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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8、第 38 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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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八章无名之人
我成了一个说不了自己名字的人。
不是哑。我能说话,能吃饭,能咳嗽。可只要脑子里想到“沈砚”两个字,喉咙就像被湿棉花堵住了。不是疼,是一种空。像有人把我的名从嗓子眼里摘走了,只留下一个滑溜溜的坑。每次舌头往那儿一碰,就滑开。
我娘哭了好几天。她不敢当我面哭,躲在灶间里抹泪。我听见了。锅铲的声音停了又响,响了又停。我走进去,想喊她。可“娘”这个字还能叫出来。我叫了。她转过身,眼睛红红的,说:“砚……”话到一半,猛地收住。她自己捂了自己的嘴。她怕叫我的名字。因为一叫,我会像被人抽了一鞭子似的缩起来。
其实也没那么严重。只是那名字现在像火。别人一叫,我的舌根就烫。像在提醒我,你把一样极要紧的东西,扔进海里了。
刘青每天都来。他给我带吃的,带烟,带海边的消息。他说红海退了之后,岸上全是死鱼。银白色的小鱼,一条接一条,从南滩一直铺到码头。镇上的人捡了整整两天。老陈说,这些鱼都是被红水烫死的。可那鱼眼睛亮着,不腐不臭,像在睡觉。后来起了场潮,又全卷回海里去了。
“像被收走了。”刘青说,声音低得只有我能听见。我点点头。海把鱼还回海底,也把我的名带走了。它什么都收。
我不能去码头了。不是不想去,是脚下发虚。一靠近水,舌头就烧得厉害。有天我去滩涂上走,走到水线边,刚要弯腰洗手,喉咙里像伸进了一根烧红的铁条。我整个人跪了下去。刘青从后头把我拖回来。他吓得脸都青了。我摆摆手,示意没事。可我心里知道,海在告诉我:你别忘了,你的名在我这儿。你靠近我,我就会让你想起来。
这事瞒不住。镇上人慢慢都知道了。沈家那小子,出了趟事,不会说自己的名了。有人可惜,有人害怕,也有人说他是把魂丢在海里了。我都不在乎。我只在乎我娘。她开始整夜整夜不睡。我起夜时,总看见她坐在堂屋里,守着那盏油灯,嘴里不知念些什么。我一过去,她就停。
“娘,你睡。”我说。她摇头,让我去睡。我拗不过,只能回屋躺着。听海风从南边来,吹得瓦片像在轻轻唱歌。那歌里没有词。只有潮。像海在替我数已经数不出的东西。
腊月底,刘青说他要回太爷爷老屋取点东西。我让他别去。他说有些东西不能不拿。他去了三天。回来时,带了一口小木盒。盒子上全是盐壳,像从海底捞上来的。他当着我面打开。里面是一张海图,和一块小铜牌。铜牌上刻着几个字。
“沈氏封匠,九十九。”
我拿起来。那铜牌不大,手掌能包住。边缘已经卷了,像被什么咬过。刘青说这是从老屋的梁上掉下来的。太爷爷笔记里写了,这牌子是海口镇封匠的信物。传到谁手里,谁就是下一任。我爹没接。爷爷死前,它一直在老屋藏着。现在它自己落下来了。
我摸着那块铜牌。“九十九”。我爷爷以前提过,九十九,不是数字。是劫数。沈家到我这辈,正好接住了第九十九道灯。
“我太爷爷笔记里最后画了条路。”刘青说,把海图铺在桌上。那图已经旧得不敢碰,可线条还是清晰的。一条红线从海口镇出发,一路往南。不绕。直直的。穿过灯海,穿过九坟,穿过倒塔。最后停在一个极小的黑点上。
“这是什么?”我指着那黑点。
“塔底。”刘青说,“笔记上写,九十九劫之后,塔底有门。门里锁着历代封匠的名。沈家每代人的名字都在里面。灯海就是靠这些名点的。你爹把自己的名还了。你爷爷也是。现在轮到你了。可你的名不在塔里。它在红海。被塔门缝里漏出来的水带走了。”
“所以?”
“你可以下去,把你的名拿回来。”刘青一字一句说,“塔底有门,门后有海。海里有你的名。它还没被吞掉。它在等你。”
我盯着海图。那条红线像根烧过的铁丝,一直扎进海的最深处。我忽然笑了。刘青愣了。我拍拍他的肩,在纸上写:“我现在连名字都叫不出来。下去,怎么找?”
刘青说:“不用你叫。它会自己找你。”
他顿了顿,像在措辞:“你的名在海里会发亮。比灯还亮。只要你下去了,它就会朝你游过来。像鱼认主。”
我看着他。他脸上的表情极认真,不像诓我。我低头看那铜牌。九十九。这是沈家的数。我爷爷数到九十八,我爹数到九十九。现在,是我的九十九。也可能是第一。或者,是零。
我收下铜牌,把海图折好。那天夜里,我又去了码头。海风很大。海面上没有光。可我知道,下面有灯。有船。有白塔。有我的名。
我把铜牌扔进海里。它没沉。它在浪里翻了个身,像块小镜子,映着月亮。我站在岸上,极轻极轻地,用笔在沙上写了一个字。
“归。”
海风把它吹散了。沙面重新平了。我转身往回走。影子被月光拉得极长,像条从海里爬上来的路。
我知道,该下去了。不是今晚。但快了。等南风最劲的那天。等海图上的红线,和我的心跳,连成一条。
我要去塔底。把我的名,从海嘴里,掏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