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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第 2 章   第二章 ...

  •   第二章舌礁

      我不知道自己在甲板上躺了多久。

      海面上的绿火一浪一浪地涌,像整片海在呼吸。我睁着眼看天,天是黑的,但黑得不干净,被那些灯从底下映出一层暗绿色的光晕,像一口扣在大海上的锅底长了青苔。耳边全是铜器相互碰撞的声音,叮叮当当,脆生生的,又软绵绵的,像无数个没有嘴的人在用牙齿咬铜钱。

      许大个子走过来,蹲在我旁边。他赤着脚,脚趾头像十根铁钩子。他什么话也没说,从嘴里扯出那截已经被他嚼成烂条的海带,递到我面前。

      “嚼。”他声音闷沉沉的,像从胸腔里震出来的,“嚼了耳朵不亮。”

      我没接。我张嘴问:“什么叫耳朵不亮?”

      他歪了歪头,像是在听海里的什么声音。过了好一会儿才说:“灯响了。有人在叫。”他顿了顿,把海带塞回自己嘴里,“叫你的名字。你听见没?”

      我浑身一紧。屏住呼吸去听。风从海面上刮过来,带着铜灯上的凉气。风声里,好像真的有人在叫,叫声很远,一声叠着一声,像一个人站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往上喊。

      “沈……砚……”

      叫得极慢,尾音拖得长长的,像从喉咙里拽出来的。

      我猛地坐起来。许大个子按住我的肩,力气大得吓人,手掌像一块热铁贴在我肩胛骨上。“别应。”他说,“应了就下去。”

      “谁在叫?”

      “你祖宗。”许大个子说。他说“祖宗”两个字的时候,嘴角抽了一下,像嚼到了一个极苦的东西。

      我张了张嘴,没说话。那声音还在,若断若续地绕在风里,像一条无形的线,从海面一直牵到我的舌根。我舌头上的黑印子又跳了一下,发烫、发胀,像有一根针从那道竖线底下往外顶。

      老潘还站在船头。他的背影被绿火映得一明一灭。那只假眼睛反着光,像一盏小小的铜灯嵌在眼眶里。过了很久,他转过身来,扫了一圈甲板上的人,最后把目光落在我身上。

      “该下去了。”他说。

      没人问他下哪儿。大家都知道。

      许大个子回驾驶舱里取装备。实际上也没什么东西可带,就是几盏头灯,几瓶氧气,几根绳子。灯罩是暗红色的,像是抹了层什么东西。老潘说海底有亮,不能用白灯照,白灯一照,石头会动。

      我想问什么叫“石头会动”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这一路上我已经养成一个习惯,遇到不合常理的事,先看别人脸色再说话。阿鸾正面无表情地往腰上绑绳子,手指翻得飞快,像在给鱼肚上扎口子。老猫慢吞吞地从木箱上滑下来,像一坨半化的蜡从高处淌下来,脚落地的时候,整个人还晃了三晃,船舱地板被他踩得往下一沉。

      刘青凑到我身边,把一套旧潜水服往我怀里一塞。那潜水服硬邦邦的,上面结着一层海盐,硬壳似的。我剥了剥,有碎屑簌簌地掉。

      “穿上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嘴唇几乎没动,“别问。等会儿到水底下,嘴巴闭紧,牙齿咬住铜哨。你爷爷不是给你留了个哨子吗?”

      我摸了摸胸口的铜哨。哨子已经被我的体温暖热了,一点也不凉。

      “为什么咬哨子?”

      “你爷爷以前也这么干。”刘青说。他冲我笑了笑,这次笑得有些勉强,眼角的皮肤挤出了细纹,“嘴里有东西,就不容易说话。不说话了,它就不找你。”

      “它是什么?”

      刘青张了张嘴,像是要回答,但最后只摇了摇头。他指了指自己的喉咙,做了个吞咽的动作。

      船尾放下去一条缆绳,绳头上绑着一块磨盘大的石头,哗啦一声沉进黑水里。我站在船舷边往下看,海水被铜灯照得半透明,绿色火苗穿透水面,像无数只眼睛在水下朝上望。那绳子笔直地往深处坠,越往下越细,最后消失在一片黑茫茫的水里。

      “水不深。”老潘说,他已经站在船舷上,一手抓着缆绳,一手朝海里撒了把米,“三十七米到底。到了底,等所有人齐了再动。看见任何东西,不许开灯,不许说话,不许回头。”

