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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1、第 31 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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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一章绿鞋
我把邱小鱼送回他奶奶那儿时,已经过了半夜。
雨小了,像从天上筛下来的细沙。镇上的路黑得不见五指。那孩子像只落汤鸡似的挂在我背上,一动不动。他还在抖,小身子一抽一抽的,像条被浪拍上岸的鱼。刘青在前头照路,拿着个半死不活的手电。光柱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晃,像根随时会断的线。
老婆子还坐在门口,整个身子缩成一团,像块被雨泡软了的破棉絮。我把小鱼递给她。她一把搂住,没说话,只是用袖子去擦孩子脸上的水。擦着擦着,她自己脸上也湿了。分不清是雨还是泪。
“阿婆。”我低声说,“今晚没事了。明天别让他出门。他那只鞋……我还没找回来。今晚这海,不会再来。可明天夜里,说不准。”
她抬头,嘴张了张。没有声。最后她点了下头,把小鱼搂得更紧了。那孩子脸埋在奶奶怀里,只露出一只光着的脚。白生生的小脚趾蜷着,像五颗被水泡过的小海螺。
我和刘青往回走。街上的积水到脚脖子。谁家屋檐下的风灯被雨浇灭了,只剩半截焦黑的灯芯。刘青走在前头,忽地说:“你说,那东西怎么就缠上这小孩了?”
“因为邱家两兄弟死在它上头。”我说,“它拉了他们,得了半个名。剩下半个在小的身上。它得凑齐。凑齐了,才算把这家吃干净。”
刘青“啧”了一声,像牙疼。他踢了一脚积水,那水花溅起来,在黑暗里泛着极淡的绿,旋即暗了。
“那怎么办?这小孩以后都不下海了?”
“不够。”我摇头。风从南边来,吹得我后脖颈发凉,“它已经知道小鱼的名。海里的东西一旦得了名,就像你家里门牌号被人抄走了。它能等。一个月,一年,十年。只要小鱼还活着,它就会来。大了,老了,都得还。”
刘青沉默了好一阵。快到家门口时,他问我:“沈砚,你以前是不是也这样被叫过?”
我停住脚。天很黑,看不清他的脸。我望着南边。海在夜里像一块无边的黑绸,里头藏着无数细小的声音。我活了二十多年,有一半的梦是那些声音做的。
“是。”我说,“所以我没成它嘴里的人。”
我进了院门。雨已经停了。院里的积水映着天边一点点灰白。天快亮了。我坐在堂屋门槛上,脱了鞋。脚底被海水和沙磨得不成样子。我娘从里屋出来,端了碗热水。她没问,只把碗往我手里一塞。我喝下去,热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。我忽然觉得,能喝口热水,就是天大的福气。
第二天一早,我去了滩涂。潮水已经退了。天蓝得发白。我沿着水线仔细找。礁石缝、烂网堆、沙坑、蟹洞,一处不落。那只绿鞋像是从没存在过。天亮后,海里什么都没留。我走到昨天那根桅杆消失的地方,那里已经平了。连个坑都没有。海风一吹,沙面就重新铺平了。
我站在那里,闭了会儿眼。我想起爷爷留下的那些照片。想起“不要数灯”。想起那只红鞋上绣的莲花。那莲花和塔里壁龛上刻的,几乎一模一样。邱家和海,也缠了不止一代。
“别找了。”身后有人说话。
我回头,是刘青。他顶着两个黑眼圈,手里提着一双草鞋。他把草鞋扔给我:“穿上。脚不要了?”我这才觉出脚底火辣辣的。低头看,血泡已经破了,混着沙粒,结成了一片暗红色的硬壳。
“找不着怎么办?”我穿上草鞋。
“找不着就用别的换。”他说,眼睛望着海,“那东西要鞋,其实是要个信物。鞋上沾着小孩的汗、皮、泥。它拿在手里,跟拿了半条命一样。可要是有更重的信物压上去,它兴许就收了。”
“什么更重的?”
