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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第 1 章 第一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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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铜灯照海
我爷爷死的那天,西港的潮水退了整整三里。
退得邪乎。滩涂全露出来,烂泥里插满碎瓷片子,还有成片成片的黑石头,给夕阳一照,表面泛一层油汪汪的亮光,像无数条刚被翻出来的活泥鳅。镇上人都跑去看了,说沈老六这是把海都给带走了。
我那年十一,跪在灵堂前烧纸。火盆里的灰是青白色的,往上旋着飘,有一片落在爷爷的黑白照片上,正好盖住了他的嘴。我妈看了一眼,脸色当时就白了。她拿手去擦,越擦越糊,最后那张照片上爷爷的嘴像被人用橡皮抹了一道,就剩一个光溜溜的下巴。
我听见她在里屋跟人小声说:“他嘴里是不是……没了?”
后来我长大些才明白,她不是问我。她问的是那个来帮忙穿寿衣的周阿婆。周阿婆没回话,只一个劲儿摇头,手指头绞着衣角,像要把那截粗布绞出水来。
爷爷的遗物不多。一个铜哨子,哨嘴磨得锃亮,能照出人影。一沓子旧证件,红皮子塑料封皮,打开来里面的字是“海口镇打捞队”。还有一口樟木箱子,锁扣上缠着红绳,红绳打了九个结,每个结的间距一模一样,像用尺子量过。
我爹没回来。他三年前出的海,再没音讯。有人说是跟船翻了,有人说是让海里的东西缠住了,也有人说看见他半夜一个人划着舢板往南边去了,舢板上堆满了黄纸。我妈谁的话都不信,每年清明都往海里撒米,撒一把喊一声,喊的是我爹的小名。
我后来知道,我爹出海那晚,海面上也亮了灯。
那口樟木箱子是我爷爷下葬后第三天才打开的。我妈说这东西不吉利,要烧。我说爷爷留给我的,凭什么烧。我拿菜刀把红绳剁了,九个结断了之后,箱盖自己就弹开了一条缝,里面一股味儿冲出来,又腥又甜,像海带烂了之后又撒了糖。
箱子里全是照片。
黑白的,三寸大小,边角都卷了,用橡皮筋一捆捆扎着。我拆开一捆,一张张翻过去,胃里像被一只凉手攥住了。
每一张照片,背景都是海。夜海。黑水上面浮着一层密密麻麻的光点,像萤火虫,又比萤火虫齐整。我拿台灯照近了看,那些光点全是一盏盏的灯。铜灯。莲花座,细长颈,火苗是朝下烧的。
照片里的人站在灯海前面,对着镜头,排成一排。我爷爷在最左边。他穿着那种老式工作服,胸口的兜里别着那支铜哨子。他旁边站着一个光头男人,再旁边是个扎辫子的姑娘,再旁边,我爹。
我爹那时候年轻,下巴上没胡茬,嘴角微微翘着,像是刚说了句什么俏皮话。
他们的嘴,全都没有。
不是没拍清楚,也不是光照不够。是他们的脸上,从鼻子以下,嘴唇、牙齿、舌头、甚至那一道微微的凹陷,全都没有了。皮肤平整地长过去,像嘴里从来没住过任何东西。
我翻到第二张,第三张,第四张……每一张都是这样。有人正脸,有人侧脸,有人张着嘴——如果他还能张的话——那嘴里黑乎乎的,像一口深井。
最后一张照片背面有字。
红笔写的,笔尖劈过,有些划痕划破了相纸。
五个字。
“不要数灯。”
我把照片扔回了箱子,箱盖“啪”一声合上,像咬了我一口。我蹲在地上干呕了好一会儿,什么都没吐出来。嘴里的味道变成苦的,从舌根一直苦到喉咙眼。我灌了三碗水,那苦味还在,像舌头本身被什么泡着。
