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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第 3 章   第三章 ...

  •   第三章第一层

      红水像有生命一样,贴着海床缓缓散开。

      那颜色浓得发黑,粘稠得像刚从鱼腹里掏出来的血。水流涌动间,一条条红色的触带状液体从塔门底缝里钻出来,在海水中轻轻摇摆,像无数条刚从沉睡中醒来的水蛭,正探着头寻找温热的皮肉。

      老潘的脚踝沾了一下。只是一下。

      他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似的往后弹开,后脑勺“砰”地撞在身后一块石头上。我听见他喉咙里滚出一串声音,那声音极怪,像有人在他嗓子眼里塞了一把活虾,噼里啪啦地蹦着、弹着。

      阿鸾眼疾手快,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把粗盐似的东西,往老潘脚上一撒。红水碰到那些盐粒,“滋”地冒出一串细小的气泡,像被烫到了,蜷缩着退回了塔门附近。

      老潘弯着腰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他脸上的肌肉扭曲了一阵,然后慢慢平复下来。那只真眼睛里全是血丝,眼白已经变成粉红色。他张了张嘴,嘴唇颤抖着,发出几声含混的音节。

      “没……没事。”他说。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,沙哑得像两片生锈的铁片在相互摩擦。

      我看了看他的脚踝。脚踝上沾过红水的那块皮肤已经变了色,泛着一种不正常的青紫色,像被冻伤了。皮肤表面有极细的纹路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游走。

      许大个子凑过来,蹲下去看。他伸出两根手指按了按老潘的脚踝,眉头拧成了一个深疙瘩。他回头看了阿鸾一眼,摇了摇头。

      “进去之后再说。”老潘直起身,做了个深呼吸,“这水是死水,每六十年一活。开门时涌出来的最毒。躲着点,沾不多不要紧。”

      “什么叫死水?”我问。

      “塔里渗出来的东西。”老潘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,露出一个极难看的笑容,“一年死,六十年活。人掉进去,捞上来的是一整张皮。皮还是热乎乎的,里面的肉化了。”

      我看向那座铜门。门缝里的红水还在往外渗,但比刚才慢多了,像伤口开始凝住。那红水不往远处流,全都贴着塔身的地基走,像被一条看不见的轨道牵引着,绕了一个极规整的弧线,最后消失在海床的几道裂缝里。

      “进去。”老潘说,“趁门开了。”

      他走到铜门前,伸出双手,轻轻一推。

      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

      像推开的不是一扇门,是一层厚厚的水膜。铜门无声地滑向两边,大量的红水被门带出来,浓稠得几乎能在海水里挂住。老潘侧身闪开,等水流涌了一阵,才慢慢走进去。

      我跟在刘青后面,最后一个进了塔门。

      门内和海床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。

      门外的海水冰冷、幽暗,充斥着海流声和铜灯的叮当响。门内却是温热的。

      一股暖流从脚下升起来,包裹住我的小腿。像有人把热毛巾敷在我的膝盖以下。我低头看,地面是青黑色的石板,石板上刻满了一道道半指宽的凹槽,凹槽里流淌着红色的液体。那些液体不像在流动,倒像在跳动,一缩一胀,跟随着某种节奏。

      我很快反应过来,那节奏,是心跳声。

      整个塔内的空间,随着一种极缓慢、极沉重的节律,在微微地颤动。一下,又一下。每一下之间隔了至少五秒。像一座巨大的心脏,正在地底深处做着悠长的呼吸。

      头灯没有开。这里的石壁上自带光源,像是无数颗嵌在石头里的磷光珠,发着暗绿色的光。那光照不远,只能照出三步之内的东西。三步之外就是一片浓稠的黑暗,像一堵黑墙,堵得人心口发闷。