刘青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。打开,是一撮头发,细细软软的,发黄。他拈起来:“小鱼的胎发。我早上找他奶奶要的。老人不舍得,我说是给小鱼挡灾用。她就给了。”
我看着那撮胎发。头发极软,被风一吹,像一撮淡黄的火苗。胎发比鞋更近命。从娘胎里带出来的东西,比后天沾上的汗泥要重得多。如果用这个把鞋换回来,也许真行。
“得怎么换?”我问。
“等退潮。”刘青说,“到滩涂最低的地方,把头发放海里。它来拿,就会把鞋还回来。”
“你确定?”
“我太爷爷笔记里有写。”刘青苦笑一声,“原话是‘以胎发易旧履,海鬼不食童名’。我昨晚翻了半宿。就为这八个字。”
我点点头。白天我们没再说话。各自回家准备。我找出几件厚衣裳,给小鱼送去两件。他还是不说话,坐在门槛上,眼睛望着海。我蹲下去,把手搭在他头顶。他缩了一下,没躲开。他的头发被雨泡过,又干成几绺,像盐滩上的枯草。
“小鱼。”我轻声说,“你信不信哥哥?”
他转过头来。那双眼睛黑极了,像两汪退潮后没流走的海水。他看着我,极轻极轻地点了下头。
“好。”我说,“今晚哥哥去把鞋要回来。你在家,蒙着被子睡。不管听见什么,都别睁眼。谁叫你都别应。记住了吗?”
他又点头。嘴巴动了动,像想说句什么,没说出来。我看见他喉咙滚了一下,像咽了颗石子。
“别怕。”我拍了拍他的头。
夜里,潮水退得极远。滩涂露出去半里多。月光很薄,照得沙面泛着一层冷银。我和刘青走到水线边。远处海里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清。刘青把胎发包在一片红布里,用细麻绳扎成个小包。他走到水线最前面,极轻地说了句:“换。”
然后把红布包丢进海里。
那布包没有漂。像块小石子,直直地沉了下去。刘青往后连退几步。我站在他旁边,手按在腰间那根竹节上。风很静。海面像睡着了。我们在那里等了小半个时辰,什么也没发生。
“会不会不来?”刘青小声说。
我摇了摇头。没说话。就在我几乎要以为今晚白等了的时候,海面上忽然亮了一下。一点绿光,从水底泛上来,像有人在水下点了根蜡烛。接着,那光慢慢朝岸上漂。越来越近。我屏住呼吸。那绿光到了浅滩,停住了。然后从水里伸出一只手。
白生生的,细细长长,像泡软了的面条。那只手托着一只小鞋。绿莹莹的,鞋面上还滴着水。刘青往前走了一步,被我一把握住胳膊。
“别急。”我说。
那只手把鞋放在沙滩上。鞋上那朵莲花亮得像在烧。然后手缩回水里。绿光一闪,灭了。海面恢复死静。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刘青冲过去,抓起那只绿鞋。我随后跟上。那鞋还有些温,像被谁刚用手心捂过。我翻过鞋底。没有字。没有针脚。就是一只有些发硬的旧布鞋。可我知道,就是它。
“回去。”我说。
天不亮,我们就到了邱家。我把鞋放在小鱼床头。他还睡着,呼吸很轻。那鞋就在他光着的右脚边,像自己长出来的。他睡梦中动了一下,五个小脚趾蜷了蜷,慢慢伸进鞋里。
我站在门口,看了一会儿。刘青在外面等着。海风从巷口吹进来,带着湿泥和盐。我忽然觉得浑身发软,像卸掉了一副无形的担子。可我也知道,换鞋只是换鞋。那东西没死。它只是被胎发喂饱了,暂时收了手。
也许它会去别的镇。也许它会再等几年。但至少邱小鱼今晚能睡个整觉。
我该回家了。天快亮了。我娘的灶间又该升起第一缕烟。我想喝碗米汤。烫烫的,咸咸的。什么都不加。
“走了。”刘青说。
我点点头,跟着他走出巷子。天边灰白,海面像块磨旧的铜镜。我知道,南海归墟的故事从没真正结束过。它就在水底,在灯芯里,在每一个海边孩子没喊出口的名字里。
可今夜,我把它挡回去了一次。这就够了。
以后的事,以后再说。我是沈砚。海口镇最后一个捞尸人。我什么都不怕了。除了数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