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36、第 36 章 ...
-
第三十六章纸船
那纸船追出去三天了。
我每天都去海边看。海面空得发白,像块洗旧了的蓝布。风从南边来,带着干冷的咸味。我的小指上还缠着半截断掉的铜丝。那线细得几乎看不见,可我就是能觉出它还在往南拽。像有根极轻极轻的线头,被海里的什么东西衔在嘴里,走一走,停一停。
刘青说,这是好事。说明那东西没回头。它追着我的名影,越追越远。我嗯了一声。可心里不踏实。纸船太轻了。名字太轻了。那海里的东西不是傻子。它追着追着,总会发现那只是一个空壳。
第四天夜里,线彻底松了。
我躺在床上,小指突然一凉。像有只极冰的手在我指头上抹了一下。我猛地坐起来。铜丝从指上滑下去,落在被面上,像截死了的细蛇。我捻起来看。断口处整整齐齐,像被牙齿切断的。
我光脚走到窗边。天上没月亮。海黑得像锅底。海风小得几乎听不见。我盯着海看,看了好半天。然后我看见了一星点亮。
不是绿。是红。
暗红色的,像块快要灭的炭,悬在海面上。我心跳漏了一拍。那光极小极远,像从海底慢慢浮上来的。它停住了,就停在南边防波堤外。像在等。又像在望。
我轻手轻脚地披衣出门。没敢开灯。到院门口时,我摸到竹节,攥在手里。海边的沙路在夜里泛着极淡的白。我朝那红点走。越走,越清楚。那是一盏灯笼。
挂在船上。
黑船的船尾。船头站着一排人,黑乎乎的,像是从水底下长出来的。船身没有动,就那么停着。那盏红灯笼极暗,像用血泡过,光照不出三尺。可就是那点光,让我看清了。船头的人,全没有嘴。
我站在滩涂上,海水刚没过鞋底。那船离岸不到二十步。二十步,我甚至能看见船上人衣服上的水,正一滴一滴地往下掉。他们面朝着岸,身子微微前倾。像在听。像在找。
我屏住呼吸,一动不敢动。我知道它们在找什么。找那个纸船。找我的名。我送出去的名影已经被它们嚼碎了。现在它们知道岸上还有活口。它们不走了。
“沈砚……”
声音从船那边飘来。不是从船上某个人嘴里出来的。是从那整条黑船里渗出来的。像船底的木板在叫,像帆绳在泣。我牙关咬得死紧,脚趾头抠着沙。那船往前挪了一点。水声极小,像怕惊扰我。船头的无嘴人缓缓抬起手,朝我这边指。
我往后退了一步。船又往前一寸。
就在这时,我胸口猛地一热。是船眼。它活了。铜片上的眼纹全亮,射出几道极细的光。那光直直地打到海面上,像把整片黑水撕开一条缝。黑船被那光照了一下,猛地一颤。船头的无嘴人像被烫了,齐刷刷往后退了半步。红灯笼晃了晃,灭了。
海面重新暗下来。那船慢慢转过身,朝南移去。没有桨,没有帆,像被风推着的一截影子。我站在原地,浑身湿冷。船眼的光也灭了。我又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了。又粗又浅,像跑了十里地。
我转身回家。一路没有回头。那晚之后,我病了一场。发烧,做噩梦。梦里全是没有嘴的人,排着队从海里走上来,进到镇里,挨家挨户敲门。我娘守着我,喂药,擦身。我迷迷糊糊地喊:“不要数灯。”我娘把我的手按在被子里,说:“不数。没人数。”
病好后,已经过了七天。刘青来看我。他坐在床头,面色也不太好。他说那黑船再没来。可岸边多了些东西。我问是什么。他说你自己去看。
我下了地,走到码头。阳光很烈,刺得人睁不开眼。滩涂上,东一个西一个,散着许多小纸船。黄纸折的,有些被水泡软了,有些还半干着。我捡起一只。上面用朱砂画着水纹。船心里,有两个字。
“沈砚”。
我手一抖。那是我写的那三张黄纸船。不是只有一张吗?怎么满滩涂都是?
刘青在旁说:“我数过。九只。全是你的名字。”
我蹲下去,把那些纸船一只只捡起来。纸都烂得差不多,可朱砂还红。那红色,像从纸里渗出来的。像这些船在海里漂了很远,又被海水送回来了。
“它在还你。”刘青说,声音发虚,“它不追了。它把名还给你。它知道追不上你,就退回去。这是海上的规矩。饵被识破,就不吞了。还回来,两清。”
我低着头,看着怀里那一堆纸船。海水从纸角滴下来,打湿了我的手。那朱砂染红了我的指头,像血,又像花。
“两清?”我喃喃。海风从南边吹来,纸船在我怀里轻轻动,像还想往水里去。我把它们全收了。回到家,在院子里生了一堆火。我娘问烧什么。我说:“旧东西。”火很旺,黄纸在火里翻卷,朱砂化为黑烟。那烟直直地升起来,往南,往海。我在火边站了很久。热浪扑在脸上。我忽然觉得,那海里的东西,也许真的把“沈砚”放下了。
可我知道,这也意味着另一件事。它放了我的名,就会去找别的名。海不会饿着自己。它只会换个地方,换个人。
海口镇暂时安稳了。可别的地方呢?南边的村子,北边的渡口,那些深夜出海的、在雾里赶路的、给孩子起名又随便喊出来的。海很大。它有得是地方。
我把船眼重新挂回脖子上。它凉凉的。眼纹闭着,像睡着了。我摸了摸我的嘴。嘴唇还在,牙齿还在,舌头还在。舌根的黑印,浅得像一道老疤。我不再是无味的人了。我能吃出糖的甜,能吃出海的咸。我能叫自己的名字,也能听见别人叫。
这比什么都强。
晚上,我坐在门口看海。刘青提着一袋花生和半瓶酒来找我。我们剥着花生,喝着酒。他问我以后什么打算。我说:“还跟以前一样。捞尸。打鱼。过日子。”他笑了笑:“沈家的人,也该过过日子了。”我举了举瓶,没说话。海风把远处的潮声推过来,又推走。像在呼吸。
“沈砚。”刘青忽然正色,“你有没有想过,它为什么老缠着你不放?”
我剥花生的手停了停。我望着黑茫茫的海,说:“因为我是沈家最后一个。因为我的舌头下面,有一根还没烧完的灯芯。因为海想要我。”
刘青叹了口气:“那它以后还会来吧?”
“会。”我喝了口酒。那酒辣,从喉咙烧到胃里。“可它来,我不怕了。只要我不数灯,它就拿我没办法。只要我还知道自己叫什么,我就还在。”
我说完,仰头望天。天上星星很多。海上也有。那些不是灯。是碎了的星子,落在水里,一闪一闪。
我忽然笑了。刘青问我笑什么。我说:“我爹以前常说,天上一颗星,海里一盏灯。我一直以为是说归墟。现在觉得,他说的是天上和海里的。都是光。有的要数,有的不用数。”
刘青也笑。我们碰了碰酒瓶。远处的海面上,没有红灯笼,没有黑船,没有绿火。只有星星,和风。
这夜,海口镇很静。静得像我第一次尝到糖时,舌尖上的那种甜。悄无声息地,从心尖漫上来。
我知道,往后的日子还会起浪。可今夜,我是自己的。沈砚,有名有姓,有嘴有舌,有家可回。
海还在。我睡得很沉。梦里有船,有灯。可那些都远了,像隔着水看月亮。我站在岸上,没有数。一颗都没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