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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0、第 30 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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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章红鞋
邱家在镇东头,靠着一片乱石坡。房子是石头垒的,矮,黑,像从地里长出来的。院墙塌了半截,用破渔网拦着。门口晒着几串已经发臭的鱼干,苍蝇嗡嗡地绕。我走到院门前,没进去。我认得这地方。上次翻船那家。
屋里头有小孩在哭。哭得断断续续,嗓子都劈了,像哭了很久。我推了推那扇破木门。门轴“吱呀”一响。一个老婆子从黑乎乎的堂屋里探出头来。她眼睛灰蒙蒙的,像蒙了层米汤,看见我,愣了一下。
“阿婆。”我喊她,“小鱼在家吗?”
她没说话。那哭声忽然停了。从她身后走出个小孩儿,五六岁的样子,精瘦精瘦的,脸上脏得只剩眼睛是亮的。他赤着脚,左脚穿着一只红鞋,右脚光着。那鞋上绣着莲花。和我在滩涂上看见的那只一模一样。
我心沉了下去。
“他夜里老说有人叫他。”老婆子慢慢说,声音干得像在磨刀,“说他爹在海上,叫他下去。我不让他去。他就哭。我把他锁在屋里,可他半夜自己开门。他……他光着一只脚,说鞋子丢给海了。”
我蹲下来,看着邱小鱼。他的眼睛黑极了,像两粒海里的石子。我问他:“小鱼,谁在叫你?”
他往后缩了缩,躲到老婆子腿后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极小声地说:“爸爸。在窗户外头。他站在水里。他说他冷。他说他找不到另外一只鞋。”
老婆子整个人都抖起来。她扶着门框,慢慢滑坐下去,像被抽掉了脊梁。我站起来,往屋里扫了一眼。堂屋里很黑,靠墙有张旧桌子,桌上摆着两个牌位。两个都是新的,木头还没上漆。牌位前一只香炉,炉里的香早灭了。
“阿婆,邱家的船翻在哪一片?”我问。
“东边,牛尾礁过去。”她声音飘得像从很远的地方来,“他们说那天没风。船自己沉的。像有东西在下面拽。”
牛尾礁。我去过。那里水不深,礁石也少。好好的船不可能自己沉。除非……下面有东西。
“小鱼他娘呢?”
“早跑了。”老婆子说,“孩子一落地,她就跟人走了。她不管。就我们老的带小的。现在两个儿子都没了,就剩这一老一小。”她说着,眼泪没流出来,眼睛反而更干了。
我出了院子。刘青蹲在外头抽烟。他见我出来,把烟一掐,说:“怎么样?”
“有东西在引他。用他爹的声音。”我压低嗓门,“那只红鞋,不是被水冲上来的。是那孩子自己丢进海里的。他在回那声音。”
“那声音要什么?”
