛了水,脑袋里像被塞进去一团乱麻。四肢不受控制了,胸口憋得快要裂开。那枚铜哨子要往外掉。
就在这时候,一只手从前面伸了过来。
那手的力气极大,五指像铁钩子一样钳住我的右臂,不由分说地往外一扯。我的身子卡在石头里像被拔出来的瓶塞一样,“啵”地一下滑脱出去。手腕上的头发断了好几根,断口处冒出极细的血丝,混在海水里,像几道黑红色的烟。
我被人拽出洞道。
眼前一下子亮了些。不是那种白光,是第二层空间里散出来的暗红色微光,像烧红的铁片在水底慢慢凉下去的颜色。我伏在地上大口喘气,海水从鼻子和嘴里一起往外倒,又苦又辣。我趴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,抬起头。
是阿鸾把我拽出来的。
她就蹲在旁边,一只手还抓着我的胳膊。她的手指冰凉,指节极粗,像男人的手。她看我一眼,没说话,只微微点了点头。
我环顾四周。这是一处比第一层更开阔的空间,穹顶很高,高得几乎望不见顶,只有一层幽幽的红光从极高的地方洒下来,像从某条裂缝里漏出来的。空气中依然全是海水,但比上一层更稠,游动时有一种滞涩感,像在胶水里划。
脚下的地面不再是石板。是软泥,泛着青灰色,上面布满了一道道弯弯曲曲的痕迹,极浅极密,像无数条虫子爬过又干了,留下的黏液纹路嵌在泥里。我抬起脚,鞋底带起来一缕缕黏丝,又慢慢沉下去。
“这地方……”我喃喃地说。
“第二层。”老潘已经站起来了,背对着我。他的声音闷闷的,像在端详着什么,“比上一层宽敞。当年我跟着你爷爷走到这儿,他说这地方比上面危险十倍。上面是管着人别开口,这一层,专门吃已经开了口的人。”
我咽了咽口水。嗓子眼里还残留着那股又苦又甜的味道,像海水、像铜锈、像血。我下意识地用舌尖舔了舔上颚。没有味道。我的舌头还是一块木头。
刘青从后面跟上来了,他抹了一把脸,冲我挤出一个笑:“还行,比我太爷爷笔记里写的要亮堂些。我还以为得摸黑走。”
许大个子瓮声瓮气地接了一句:“亮也不是好亮。”他说话的时候,那截海带还叼在嘴上,嚼得极慢,像在咀嚼一块嚼了几十年的蜡。他握着竹篙,用篙尖往泥里一戳,戳进去半尺深,拔出来时带出一些红褐色的液体,冒着细泡。
“你们看。”他说。
那液体从泥洞里涌出来,不是水,倒是像极了一条细小的舌肉。粉红色的,软趴趴地蜷在泥面上,一下一下地收缩。我恶心得往后退了半步。
“这是舌头泥。”老潘说,蹲下去,用手指一勾,把那东西挑起来。那“舌头”在他指尖上扭了几下,然后缩成一颗豆大的肉球,不动了。
“千万盏灯照着,这海床上什么东西都活得成。这里头的泥,都是比目鱼肚子里掏出来的细沙拌了人舌根上的肉粉,混了不知几百年。走上去没事,但别往下挖。越往下,活物越多。”他说着,把那个肉球一弹,弹进了远处的泥地里。
那肉球落地的瞬间,泥面鼓起了一个包,像有什么东西从地下抬头接了一口。然后泥面恢复平整,一点痕迹都没留下。
我不寒而栗。
老潘带头往前走。我们六人排成一线,贴着空间边缘的岩壁小心移动。我渐渐适应了这里的暗红色光线。光线不明朗,但足以让我看见这一层的全貌。
中央是一片极宽阔的泥沼地,平平整整,像被什么巨大的东西压过。泥沼中央有些鼓包,鼓包间有沟渠,沟渠里流着极缓慢的暗红色液体,和门外那红水是一样的质地。泥面上时不时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,蠕动着翻个身,又缩回去,快得看不清楚。
岩壁上凿满了壁龛。密密麻麻,成片成片,像蜂巢一样从地面排到高处。每个壁龛里都供着一样东西。
我凑近了一个看。
是一尊泥像。巴掌大小,塑的是个人头。有眼、有鼻、有下巴,唯独没有嘴。泥像表面光润,被水泡得发亮。我再看旁边一个,还是一个无嘴的人头。一个接一个,满墙都是,几百个几千个,从下到上,像一队队没有嘴巴的士兵列在岩壁里。
“这些都是来过塔里的人。”老潘的声音响起来,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,“每一层有一个龛。谁死了,谁的像就被捏出来搁这儿。泥像的脸,是他们死前的样子。”
我看着那密密麻麻的无嘴人头,突然生出一个可怕的想法。
“有我爷爷的吗?”