那年冬天我发了一场高烧。烧得说胡话,我妈说我一个劲儿地念叨“灯”“灯”“数到九十九就不数了”。烧退之后,我吃东西就再也尝不出味道了。
糖是砂子,盐是砂子,肉是砂子。我嚼什么都像在嚼纸灰。我妈带我去县医院查,医生拿压舌板撬开我的嘴,看了半天,说舌头好着呢。我不信。我照镜子,把舌头伸出来,翻来覆去地看。确实好着。颜色正常,大小正常,舌尖能卷能舔,活动自如。
只有一点不一样。
舌根底下,多了一道黑印子。
那黑印子就一道竖线,从舌根正中间往喉咙方向延伸,长约一寸,细得像头发丝。不疼不痒,用手指按,能觉出那地方的皮肤比其他地方硬,像底下埋着什么。
像一道——我刚知道那是什么——像一道锁。
铜哨子后来一直挂在我脖子上。我睡觉也含在嘴里,凉丝丝的,像含着一口海水。
再后来,我长大了。我爷爷是捞尸的,我爷爷的爷爷也是捞尸的,到了我这一辈,家谱上写着“沈砚,民国八十八年,海口镇打捞队”。我接了我爷爷的活,虽然队里早没人了,就剩我一个。谁家有人淹了,我划条小船去捞。日子混着过,像海边的雾。
我没再打开那口箱子。它就在我床底下搁着,一搁就是二十年。
直到老潘找上门来。
那天正下小雨。雨丝斜着抽到地上,咸的。
我住的是我爷爷留下的老瓦房,门口挂着两片干鱼皮,风一吹,打鼓似的响。老潘站在门外,不打伞,戴一顶旧草帽,帽檐压得极低。他个子矮,但横着长,肩背极宽,像个四方块立在那里。
我开条门缝,问:“找谁?”
他抬头。草帽底下那张脸让我愣了一下。他的左眼是好的,右眼是假的。白色眼珠子,瞳仁上刻着一朵极小的莲花。他冲我笑,露出两排黄牙:“沈老六的孙子?”
我说是。他递过来一个油纸包,巴掌大小,油纸被雨打湿了,软塌塌地贴着里面的东西。
“打开瞅瞅。”他说。
我接过来,一层层剥开。最里面是一块铜片,有巴掌的四分之三大小,边角凹凸不平,像是从什么大东西上掰下来的,断茬还是新的,泛着暗红色,像血渗进去过。铜片正面刻着浮雕,密密麻麻的纹路,有水流、有云层、有翻卷的浪花,中间一圈一圈向里收,收成一个漩涡。
漩涡中心,是一条舌头。
那条舌头雕刻得极精细,舌尖微翘,舌面凹凸,像真的被割下来按上去的。我拿指甲刮了一下,居然有触感,像在刮一块风干的肉。
舌头正中央,刻着两个字。
沈砚。
我的名字。刻在一条从海里捞出来的铜舌头上面。
我盯着那块铜片看了很久。雨声很大。老潘的草帽上积了水,他歪了歪头,水流下来,像从帽檐里长出一根透明的绳子。
“这是从南边捞上来的。”他说。声音不大,但穿透雨声,像铁钉子敲湿木头,“灯海开了。就这个月。”
“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。”
“你知道。”他往前走了一步,我看见他的旧胶鞋湿透了,踩在我家门口的泥地上,留下一个极深的鞋印。他凑近我,那只假眼睛在雨里不动,真眼睛滴溜溜地转,“你舌根子下面有东西,对不对?一道黑印子。”
我下意识抿紧了嘴。
他咧开嘴笑了:“你爹当年也是这毛病。他也有。”
“你认识我爹?”
“我、你爷爷、你爹、还有何老六的闺女、刘半船的徒弟。”他掰着手指头数,念出一串我从来没听过的名字,“我们是一队人。七十年了,就我还能张开嘴。”
他说到这里,张了张嘴,像要让我看清楚。他的嘴唇很厚,像两条泡发了的肥肉。张开后,我看见他的上颚黑乎乎的,牙床裸露着,里面——
里面没有舌头。
他的嘴,是一个空荡荡的洞。
“我早让人给割了。”他说,嘴唇拍合着,从那黑洞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,“谁割的,我不记得。你爷爷说,割了也好,割了就暂时不用数了。”
我退了半步。后脑勺撞在门板上,鱼皮震得哗哗响。
“你想干什么?”
