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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7、第 37 章 ...

  •   第三十七章余烬

      日子又过了大半月。

      海口镇入了腊月。海风一年里最冷的时候到了,像从冰窖子里抽出来的鞭子,抽得人脸上生疼。我妈不让我夜里出门了,说今年冬天邪乎,海上返潮得厉害。我应着,可有时候还是去码头转转。不是为了看什么,就是走惯了。脚不沾点海风,反倒不踏实。

      刘青的店早关了。他回了太爷爷的老屋,说去把那些笔记和海图收拾收拾。我劝他别弄了,那些东西粘手。他说不怕,放在那里不碰,反而夜里响。不如整理清楚,该烧的烧,该留的留。我随他去了。

      老陈的病没再犯。他晚上不出门了,天一擦黑就锁院门。有回我去买鱼,他婆娘说他现在连油灯都不点了,怕晃眼。我问那黑灯瞎火怎么吃饭。她说抹黑吃。我笑了笑。这种日子,其实也好。不点灯,就看不见影。看不见影,有些东西就找不到你。

      邱小鱼放寒假了,整天在滩涂上跑。他脚上还是那双红绿配的鞋,已经旧了,前头踢出了小洞。他奶奶给他补了块蓝布。他满不在乎,说鞋上有莲花,能踩海。我说海不能踩。他仰脸看我:“我就在边上踩踩。不进去。”我摸了摸他的头。他头发里全是海沙,糙得很。

      腊月十三那天,天晴得不正常。海面蓝得像染了靛,一丝风都没有。码头边的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沙。这种天,往年也有。可我不放心。老陈也站在自家门口看,说:“海太静了。跟那年灯海前一样。”

      我没说话。那年灯海前,海确实也是这么静。静得人心里发毛。可塔已经锁了,灯也散了。还能再来什么?

      腊月十五,黄昏。我正吃饭,刘青骑着自行车冲进我院子。他车都没停稳,人就从车上跳下来,摔了个趔趄。我娘吓了一跳。我放下碗跑出去。他满嘴是土,爬起来就喊:“南边……南边海面发红。”

      我脑子“嗡”地一下。

      “是灯?”我问。

      “不是灯。是水。”他喘着气,脸色白得像纸,“整片海面都是红的。从南边一路漫过来。天边都染了。像海底在流血。”

      我抓起外套就跟他跑。到了码头,天已经半黑。海风大了,从南边刮来,带着一股极浓极腥的甜。我看见了。海面真是红的。不是那种映着晚霞的红,是从水底泛上来的,暗红发黑,像有人把整片海都倒进了陈年的血罐子。那红水一直延伸到天际,望不到头。潮水拍在石墩上,溅起来的沫子是粉色的。

      老陈和几个渔民都站在码头上。没人说话。有老人已经跪下了,朝着海磕头。老陈扯住我:“沈砚,这又是咋了?”

      我没回他。我盯着那片红海。船眼在我怀里烫得厉害,像要烧穿皮肉。我把它掏出来。那眼纹已经全睁开了,放着极亮极亮的光。它的光不是乱射的。像在指一个方向。东南。

      “第三次潮已经过了。这不是潮。”刘青在我耳边低声说。他手里攥着太爷爷的铜铃。那铃在风里狂响,像有个人在里头疯了。

      红海没有继续往岸上涌。它就停在那里,像一道极宽的红色幕布,把海口镇整个南面都罩住了。我站在码头上,闻着那甜腥味,舌根底下的黑印子忽然一跳。不是痛。是动。像有什么东西在我喉咙深处翻了个身。

      我立刻捂住嘴。刘青扶住我。我摆了摆手,示意没事。可我知道,有事。

      那红水不是冲岸来的。是来认人的。它在等我。

      “刘青。”我哑着嗓子说,“你帮我把人都劝回去。别在码头站。都回家。关上门。今晚不要出来。听见什么都别开窗。”

      刘青没多问,转身去拉人。我站在码头最前面。海风把我的头发全吹乱了。红海一望无际,像面巨大的血镜。我看着镜子里自己的倒影。天已经黑了,可红海自己发着光。那光从水底透上来,幽幽的,像有无数条红舌头在水下翻动。

      我看见了船。

      从东南方向,极慢极慢地,漂来一条船。不是黑船。是白船。通体发白,像用骨灰和盐捏成的。没有帆。没有桨。船头上站着一个孩子。

      很小。五六岁。光着脚。两只鞋一红一绿。

      我浑身像被抽空了。

      是邱小鱼。

      他就站在那白船上,身子挺得笔直。眼睛望着岸,脸上没有表情。船从红海上滑过来,不摇不晃,像贴在水面飘。我的心像被刀绞着。我冲下码头,蹚进水里。水是热的。不是红水的烫,是一种叫人发软的温吞。像体温。