“你爷爷没死。”老潘顿了顿,声音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,“至少我走之前他还活着。这里头的,是更早的。几百年前的人都有。泥像不会烂。这里是塔,没人能烂。”
“也有我太爷爷的?”刘青问。
“可能。”老潘看了他一眼,“我只跟你太爷爷打过照面,没见他进来过。但这塔吃人,谁也说不准。你要找,自己慢慢找。”
刘青没再问。他脸色惨白,盯着那些壁龛,像真的要在里面辨认出一张熟悉的脸来。
我们走到泥沼边缘。再往里走,就必须蹚进那片软泥里。泥面看起来静止不动,但我看见有些地方在往上冒泡。泡泡破了,散出极小极细的气丝,往水面上升去,像水银柱子碎裂成粉末。
老猫忽然站住了,手指着头顶。
我们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往上看。极高的穹顶上,倒挂着黑压压一片东西。不是头发。比头发粗,也比头发短。形状像一条条腌干的鱼,长长短短地垂下来,从上到下,层层叠叠,像一道巨大的黑幕。
我眨了眨眼,仔细看。
是舌头。
干缩的、发黑发硬的人舌,成千上万条,倒吊在穹顶之下。像风干肉一样,都微微翘着舌尖,密密麻麻,晃也不晃。
我的胃一阵翻涌,赶紧捂住嘴,把涌上来的酸水咽了回去。刘青也看呆了,嘴里“嗬”了一声,像被人掐了喉咙。
“别抬头,就不觉得了。”阿鸾说。她一直低着头走路,好像早就知道上面是什么。她领着我们踩上了一块稍微结实的泥埂,那泥埂弯弯曲曲的,像一条蛇趴在上面。
我们一脚深一脚浅地往里走。泥浆越来越稀,最深的地方没过了膝盖。我每一步都走得极艰难,像有什么东西在泥底一下一下地啄我的鞋底。我不敢停,更不敢低头看。我知道低头看会看到什么——那些粉红色的、舌头一样的东西。
走了约莫半个小时,脚下的泥地又渐渐硬实起来。远处出现了一座石台。
石台不高,半人左右,四四方方,整块黑石凿成。台面上摆着三样东西,被暗红的光照着,投下长长的影子。
我们慢慢走近。等看清那三样东西时,所有人都停了下来。
正中央放着一只青铜盘子,盘子里盛着半盘暗红色的液体,和塔外涌出的红水一样。铜盘锈得发黑,盘面刻着六个小字。
左边是一把刀。刀身狭长,铜柄铜刃,刃口磨得极薄。刀面上有纹,细密繁复,像是刻着一条缠绕的蛇。
右边是一把锤子。柄是骨制的,白色泛黄,锤头是一块黑色的石头,打磨得圆润光滑。
“石台。”老潘的声音有些发干,“供口台。”
“做什么用的?”我问。
“取舌头。”老潘看着那三样东西,“盘接血,刀割舌,锤敲牙。到了这地方,取舌就要在台上办。台子开过光的。别处割了,血乱流,舌头自己会跑。在台上割,舌头就老实了,安安静静搁进盘子里,不弹不跳。”
“为什么要取舌?”
“因为你看到了。”老潘说,伸手指了指头顶,又指了指地面,“这一层管‘舌’。进了这一层的人,如果不自己把舌头割下来供着,等会儿说话、喘气、咳嗽,舌头都会自己活过来,从喉咙里往外爬。到时候你想割都割不了。它会反过来把你嘴巴缝上,让你从嗓子眼开始烂。”
他转向我,目光像两把刀,直直地插过来。
“你爷爷当年走到这儿。他没割。他有黑印,跟别人不一样。沈家的人走到哪儿,嘴里的东西都跑不了。所以你能下去。我们几个——”他扫了一眼其他人,“不能了。我们得留在这层。你割了舌头的阿爷能保你过这一关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我心头猛地一沉。
“我们要取舌。”老潘说。他往前一步,站到石台前,伸出他那双干枯的手,摸了摸那把铜刀。
“我从上船那天起就等着这一刻了。”他说。他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,每一个字都带着生硬的决绝,“舌头留在嘴里,过不了第三层。取了舌头,人还能走下去。你爷爷当年就是这么教我的。”
我猛地看向阿鸾、许大个子、老猫、刘青。他们表情各异,但没有一个人露出意外之色。
“你们早就知道?”