“带你出海。”他说,“去南边。灯海开了,六十年一开。你爷爷去晚了,你爹去晚了。这次,你得去。你是沈家最后一个带黑印的了。”
“我不去。”
“你说了不算。”他笑了笑,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海图。油纸包着的,打开来看,竟然是羊皮。上面用朱砂画着曲曲折折的海岸线,墨线勾着航线。航线从我们海口镇出发,一路向南,穿过几片密密麻麻的礁石区,最后停在一个用红圈圈起来的地方。
红圈里画着一座塔,塔是倒着的。
塔尖朝下,插进一个锯齿状的海沟里。塔的周围,画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圆圈。圆圈是空心的,但每一个圆圈的正中央都点了一个墨点,像一个个瞪着看人的眼睛。
“这是什么?”我问。
“九座坟。”老潘说,“围着塔,坟里躺着的,全是你家的熟人。”
他又笑了。那张没有舌头的嘴笑起来,像一只干了底的蛤蜊。
“记住了。”他说,声音从喉咙眼里挤出来,像含着一口泥,“上了船,别问。下了海,别看。数灯的时候到了,你就——”
他伸出右手,横在脖子上,做了个抽刀的动作。
“把自己的舌头割了。”
他说完就走了。雨越下越大,像天破了个口子,海水倒灌上来。我站在门口,手里攥着那块铜片,雨水打在铜片上,刻字的纹路里积满了水,字的颜色变得更深,像刚用墨描过。
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。
我梦见一片黑海。海面上全是灯,一盏接一盏,像有人从天上撒了一把铜钱。我站在一条船上,低头数灯。一盏、两盏、三盏……数到第四十七盏的时候,我听见有东西在水底下说话。
那声音沙沙的,像无数根舌头在摩擦礁石。
“你们来数灯了。”
我一个激灵醒过来。窗外的雨停了。我张开嘴,舌头上全是腥味——我居然又尝出味道了。是铁锈味,是血味。我跑到厕所里对着镜子张开嘴,借着昏黄的灯泡光,我看见舌根那道黑印子在发亮。
一闪一闪的,像一条烧黑了的灯芯。
第二天一早,我翻出了床底下的樟木箱子。二十年来第一次,我又把它打开了。
相片还在,一捆一捆的,味道还是那个味,腥甜腥甜的。我把箱子翻了个底朝天,在最底下那层夹板里,摸到了两个硬邦邦的东西。
一个是牛皮本子,封面被海水泡得发白发硬,像一块晒透了的死鱼皮。另一个是一把青铜钥匙。
钥匙的形状很奇怪。不是普通钥匙那样的锯齿头,而是一根细长的铜条,弯成S形,两端各刻着一个极小的字。我拿到灯下看,一端刻着“开”,一端刻着“关”。中间光滑,没有齿,像一根发簪。
我打开那本牛皮本子。是爷爷的日记。或者说,是航海日志。
前半部分全是工整的小楷,用钢笔写就。后来越写越潦草,墨水从蓝黑变成红色,最后变成一种暗褐色,我闻了闻,那是血。
最后一页写着:
“别人都是来盗宝的。只有我们是来还东西的。沈家要把东西还回去。还回塔里去。”
“砚儿,等你看见灯,就把舌头还了。还了,就什么都尝得到了。”
“不还,就变成你爹那样。”
我盯着那页字。窗外海面上,渔船的马达声突突地响起来,像一颗心脏在不远处跳。
我把钥匙和日记收好,走出门去。天刚亮,海和天的分界线泛着一层咸菜色的微光。我穿过码头,路过卖鱼的老陈,他问我今天捞不捞货。我没回他。我走到停靠自家小舢板的礁石边,看见那里停了一艘船。
铁壳船,破得厉害。船身漆成灰色,漆皮大片大片剥落,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板。船头用红漆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——
“归墟号”。
老潘站在船头。身边多了四个人。
我一个个看过去。
第一个人高得不像话,瘦得跟桅杆似的,赤着脚,十个脚趾头在栏杆上勾着,手里拿一根竹篙。他冲我点点头,嘴里叼着什么东西,我走近了才看清,是一截晒干的海带。
“许大个子。”老潘在底下说,“我找来开船的。”