      我环顾四周。这一层塔的空间并不大,也就一间堂屋那么宽。穹顶极低,我伸手就能够到。石壁上覆满了什么东西,黑乎乎、毛茸茸的,像一层长霉的兽皮。仔细一看,那不是兽皮。

      是头发。

      黑色的头发,从石壁的每一寸表面长出来,像活的藤蔓一样盘根错节。长的拖到地上,短的还在生长。每一缕头发都在水下微微摆动,像水草,又像触手。

      我看得头皮发麻,指甲都抠进了掌心里。

      老潘停在塔中央。他没有再往前走。他的呼吸声在安静的水下格外清晰,一声粗过一声,像拉风箱。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

      塔的正中央,穹顶最低处,吊着一口棺材。

      透明棺材。

      那东西悬在半空中,不,悬在水中央。没有任何绳索或铁链牵引,它自己就浮在那儿,像被海水托住一样。棺材的形状是极规整的长方体,四角圆润,通体透明,看不出是什么材质。像冰,又不像冰。像水晶,但质地比水晶更软。海水贴着它流动,在表面形成一层薄薄的折射,把里面的东西照得清清楚楚。

      里面躺着一个人。

      那人是脸朝上的,双手平放在身侧。穿着衣服。现代衣服。一件灰白色的衬衣,领子已经磨得起毛边,露出里面灰扑扑的背心。下身穿的是一条深蓝色工装裤,裤脚卷了两圈。脚上没穿鞋,光着。鞋呢?我下意识地找,发现棺材的一角堆着一双布鞋。黑的,鞋底磨得只剩薄薄一层。

      他的胸口,别着一枚铜哨子。

      和我脖子上挂的一模一样。

      我看着那个人的脸。其实已经不能叫脸了。他没有嘴。鼻子以下的部分光洁一片,像先天就没有长过。鼻子还在,眼睛还睁着。那双眼珠子乌黑发亮,在绿光里泛着幽幽的暗芒,像是活的。

      我认得他。

      不,我其实从来没见过他的真人。但那张照片里,他站在我爷爷旁边。年轻,嘴角微翘,像是刚说了句俏皮话。

      他是我爹。

      我爹沈海楼。

      我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,差点跪下去。海水托着我,像是在把我往那口棺材那儿推。我的眼睛钉在他脸上,从他的额头看到下巴,从下巴看到脖子,从脖子看到胸口。胸口别着的铜哨子吸引了我全部注意力。哨子表面有一层极薄的铜绿,但整体完好,哨嘴发亮,像是经常被含在嘴里磨着。

      “沈海楼。”老潘低声说,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沉的疲惫,“你爹。他找到了塔,也进了塔。可惜只进到第一层,就出不去了。”

      “他死了?”我的声音在海水里变了调,像另一条嗓子在代替我说话。

      “死了?没死。”老潘转过头来看我,那只假眼睛在绿光里格外的亮,像一颗蛇眼,“他就在里面躺着。你敲敲那棺材,他能应你。”

      我猛地看向他,不知道该不该信。老潘的表情很平静,平静得可怕。他像在说一件早就知道、早就接受的事。

      刘青拉了拉我的胳膊。我回头看他。他冲我使了个眼色,嘴唇动了动,说:“别敲。”

      “为什么?”

      “你爹现在不是人了。”刘青的声音压得很低,脸上的笑容早就没了,换上的是一种苍白的、近乎病态的严肃,“你敲了棺材,他会把眼珠子转过来。他只要看见你,你就得替他了。”

      我浑身一颤。

      “我太爷爷的笔记里写过。这口棺材叫‘换身椁’。进去的人没死透,有一口气吊着。那口气不能自己出来,得找个替死的人。只要有个活人碰了棺材,里面的人就能出来。出来的那个,还是原来那张脸,但里面已经换了。他们说你爹进来之后……”

      刘青顿了顿。

      “你爹进来之后,里面的人想出来。你爹没让。他把自己反锁在棺材里了。”

      我爹自己把自己关进去的?