      他说完,看了我一眼。

      “尤其是你。不管听见什么,叫你名字也好,说你家的事也好,别回头。一回头,你嘴里那根舌头就自己下去了。”

      老潘第一个下了水。

      他连潜水服都没穿,就穿了一条短裤,光着黝黑的脊背,两条腿往海里一蹬,人就没了。水花极小,像有什么东西从下面把他吸了进去。

      接着是许大个子。他扛着一捆绳子,嘴里叼着海带,闷头扎进水里,溅起的水花打在我脸上,凉得发辣。

      老猫是第三个。他肥硕的身体翻过船舷的时候,整条船都向一边倾了一下。他入水的方式很怪,像条海狗似的往下坠,肚子先着水,“砰”的一声,震得船身发颤。

      阿鸾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,转身跳了下去。

      刘青拍了拍我的肩:“你跟在我后面。记住,下潜的时候,眼睛只能看绳子。别往四周看。”

      我含住铜哨。铜哨的边缘贴上牙齿,凉得人舌尖发麻。我学着他的样子翻过船舷,攥住缆绳,一点一点往下滑。

      入水的瞬间,海水涌进潜水服里,凉得我浑身每一块肌肉都缩紧了。我咬着铜哨,跟着刘青缓慢下潜。头灯贴着脑门,我没有开。海水里有光,那种光是从上方浮着的铜灯照下来的,绿幽幽的,像无数只手从海面伸下来,往海里撒着粉末。

      水里的声音被放大了许多倍。铜灯们在上方漂着,互相摩擦,发出“叮——叮——叮——”的响动,从四面八方灌进耳朵里。我低着头,眼睛盯着绳子,数着自己的呼吸。

      一口气大概能撑多久?我肺活量不小,从小跟着爷爷在近海扎猛子。可这是三十七米,不算深,但也绝不浅。我尽量让自己放松,四肢摆动的幅度压到最小。绳子在手里越来越粗,越来越滑。我的手指摸到了绳子上的什么东西。

      低头一看。

      绳子上面,缠着头发。

      黑头发,极长极细,一缕一缕地缠在缆绳上,从水面一直缠到底。有些头发还带着头皮,白生生的,像从什么人头顶连根拔出来的。我胃里一阵翻涌,差点把嘴里的铜哨子吐出去。我咬紧牙齿,把哨子咬得咯咯响。

      不能再看了。

      我继续往下。头发越来越多,像水草一样缠满整根绳子。我的手指拨开一绺,那头发竟然自己动了动,像活物一样绕上了我的手腕。我用力一扯,扯断了,断口处冒出一小串气泡,升上去,像一串银珠子。

      就在这时候,我听见了。

      从海底深处,传来一声极细极长的尖叫。

      那声音不像人能发出的。它穿过海水,像一根冰冷的铁针,从我的耳膜一路刺进颅骨里。我浑身一僵,差点松了手里的绳子。那声音在叫,在喊,在一个字一个字地喊。

      “沈——砚——”

      “下——来——”

      “数——灯——”

      我咬紧了铜哨。牙齿和铜器撞击的声音在嘴里回荡,嘎嘣嘎嘣的。我强迫自己不去听,不去想,眼睛盯着前方刘青模糊的身影。刘青游得极稳,像条在墨水里长大的黑鱼。

      可我耳朵不听使唤。

      那些声音开始变了,变成了我熟悉的声音。我听见我爷爷在叫我,喊我的小名,那声音跟小时候他在海边喊我回家吃饭时一模一样。接着是我爹,他在哭,哭得撕心裂肺的,像个孩子。然后是我妈。妈喊:“砚儿,回来吧,别下海——”

      我几乎要回头了。

      就在这时,一双冰凉的手从上面伸下来,掐住了我的后脖颈。

      我吓得魂飞魄散,手脚乱蹬。那双手的力气大得惊人,像铁箍一样焊在我脖子上。我拼命扭过头,看见阿鸾的脸。

      她的脸白得吓人。头发散乱在海水中,像一片漂开的黑云。她死死地盯着我,嘴唇紧闭,鼻孔里冒出极细的气泡。她伸出一根手指,放在自己的唇上,然后指了指我的嘴。

      我在咬哨子。

      我明白了。我差点忘了咬哨子。

      阿鸾松开手。我重新咬紧铜哨,几乎能听见金属摩擦牙齿的酸响。我冲她点点头。她转身游开了,像一条没有骨头的鱼。

      三十七米。

      脚踩到海床的瞬间,我全身都打了个激灵。

      脚下是软的。

      不是沙,不是泥,是一种又软又韧的东西。像踩在……舌头上。

      我低头看。头灯没有开,但借着海面上漏下来的绿光,我看见海床的全貌。

      黑。

      黑色的礁石,铺满视野,从脚下一路延伸到目力所及的极远处,望不见头。那些礁石形态各异,有长有短,有宽有窄,有的半埋在泥沙里,有的高高翘起。每一条都弯曲着,像从地底伸出来的肉片子,表面布满细密的纹路,像极了舌头背面的静脉。