第二个人从船舱里钻出来。是个女人,看不出年纪,皮肤黑亮,头发极短,像个尼姑。她看见我,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,快得抓不住。她背了个帆布包,包上绣着一串我看不懂的符号。
“阿鸾。”老潘顿了顿,“她爷爷当年也下过海。跟你爷爷一队。”
“死在塔里了?”我问。
“出来了。”阿鸾自己开口了。嗓音很粗,像嗓子眼卡了鱼刺,“出来之后第二天早上,嘴没了。活了七天,死在厕所里。从喉咙到□□,一根管子直通通,啥都存不住。”
她说得轻描淡写,像在讲别人的事。
第三个人坐在船舱阴影里。我费了好大劲才看清他,是个胖子,极大的一坨肉堆在一张木箱上,像化掉的蜡烛。他整个脑袋剃得精光,头皮上纹着一条海蛇,蛇头盘在额角,蛇身绕到后脑。
“叫他老猫就行。”老潘说。
老猫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,没吱声。他的嘴抿成一条线,我从侧面看过去,他的嘴角似乎有疤痕,像是被人用线缝起来过。
第四个人站在船尾,背对着我,手里拿着一张海图。他听到声音转过头来,是个年轻男人,约莫二十出头。我一眼就认出他来。
他长得太像照片上那个光头男人了。我爷爷当年那个队友。
“刘家后人。”老潘说,“刘半船的曾孙子,刘青。”
刘青冲我笑了笑,露出两排白牙。牙口整齐,嘴角上扬的弧度跟照片里那个光头男人一模一样。
“听说你嘴巴没味觉。”他说,声音清亮,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脆生,“那吃我做的饭可亏了。我做饭难吃,你尝不出好歹,倒省了挨骂。”
他这么一说,我倒是有点恍惚,好像我们不是要出海去送死,就是一群老同学约着去春游。
“什么时候走?”我问。
“现在。”老潘说,“潮水还有两刻钟涨满。涨满就开船。正好赶上南边。”
我转身回了一趟家,用帆布包装了两套换洗衣服、一包干粮、爷爷的铜哨子挂回脖子上,想了想,把樟木箱子里的牛皮本子和那把S形青铜钥匙也塞了进去。
最后,我把那块刻着我名字的铜舌头放进了胸口贴身的口袋里。铜片贴着肉,凉得我打了个颤。
我妈不在家,她去镇北头我姨妈家里住了,说是有个远房表亲死了,要去帮几天忙。我在堂屋的方桌上留了一张纸条,上面写:“我出海几天,勿念。”
写到“勿念”两个字的时候,我停了一下。
我想起爷爷日记里最后那句话,提笔在下面补了一句:
“如果一个月后我还没回来,就把我床底下的箱子烧了。不要打开。”
我把纸条压在爷爷的牌位下面,转身走了出去。
“归墟号”上铺着旧木板,脚踩上去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。我分到一个铺位,就在老潘旁边,他那个铺位上没有枕头,只有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黄色麻绳。
船开的时候,天已经大亮了。我站在船尾,看着海口镇的码头越来越小,最后缩成一个灰扑扑的点。海风迎面扑来,带着鱼腥和柴油味。我嚼了一截海带,味道是砂子。
许大个子站在驾驶舱里,竹篙横在膝盖上。他嘴里还叼着那截海带,眼睛看着前方,一句话不说。我后来发现,船上这些人都不怎么说话。只有刘青,隔三差五跑过来跟我说上几句,什么“那前面有座暗礁,我太爷爷笔记里画过”“这条航道底下全是沉船,你仔细看水色,青中带黑的地方就是了”。
老潘大部分时间坐在船头,盘着腿,面朝南方。他嘴里念念有词,我听不清,只觉得那声音像沙子从喉咙里漏出来。
到了晚上,船上没有灯。所有人都摸黑。老潘说不能点灯,一亮灯,海里的东西就照出来了。我问海里的什么东西。他看都没看我。
“你明天晚上就知道了。”
第二天一整天,我们都在赶路。海面平静得不像话。我长在海边,从没见过这样的海。水面连一条波纹都没有,像一块巨大的黑玻璃。太阳走到哪里,哪里就是一片白光。船身推开的浪花翻着白沫,有些白沫散开来,形状像极了一条条仰面朝天的鱼。
阿鸾坐在船舷边,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把东西往海里撒。我凑过去看,是炒米。
“给它们吃。”她说。
“谁?”