      我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可嘴里含着铜哨子。哨子与牙齿之间涌着海水,凉丝丝的。棺材里的那个人——我爹——被透明棺材罩着,身上的衣服慢慢地、轻轻地浮动,像被一股极细微的水流推动着。他的眼睛还睁着,朝上望着。如果我把脸凑过去,也许真的能和他的视线对上。

      我没有凑过去。

      老潘在塔内绕了一圈,最后停在一块石壁前。那面石壁与其他的不同,光秃秃的,没有长头发。石壁上刻着一个硕大的古体字,有半人高,笔画极深,深得能伸进去三根手指。

      “口。”

      刘青念了出来。

      “什么意思?”我问。

      “这是第一层。镇‘口’。”老潘用手掌在石壁上拍了一下。石壁发出一声极沉闷的回响,像拍在什么厚实的活物上。那声音从石壁里一层一层地荡开,传向塔的深处,过了好几秒才消失。

      “塔九层,每层一个字。”阿鸾忽然开口了。她的嗓音还是那样粗粝,像在砂纸上磨过。她走到那面石壁前,从腰里解下一个皮袋子,打开,从里面倒出一把灰白色的粉末,撒在刻字的凹槽里。粉末落进石槽后,槽底的绿色磷光变得更亮了,把那个“口”字照得清清楚楚,像要从石头里蹦出来。

      “口、舌、言、声、歌、哭、叫、吞、归。”阿鸾念了一串字,一字一顿,“九层九字,压的就是这塔底的第九样东西。”

      “第九样是什么?”

      “没到过。”阿鸾说。她抬头看了我一眼,黑亮的眼睛在绿光里像两颗淬了火的石子,“你爷爷到过第八层。他说第九层不能下。下了就上不来了。因为第九层里没有水,没有石头,没有光,也没有底。只有一张嘴。”

      一张嘴。

      我莫名地想到了老潘口腔里那个黑漆漆的洞。那个没有了舌头的空腔。

      我正想再问,忽然听见一声极细微的响动。

      “嘶——”

      像有什么东西在石壁上刮了一道。

      所有人都僵住了。许大个子第一个反应过来,他无声地抡起竹篙,对准了声音的来源——塔顶。我们同时仰起头来。

      头顶的穹顶上,那些密密麻麻的头发在动。不是水流推的,是它们自己在动。发丝一根一根地从石壁上剥离开来,像千万条黑色的细蛇,缓缓地、有方向地朝下探。它们的目标很明确。

      是吊在正中央的那口透明棺材。

      头发丝一根根地缠上了棺材的四角。我以为是包裹,但仔细看,那些头发在舔,在蹭。它们反复地、轻柔地摩擦着棺材表面,像要把它擦亮。它们把棺材表面擦得越来越透、越来越亮。

      “它们认主了。”老潘说。他的声音在颤,“你爹要醒了。”

      棺材里,那个人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
      我看得真真切切。那根苍白的、泡得发胀的无名指,在工装裤的裤缝上,轻轻一勾。

      我的心脏像被人狠捏了一把,血液全往脚底下冲。海水的压力在这一刻仿佛放大了十倍,从四面八方挤过来,要碾碎每一根骨头。我想跑,但两条腿像生了根一样钉在石板上。

      “别动。”老潘压低声音。他说话时,我甚至能听见他牙关打颤的声音,“他起不来。他要有人碰棺材才起得来。现在就是半醒着,你别招惹他。”

      “可他的手在动。”我的声音也抖得不行。

      “那是在数灯。”刘青说。

      我定神看过去。果然,我爹的那根手指每隔一小会儿就轻轻地点一下,点在棺材底上。动作很轻,像在数数。一下,两下,三下……很有规律,不快不慢,一直数。

      他在数灯。

      他眼睛望着上方,望着棺材之外、塔之外的某处。也许从里面能看见海面上的灯。也许他一直在数,数了几十年。也许他数的,是那些我们永远看不见的灯。

      “我爹他……为什么要把自己关进去?”我喃喃地问。

      没人回答。

      过了好一会儿,老潘才开口。他说得很慢,像是在回忆一件极痛苦的事。

      “因为进去的人待久了,嘴会慢慢长合。你爹发现自己进来之后,上嘴唇和下嘴唇一天比一天薄。第七天的时候,他的牙齿开始松动,第十二天,他的舌头变小了,像个小孩子的舌头。他不害怕。你爹天不怕地不怕,他怕的是自己出来之后害人。”

      “害谁?”