      千百条舌头凝固成的礁石。

      大的像船,小的像拳。有些石头上还长着青苔,有些覆着贝壳。它们相互交错、重叠、堆积,形成一片密密麻麻的怪石阵。我迈出一步,脚底下的礁石凹陷下去,又弹回来,把脚吸了一下。

      老潘就站在不远处。他赤着脚,稳稳地站在一块大石头上。他朝我们打手势,意思是:跟紧,别散开。

      海面上的绿光在海床上投出无数道扭动的光斑,像有千百条蛇在石头上游。空气瓶咕噜咕噜地响,声音在耳边放大成一片轰鸣。我跟着队伍,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。每踩下一步,脚底都会传来那种软韧的回弹感,像踩进了一口热乎乎的肉里。

      刘青就在我前面。他忽然蹲下来,从腰间抽出一根短撬棍,在礁石表面刨了刨。一些贝壳和碎石脱落下来,露出石头原本的纹路。我凑过去看,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凹点,每一个凹点只有针眼大小,却排列得极有规律。刘青用撬棍轻轻一戳,那些凹点突然齐齐裂开,从里面冒出无数根细如发丝的东西。

      是触须。

      白色的,半透明的,从礁石里伸出来,向着海水的方向轻轻摆了几下,然后嗖地缩了回去。

      我背上出了一层冷汗。

      刘青回头看我,用手电照了照自己的脸。他做了一个口型,我看不太清,但大概猜出来了。

      “活的。”

      这些礁石是活的。

      我忽然想起来,老潘在船上说过——看见任何东西,不许开灯。白灯一照,石头会动。

      原来就是这些东西。

      这片海床上,铺着的全是活物。

      许大个子走在最前面,用竹篙有节奏地敲着礁石。每敲一下,周围几尺内的石头都会微微蠕动,像一批蛰伏的蛇被惊醒了又睡回去。他敲击的节奏很特别,三短一长,三短一长,敲完一套就往前走一步。我后来才知道,这是“海口封匠”传下来的敲石令,模仿的是海蛇交尾时的尾部撞击声。石头听见这个节奏就不全醒。

      我们排成一条直线,踩着许大个子敲过的石头往前走。脚下的触感不断变化,有几次我感觉自己不是踩在石头上,而是踩在一条正在吞咽的喉咙上。

      走了大约七八分钟,前面的石头渐渐稀疏,海床开始向下倾斜。我感觉到一股吸力,像有巨大的凹陷把海水往更深处拽。老潘停住了,回过头来。他指了指前方,然后伸出双手,比划了一个塔的形状。

      我看过去。

      远处的海床上,像一个倒扣的漏斗,地势急剧向下塌陷,形成一个极深的海坑。坑的边缘参差不齐,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砸开的。坑口极大,直径少说也有一两百米,坑壁陡峭,被海面上的绿光照得半明半暗。

      就在坑中央,一片绿光和水汽之中,矗立着一座建筑。

      倒插着的塔。

      塔基朝天,塔尖朝地,像有人从天上钉了一根巨大的楔子进去。九层黑塔一层压着一层,从坑口一直扎进黑不见底的地心。每一层的飞檐都朝下弯,角上挂着的铜铃在海水中微微震颤,发出与海面铜灯相同的“叮——叮——”声。

      塔身上有光。

      每隔一段距离,就有一道极细的绿色火线环绕塔身,像蛇一样盘着。火线亮一阵,暗一阵,整座塔就像一截正在燃烧的黑色灯芯。

      我仰起头。从我这个角度看,塔底朝天,像一口黑井朝上张着。井口盖着一块巨大的圆形石头,石头上刻着密密麻麻的东西,我看不分明,但那些刻痕在绿光下泛出暗红色,像刚被火烧过。

      老潘第一个下了坑。他脚趾抠着坑壁上的凸石,像只壁虎一样往下攀。许大个子跟在他后面,竹篙横着别在腰间。老猫哼哼哧哧地蹭着石壁,肥胖的身子卡在几块突石之间,动一下,肉就颤三颤。阿鸾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,拽了拽我的胳膊,示意我跟着她。