      “小鱼!”我喊他。

      他不应。船停在离我十步远的地方。我看见了。小鱼的嘴上,没有嘴。那片皮肤光洁得像瓷器。他的两只眼睛直直地望着我。可我认得那不是小鱼。那是海。海借了小鱼的皮,来见我了。

      “沈砚。”那孩子开口。声音不是小鱼的。是万千个声音叠在一起。有老有少,有男有女。它们从那张没有嘴的脸上渗出来,像雾从海里升起来。

      “你把名留下了。”它说。或者说,它们说。

      我盯着那张脸,牙齿咬得发酸。我的名字。我写在黄纸船上的名字。它在红海里重生了。

      “我送出去的是影。”我听见自己说。

      “影也是名。”它笑了。那张没有嘴的脸上,眼尾弯了弯。诡异得让人想吐。

      “你想怎样?”我问。

      那白船上的孩子慢慢抬起手,指了指自己的脚。小鱼的脚。一只红鞋,一只绿鞋。两朵莲花并在一起。

      “还你。”它说,“人还给你。名,留下。”

      “不可能。”

      “那我就带他走。”那孩子慢慢转过身,朝红海深处漂去。海风忽然大起来,红水开始往岸上涌。我的脚像被烫了。我往后退了两步。船眼从我怀里跳出来,滚进水里。它没沉。它浮在红水上,放出极烈的白光。那白光切开红海,照出一条极窄极窄的蓝路。我看见了。海底。那条路直直地通到一座白色的、正过来的塔。塔顶有一扇铜门。

      门开着一条缝。

      我浑身的血都凉了。锁,没锁死。那钥匙还在门里。可门,开了一条缝。红水就是从那条门缝里漏出来的。

      “你选。”那孩子的声音从远处飘来,又尖又细,像风穿过针眼,“人。还是名。”

      我站在红水与白沙之间。白光照着我。蓝路在下面,像一条通到地心的刀口。船眼在我脚边,照着那扇半开的铜门。

      我忽然想起我爹的话。

      “沈家的人,到万不得已时,可以把名沉了。沉名,就是沉自己。沉了自己,海就闭眼。”

      海想要名。我给它。可我不能让它要了孩子的命。

      我慢慢弯下腰,捡起船眼。海水滴下来,红白相间。我把它握在掌中,照着那白船的方向,低低地、极清楚地喊了一句:

      “沈砚。”

      那是我自己的名。我亲口叫出来。不是别人。不是海。是我自己。

      红海忽然静了。白船停了。那孩子转过身来。他的眼睛不再空。他看着我,像在哭。没有嘴,可眼泪从眼里掉出来。红的。像两滴极小的灯。

      然后,他不见了。

      白船空了。红海开始退。我站在水中,船眼的光慢慢暗下去。我的身体像被抽去了什么。我张了张嘴,想说句话。可喉咙里空空的。我的名字,没了。我叫不出来了。

      我慢慢走上岸。刘青冲过来,嘴巴一张一合。我听见他的声音,可我听不懂。他拼命摇我。我看着他。我的嘴唇动了动。我想说“没事”。可我忘了那两个字怎么发。

      我抬起手,在沙地上写。手指发抖,可我写出来了。

      “沈砚。”

      刘青哭了。我从来没见他哭。他蹲在地上,把沙子一遍一遍地抹。我站在他旁边,仰头望天。天上有星星。海面上,红潮已经退尽了。只剩月光,白得像骨。

      我听见海风里,有谁在极远极远的地方,轻轻叫了一声“砚儿”。

      是我娘。不,是我爹。

      我闭上眼。黑暗里,我摸了摸舌头。那上面,黑印子又回来了。比哪次都深。像一道新刻上去的锁。

      名没了。可人还在。海闭眼了。我还能活。

      只是从今往后,我不再是“沈砚”了。

      我成了一个只有舌印、没有名字的人。海口镇最后一个捞尸人。海放过了孩子。也放过了我。

      可它留下了我的名。像收走一枚铜钱。不知道什么时候,它还会把它花出来。

      我醒来时,天已经大亮。刘青趴在床边睡着。我娘在灶间煮粥。我坐起来,头沉得像灌了铅。我下了床,走到堂屋。我爹的牌位前,插着三炷新香。

      香很直。烟往南。像在给我指路。

      我慢慢走过去,跪在牌位前。张了张嘴。没有声。可我心里,那个名字还在烧。像一根藏在海底的灯芯。明知道不能数,还是一寸一寸地,烧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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