“海里的。”她撒完一把,拍了拍手,冲我笑了笑。她的笑很怪,嘴角只往一边挑,像有根无形的线扯着,“你爷爷以前也撒。说撒了就不饿了。”
“饿了会怎么样?”
“饿了出来吃呗。”她说,语气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。
第三天,天上开始起雾。
雾不大,但极黏。从海面上慢慢升起来,像水开了之后的蒸汽。许大个子减慢了船速。他说这雾不对,没有腥味。
“海雾都有腥味。这雾是甜腻腻的。”他啐了一口,“像什么烂了之后发出来的甜。”
我吸了吸鼻子。果然,一股若有若无的甜味。像糯米发酵之后,再加了一勺坏掉的蜜。
老潘从船头站起来,看了看天,又看了看海面。他的脸色变得极难看。那只假眼睛在雾里一闪,像一盏远处的灯。
“到了。”他说。
我往船外看。海面上空荡荡的,什么都没有。我正要问,话到嘴边,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因为雾气散了。
就那么一瞬。像有人从天上揭掉了一层纱。
海面上,一盏一盏的灯亮了起来。
不是从远处,是从脚下。从海水下面浮上来的。先是一个光点,然后第二个,第三个……我数不清,像整片海底被翻了个面。那些灯从水底冒出来,带着水珠,灯上的铜绿被海水洗得发亮。形状各异的铜灯,有莲花座的,有鹤首的,有龟背的,有塔形和楼阁形的。它们浮到水面上之后,灯焰“噗”地一声亮起来。
绿色的火苗。
不是灯笼那种温暖的红,是幽绿色的,像鬼火凝成的水滴。火苗朝下烧,烧向海面。奇怪的是,那火苗并不烫,我伸出手去,最近的一盏灯离船舷只有两尺,我感受到的是一股凉意,像把手指伸进了深井。
那些灯在动。
不是随波逐流的漂,而是有方向的。像有意识一样,缓慢但坚定地朝着船的方向移动。灯身擦过船底,发出极细微的摩擦声,像什么柔软的硬物在刮铁皮。
“不要数。”老潘忽然开口。声音低得近乎耳语,但在这片空旷的海面上,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我耳朵里,“不管看到多少,都不要数。”
我应了一声。可是已经晚了。
我的眼睛不受控制,扫过海面。大脑自动开始计数。一盏、两盏、三盏……我的目光飞快地在灯群中跳跃,像有一根手指在我脑子里拨算盘。我数到第四十三盏的时候,忽然停住了。
因为我看见了一盏灯。
在所有铜灯之中,唯独这一盏,上面刻着一张脸。
那张脸不大,只有铜灯灯腹的一半。是一张人脸,没有嘴。我认出了那个光秃秃的下巴,认出了那种平整得让人发毛的皮肤。
是我爷爷。
我浑身像过了电一样,从头皮一直麻到脚底板。我盯着那盏灯,那盏灯也像在看我。灯上的脸冲着我,没有眼睛的焦距,但我就是知道它在看我。
“别盯。”阿鸾忽然从后面抓住我的胳膊,力气大得惊人。她把我往后一拽,我一个趔趄摔在甲板上。
“你看到什么了?”
“我……我爷爷。”我喘着气说,“灯上刻着他的脸。”
阿鸾的脸色变了。她飞快地看了一眼老潘。老潘站在船头,背对我们,一动不动。
“这正常。”老潘说,声音从风里透过来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“所有到过塔里的人,死之后脸都会被刻在灯上。你爷爷的脸在上面,说明他确实……”
他没说完。
我躺在甲板上,抬头看天。天是黑色的,像一口倒扣的锅。四面的海面上全是绿火,绿得人心里发毛。那盏刻着爷爷脸的灯混在千万盏灯之中,再也找不到了。
可我知道它还在。就在那一片绿火之中,盯着这艘船,等着我们下海。
我张了张嘴,舌根那道黑印子在发烫。像有人拿烟头按在了我的舌头底下。
我尝到味道了。是咸的,是苦的,是腥的。
是铜的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