“要名。”我看着他。刘青的脸白了一下。他懂。我们在塔里见过。那些东西要名,要一个鲜鲜嫩嫩的名字,从活人嘴里跳出来,落进海里。孩子的名最纯。喊起来不带浊气。那东西在教他,用他爹的脸,用他爹的声音。等他亲口应了,这小孩就没了。
“怎么办?”刘青问。
“先找到另一只鞋。”我说,“红鞋是一对。丢了一只,另一只还在。那东西拿了半只名。另外半只还在这孩子脚上。它天天夜里来,就是想把这只也哄下去。鞋在,人就还在。鞋没了,名就齐了。”
刘青点头:“我去滩涂上找找。今天潮晚。”
我们分头。我回到那根桅杆留下的坑边。坑已经被涨潮的水填平了,像从没存在过。我沿着水线往东走。滩涂上满是小洞,蟹从洞里探出沙球。我走了很远,脚底被贝壳划得生疼。天阴着,风里带着雨味。走了小半个时辰,我在一块礁石下面看见一抹红。
是一只小鞋。
被海水泡得发黑,可那朵莲花还红着。我用两根指头把它夹起来。水淋淋的,沉甸甸的。鞋底有个极小的破洞。我把鞋翻过来。鞋底上,有人用线缝过一个字。
“安。”
那是个平安的安。针脚密密的,像谁在油灯下一针一线缝上去的。是邱家老婆子缝的。也许是小鱼他娘走前缝的。也许是这家人最后一点念想。
我把鞋用衣服裹好。天已经暗了。风大起来,海面起了白浪。我抬头看,码头方向有盏灯在晃。不是渔火。火苗是绿的。
我拔腿就往邱家跑。
跑到时,刘青已经在了。他站在院门口,脸上全是雨。他冲我摇头:“孩子不见了。”
我冲进屋。老婆子坐在地上,手里攥着一条红绳。绳子是断的。她说小鱼刚才还坐在门槛上,她转身烧了把火,再回头,人就没了。只留下这根红绳。那绳子原先是拴在小鱼脚踝上的,另一头拴在床腿。断了。
“往哪边跑了?”我急问。
“海。”老婆子指着南边,手像枯树杈子,“他说,鞋要没了,得去拿回来。”
我转身就朝海边跑。刘青跟在我后面。雨下起来了,又急又冷。海浪声大得像有人在拍一面巨鼓。我跑到水线边,看见一个小小的人影。是邱小鱼。他站在齐膝深的海水里,背对着岸。他光着两只脚。那只红鞋已经不在他脚上了。
“小鱼!”我喊他。风把我的声音打碎。他不回头。
我继续往前跑。海水漫过我的脚踝,膝盖。那水冷得刺骨。刘青在后面拉我,说别追了,有灯。我抬头看。海面上,一盏绿灯从远处漂来,极慢极慢,像在等。
“别去!沈砚!”刘青喊。
我不能不去。我冲进海里,水漫到腰。小鱼就站在我前面五步远的地方。他还那么小,像根插在水里的细竹竿。我扑过去,一把从背后抱住他。他浑身冰凉,像块从水底捞起来的石头。我用力把他往回拖。他不挣,也不喊。他只是直直地望着那盏绿灯,嘴里极轻极轻地叫了一声。
“爹。”
那一声太轻了。轻得像海风打了个旋。可就是这一声,海面上的绿灯忽然大亮。火光蹿起来,像朵炸开的绿花。海水开始发烫。我怀里的孩子突然重得像灌了铅。我拖不动他。他的脚像在海底生了根。
“别应它!”我低头在他耳边吼。雨泼在我脸上,分不清是雨还是海水。小鱼像没听见,眼睛还是直直的。他的嘴巴开始动。我看见他喉咙在滚,像有东西要从里面出来。不是他的名字。是他爹的名字。
“邱全——”
他喊出来了。
海面像被人撕开一道口子。那盏绿灯猛地朝我们冲过来。海水像被烧开了,冒着气。我拼尽最后一点力气,把小鱼往岸上一掼。刘青扑过来接住他。我则被那绿光迎面撞上。眼前一黑,像被一堵滚烫的水墙压住了。我栽进水里,耳边全是叫声。大人的,小孩的,男人的,女人的。全在叫同一个字。
“邱。”
我胸口像要炸开。那枚铜哨子漂起来,撞在我下巴上。我抓住它,拼命塞进嘴里,用力一吹。
哨声像把刀子,切开了整片海。绿光像被烫了似的往后退。海水瞬间凉下来。刘青把我从水里拖出来。我们三个人摔在滩涂上,像三条被浪打上来的鱼。
小鱼在我怀里抖得厉害。他那只光着的右脚上,不知什么时候,又穿上了红鞋。一只。只有一只。
另一只,我还没给他找回来。
可那绿灯已经退了。雨也小了。海面慢慢静下去。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我搂着孩子,望着南边。我知道,今晚只是躲过去了。那只鞋还欠着。那声音还会来。它已经知道邱小鱼的名了。是他自己喊出来的。他亲口认了。
我咬紧了牙。这事没完。我得把那只绿鞋找回来。不,是把邱家的债,连根拔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