      “害沈家人。”老潘说,“他身上已经有‘口虫’了。要是出来了,那东西就能借他的身子,从塔里爬出去。出去之后的第一个晚上,会在你爷爷床边站着。第二个晚上,到你妈床边。第三个晚上,到你床前。你那时候才多大?两岁?三岁?它就等着吃你嘴里那根嫩舌头。”

      我的后背一片冰凉。汗水和海水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个更咸。

      老潘指了指我脖子上的铜哨子。

      “你爹也有一枚。沈家封匠,代代相传。这哨子里头有东西,能镇住舌根上的虫。人在海里,哨子在口,虫就缩在黑印里不敢动。你爹在棺材里一直咬着哨子,这么多年,灯海里的灯才能一直亮到现在。”

      我拿下来铜哨子,放在眼前看。哨嘴被我的牙齿磨出了两道浅浅的印子。我忽然觉得这枚哨子很重,像一根压舱的铅块。这二十年,我一直含着它,以为只是爷爷的遗物,没想到它是我爹隔着千山万水,在海底深处给我留的一根牵引线。

      “他……还活着?”我声音轻得自己都听不见。

      “活。”老潘说,“换身椁里最要紧的就是留气。他气还在,就是出不来。”

      “怎么才能让他出来?”

      “让塔重新亮起来。”老潘说,“灯芯快烧尽了。你舌头上那道黑印,就是最后一截灯芯。你要是把它还回去,塔顶的灯就会重新大亮。灯亮了,你爹就能从棺材里出来了。”

      我沉默了很久。

      海水在流动,发丝在摆动,那座黑色巨塔像一颗长满青苔的獠牙,倒插在海床深处。而我站在它的第一层,头顶悬着半人半鬼的爹,脚下踩着一座不知道埋了多少秘密的坟墓。

      “怎么还?”我问。

      老潘看着我。这一次他没有笑。

      “走到第九层。把舌头伸出来,让灯看见。灯芯到了灯前,会自己点燃。你什么都不要做,只要张开嘴,别咬哨子,别出声,灯芯自己就回去了。”

      “那我呢?”

      老潘移开了视线。

      我忽然明白了。

      在船上的时候他说过一句话——“上了船,别问。下了海,别看。数灯的时候到了,你就把自己的舌头割了。”

      我当时以为割舌是为了防止自己说话,防止变成没有嘴的人。现在我才明白,割舌就是还舌。沈家封匠的最后一代,唯一的使命就是把自己身上那块从塔里借来的东西还回去。

      “我会死吗?”我问。

      “不会死。”老潘说,“但也不会再有味觉。不会说话。嘴会慢慢长合。你以后就得跟那些照片里的人一样了。”

      我竟然松了一口气。

      原来这就是代价。不是死,是变成哑巴,变成无嘴之人。我摸了摸自己的嘴唇,上嘴唇和下嘴唇软软的,还有温度,还能张开,还能说话。可是如果它们明天就长在一起了呢?如果我的脸有一天变得和那些照片里一样光洁呢?

      “你爹当时也有机会还。”老潘的声音飘过来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,“他走到第八层,已经看见第九层的门了。他没进去。他折回来了。他说他儿子还没长大。他得回去看你一眼。结果这一折,就被抓住了。”

      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我听不懂的情绪。是惋惜?还是恨?