      刘青压阵。

      坑壁比看起来还要陡,几乎是垂直的。好在石壁上有许多凸起,可以抓握。我一步步往下爬,每一次落脚都踩在湿滑的舌形岩石上。越往下,海水越冷,压力也越大。我的耳朵开始疼,像有两只手从两边往里挤。我咽了咽口水,没管用。又想起老潘说的,捏住鼻子鼓气。我试了试,耳膜“啵”的一声弹开,疼痛缓解了,但耳畔突然涌进来一股声音。

      是一个男人在说话。

      那声音极清晰,像有人凑在我耳边讲。他说:

      “第九年,我把舌头割了。割完之后我就醒了。原来我们一直没醒过。这里——”他的声音顿了顿,像呛了口水,“这里不是墓。是一座……食堂。”

      我手脚一软,差点从石壁上滑下去。

      “谁?”我在心里喊了一声。

      没人回答。那声音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,一瞬间就消失了。海水的压力和流动声重新灌满耳朵。我喘着气,死死扣住石壁。指尖发白,指甲盖里全是石屑和绿色的水藻。

      “沈砚,你干嘛呢?”刘青的声音从上面闷闷地传下来。

      我抬头,看见他的脸在绿光里扭曲了一下,像被水波揉皱了。

      “没事。”我咬着哨子含混不清地说。声音从鼻腔里挤出来,像条跑了调的笛子。

      老潘在坑底打手势。我们已经下到了坑的中部。再往下,石壁上的凸起越来越少,到最后一段,几乎光滑如磨。我看见老潘从怀里掏出什么东西,往石壁上一按。那东西呈暗红色,软软黏黏的,像一块烂肉,贴着石壁后,竟然自己膨胀开来,变成了一条半米长的攀缘带,一头吸在石壁上,一头垂下去,形成一道粗粗的抓手。

      那东西在蠕动。

      像一条巨大的蚯蚓,从肉里往外翻着吸盘。

      “血泥鳅。”刘青在我耳边小声说。他没带哨子,嘴巴对着我的后颈,声音穿过水直接灌进我骨头里,“南海最底下的东西。平时缩在珊瑚根底下装死,一碰到阴气重的石头就活过来。吸力大得能吊起一头牛。”

      我不敢碰那条东西。但我没有选择。所有人都抓着它往下滑。我咬了咬牙,把手掌贴上去。那东西表面温热的,肉乎乎的,像攥住了一截活人的肠子。我手指陷进去,它嗡嗡地抖了一下,表面的吸盘紧紧吸住我的手掌和衣料。

      滑下去的过程像从一条巨兽的食道里溜下去。那东西越往下越粗,越软,最后我不像是攀着一根绳子,倒像是陷进了一团软绵绵的肉里。

      等我的脚再次踩到实地,我整个人像从一场噩梦里爬出来。

      塔就在面前。

      太近了。

      近得我伸出手就能摸到塔身的石壁。黑色的石头上结满了海锈,层层叠叠,像长了一层鳞。塔壁上有门。

      门是铜做的,嵌在石壁里。门不大,也就一人来高,门楣上刻着两个篆字。我辨认了好一会儿。

      “归墟。”

      我回头看了一眼。头顶上,坑口的海水悬着,像一块巨大的绿色天花板。那些铜灯的光从上面漏下来,经过几十米的海水折射,碎成满坑的光斑,照在这座倒悬的塔身上,黑石绿光,像极了冥器上嵌的松石。

      老潘站在塔门前。他的嘴紧闭着,但从喉咙里发出“呜呜”的声音,像一条狗对着洞口低吠。

      铜门上没有锁。

      但我注意到门上有个凹陷。S形,大小刚好和我脖子上挂着的那个东西契合。

      那条S形的青铜钥匙。

      我摸出钥匙,握在手里。钥匙表面温热,像刚被人攥过。

      就在这时候,塔门自己裂开了一条缝。

      从缝里涌出来的,是一股红色的水。像血,但比血更稠,更重,从门缝里挤出来之后,不升不散,像一条条红色的带子,贴着海床缓缓流淌。

      老潘的脚踝被那红水沾了一下。他整个人像被开水烫了似的,猛地往后一缩。

      我听见他喉咙里发出“嗬”的一声。

      像有什么东西,在他嘴里醒了过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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