“知道。”刘青说,冲我惨然一笑,“我太爷爷走到这一层时自己割了,割完就疯了。回到海面上之后,见人就把嘴巴张开来给别人看。所以我家的人在海上没人敢雇,说我们是‘没舌鬼’。”
“我爷爷当年割了。”阿鸾接口道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,“下到第四层,又回来了。回家之后嘴长死了,活了七天。我奶奶说他死前一夜一直用手指头在墙上写同一个字,就是‘舌’字。写了满满一墙。”
“我——”老猫张了张嘴。他嘴边那道疤在暗红的光下狰狞得像一条蜈蚣。他的声音尖利,像漏风的笛子:“我早就没舌了。不用割。”
许大个子没说话,只把嘴里的海带吐了出来。
我看见了。他的嘴里,黑洞洞的。
没有舌头。
我像被雷劈了一下。原来这船上,除了刘青和我,早就没几个人有舌头了。
老潘已经在石台前跪了下来。他仰起头,张大了嘴。那张黑洞洞的嘴里,上颚和下颚光秃秃的,只有一截截发暗的牙根。他伸出两根手指,从喉咙深处抠出一点什么,我定睛一看,是一截细小的肉蒂,大约只有小指甲盖大小。
“我还剩一截。”他含糊不清地说,那截东西在他指尖上微微颤动,“二十年前我割过一次。没割干净,根又长出来了。这玩意儿割不净。你割了,它会重新长。像条地里钻出来的蚯蚓,割一截,长一截。”
他说着,把铜刀拿起来,刀尖对准自己喉咙。
“不过这回,我连根把它挖了。”
我没敢看下去。我别过头,听见刀刃切入软肉的细小声响。有东西掉进铜盘里,很轻。像一条泥鳅滑进水底。
再回头看时,老潘正仰面朝天,两条腿蹬直,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。他喉咙里涌出血沫子,混着海水,从嘴角溢出。那些血水并不散,而是聚成一团,慢慢被铜盘吸了过去。盘中的液体涨了三分,颜色更红了。
“走。”他说。声音已经含混到几乎听不见,“往北走。这层的出口在北边。一块白石,石上刻着‘舌’字。推开就下去。”
我还想说什么,刘青拉了拉我。他张开了嘴。
他的舌头还在。完整的一条,粉红色的,安安静静地卧在口腔里。
“我不割。”他小声说,嘴唇几乎贴到我耳廓上,“我是刘家的人。刘家人下塔从来不割。太爷爷笔记里写,第二层的台子不是给刘家用的。刘家人走到这里,不能割舌。我们管的是‘听’。”
“听什么?”
“听墙。”刘青说,“塔的墙。”
我还待再问,阿鸾忽然低喝了一声:“来了!”
我急忙扭头。泥沼深处,鼓起了一个极大的气泡。
那气泡足有脸盆大小,从泥底挤出来,涨破了,带出一股浓烈的腥气。接着,第二个,第三个,泥面上一片片地鼓泡,密密麻麻,像整片沼泽被煮开了。
泥里伸出了一条又一条肉白色的东西,圆滚滚的,没有四肢,没有头尾,只是一个劲儿地往上拱。像无数的舌头从泥底翻了出来,越长越长,越长越粗。
“走!”阿鸾大喝一声,一把拽住我胳膊往后拖。
刘青也推我。许大个子舞着竹篙开路,一篙一个,把那些拱起来的东西打趴下去。老猫走最后,肥硕的身子居然出奇地灵活,在泥埂上跳了几跳,像只巨大的蛤蟆。
我脚底下发软。那些白色东西贴着我的小腿往上窜,像蛇一样绕。有一条缠住了我的左脚踝,滑腻、温热,我拼命甩腿,甩不掉。刘青蹲下去,从后腰拔出一根铁签子,朝那东西一扎。它像被火烫了似的缩回去,发出“滋”的一声,断口喷出一股灰白色浆液,腥臭扑鼻。
我们跌跌撞撞地往北跑。泥沼像活了过来,脚下每一寸都在蠕动。我好几次差点陷进去,被人连拉带拽地拖出来。
终于,前面出现了一道石壁。石壁正中,一块白色的巨石嵌在黑色的岩体里,白得刺目,像黑墙上开了一扇光门。石上刻着一个极大的字。
“舌”。
那个“舌”字的笔画极深极宽,最深处能伸进一整只胳膊。字槽里长满了青苔,青苔间有红水渗出来,像石头在流血。
“推开它。”老潘从后面赶上来,嘴里漏风,发出的声音像风箱漏气,“用你的手。别人不行。”
我走上去,两脚踏在泥里,手按上了那块白石。
石面滚烫。
像按在一块烧了三天三夜的石头上。那热度从掌心直冲上手臂,又沿着脊柱蹿到后脑勺,最后停在我舌根的黑印上。
黑印子猛地一烫,像被一根烧红的针从舌底刺了进去。
我闷哼一声,用力一推。
白石无声地陷了进去。
一个洞口露了出来。里面极黑,黑得像一潭凝固的墨。洞壁上挂着白色的东西,成片成片,像开满了花的藤蔓。我仔细一看,不是花,全是萎缩成条状的舌肉。
千万条舌头从洞口垂下来,像一道门帘。
“进去。”老潘在后面推了我一把。
我咬紧铜哨子,一头钻进了那条舌帘之中。身后的光,瞬间就没了。
2004年 实验小学 杨晓东郑安琪结婚了
2007年 凤里中学 杨晓东付建坤救郑安琪死的
2012年 石狮一中凤里学生救郑安琪死的
作者有话说
显示所有文的作话
第4章 第 4 章
下一章
上一章
回目录
加入书签
看书评
回收藏
首页
[灌溉营养液]
昵称:
评分:
2分|鲜花一捧
1分|一朵小花
0分|交流灌水
0分|别字捉虫
-1分|一块小砖
-2分|砖头一堆
你的月石:
0
块 消耗
2
块月石
【月石说明】
打开/关闭本文嗑糖功能
内容:
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