      “这是沈家的命。”老潘说,“你爹躲了,你就得替。躲不掉的。”

      我攥紧了那枚铜哨子,把它从嘴里拿出来,放在手心里。哨身上一层水滑的光。我忽然想,我爹在棺材里咬着同一款哨子,咬了几十年,咬到铜器都发亮,咬到自己半死不活地挂在海底。

      他是在等我。

      等我长大,等我来找他。

      我慢慢走到透明棺材前,隔着一尺的距离,仔仔细细地看那个躺在里面的人。他的脸和我童年记忆里模糊的影像重合。消瘦、沉默、胡子拉碴。嘴唇已经没有了,两颊瘪进去,像一个被掏空了的布袋子。但他的眼睛那么亮,还在数着只有他才看得见的灯。

      我把脸凑近了些。他的眼珠子似乎动了一下。

      一种极大的、极大的悲伤从我心口涌上来,涌到嗓子眼,涌到鼻腔里。我没有哭。海水替我把所有的眼泪压了回去。

      “爹。”我在心里喊了一声。

      没有回应。

      老潘走过来,拍了拍我的肩膀。他的手又干又硬,像一块海礁石。

      “时间差不多了。”他抬头看了看穹顶,那上面密布的头发已经停止了动作,重新缩了回去,像刚才什么也没发生过。但他的脸色越发凝重了。

      “第一层不能久待。死水会渗进来。再待下去,我们的嘴也要开始出问题了。”

      我点点头。把铜哨子重新放回嘴里,牙齿在哨嘴上磨出一个更深的印子。我最后看了一眼那口透明棺材,转过身,跟着老潘向更深处走。

      这一层没有楼梯。通往第二层的路,在东南角。

      石壁上有一个洞,洞口极小,仅容一个人侧身通过。洞里灌满了海水,看不清有多深。像一条窄窄的喉管。

      阿鸾第一个钻了进去。她的身体极软,像一条海蛇一样扭了进去,转眼就消失在了洞道里。接着是许大个子,他太瘦,倒也不费劲。老猫卡在了洞口,卡得死紧,两条肥腿在外面乱蹬。许大个子从里面扯他,阿鸾从后面踹他,折腾了好一会儿才把他塞进去,像塞一根浸透了水的棉条。

      刘青也进去了。老潘在旁边看着我,示意我先进。我深吸一口气,侧过身子,钻进了那个窄洞。

      洞道里的海水是温的。

      比塔内更暖,暖得近乎人的体温。石壁表面有一层黏滑的膜,像鱼鳞一样细密,像什么活物的口腔内壁。身体贴着洞壁的时候,那层膜会轻轻地蠕动,像在吞咽。

      我拼命忍住反胃,一点一点往深处挤。洞道极窄,我的肩膀两边都被磨得生疼。越往里,四周越暗。最后完全黑了。黑到极致,连自己的手指都看不见。

      然后我听见了人说话。

      这回是我爷爷的声音。

      “砚儿,你来了。”他说。声音不是从耳朵进来的,而像是从喉咙眼里,从舌根底部,从牙缝中间,一点一点渗进我脑子里的。

      “来了好。来了好。”他说,“爷爷在这下面。你下来找爷爷。”

      我拼命摇头,想把这些声音甩出去。可是甩不掉。洞壁越来越窄,像舌头卷紧了。

      “别咬哨子了。”爷爷说,“把哨子吐掉。吐掉,你的舌头就舒服了。吐掉,你就能尝到味儿了。”

      我的牙齿不受控制地松开了一点点。哨子往嘴唇外滑了半寸。

      就在这时候,一团头发从洞壁里长出来,缠住了我的手腕。那头发又粗又韧,冰冷刺骨,像蛇一样一寸一寸地往上爬。

      我终于控制不住,发出了一声闷喊。

      海水灌进喉咙。又咸又腥,咸得发苦,腥得发甜。

      然后我听见了塔底的声音——

      亿万张嘴,同时张开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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