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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9、第 29 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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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九章余波
日子太平了三个月。
我几乎要以为,往后的生活就是这样了。每天早起看潮,有活干活,没活修船。我娘的身体慢慢好了些。她开始跟邻居家的婆娘学编渔网。那网绳子又粗又硬,把她的手磨得通红。她也不叫苦,说手上有活,人就踏实。我觉得她说得对。
刘青后来在镇上盘了个小门面,卖些海货干货,兼带修渔船。他太爷爷那点听风看水的手艺,他没用,说还是做点正经买卖好。我不戳破他。他柜台上总摆着一只小铜铃铛,客人来了不响,风来了也不响。可有几回,我坐在他店里喝茶,发现那铃铛自己晃。刘青就笑,说:“海上有东西。”然后我们继续喝茶,谁也没往下接。
许大个子还是没消息。阿鸾也没有。老猫的尸首没人提。那趟出海的人,活着的都散在了风里。偶尔夜里我醒来,恍惚觉得他们还在船上。阿鸾在船尾撒米,许大个子在船头敲竹篙,刘青压低声音跟我说话。老潘在船头坐着,没有舌头,却哼着极轻的调子。船在绿火里行,像划在梦的壳上。
可睁眼就是天花板。只有我一个人。窗外潮声如旧。
十月末,海上起了场大风。
那风来得邪。天好好的,忽然就阴了。浪头像从海底往外翻,打到防波堤上,溅起来的水有两层楼高。镇上的人家早早收了船,关了门窗。我家的瓦房被风吹得直叫,房梁上的灰簌簌往下掉。我娘在堂屋里点了三炷香,跪在菩萨前念叨。我站在门口,看天。云是青黑色的,像被人揉成团的旧海带。风从南边来,又急又潮,推得我几乎站不住。
风刮到后半夜,忽然停了。静得离奇。我正迷糊着,听见码头方向传来一声极长的响。像船板断裂,又像有东西从海里爬上来。我披衣出门。月亮从云后露出来,白惨惨的。海面黑沉沉的,浪已经平了。可码头边多了一样东西。
是一根桅杆。
黑漆漆的,斜插在浅滩上。上面挂着一片破帆。帆布被海水泡得发黑,边角还在往下滴水。那桅杆我认得。
是“归墟号”的。
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。那船不是沉了吗?不是留在灯海里了吗?怎么会有根桅杆漂到这里?我慢慢走过去。滩涂上的泥又冷又滑。月光照在那桅杆上,像给一根巨大的骨头披了层银霜。我站在它跟前,仰头看。桅杆上缠着海草,还有些藤壶。最顶上,挂着一个铜铃铛。
那铜铃铛极旧,像在海底浸了上百年。可它响了。风一吹,叮叮当当地,像在叫谁。
我浑身汗毛都竖起来。这铃铛我见过。在塔第五层,门边挂的那串。歌屋的铃。它怎么挂到“归墟号”的桅杆上来了?谁把船上的桅杆带到了这里?
我拔腿就往家跑。跑到院门口,我娘正站在门后。她脸色发白,说:“那东西是南边来的。你别碰。”
我没碰。可第二天天一亮,那桅杆不见了。只留下滩涂上一个极深的大坑。坑里汪着黑水,水面上漂着几片烂木板。我蹲下看,那水里泡着几缕头发,黑黑的,打了结。我拿竹枝拨了拨,头发散开,下面沉着个极小的东西。
一只童鞋。
红色的,鞋面上绣着朵莲花。那鞋已经泡得发胀,可那莲花还鲜亮,像刚刚被人描过色。我用竹枝把它挑出来,扔回海里。它在水面漂了漂,打了个旋,慢慢沉了。
回家后,我爹的牌位前,那三炷香不知什么时候灭了。香灰直直地插在灰里,像三颗烧焦的牙。
我娘说:“别查。船上的东西不兴查。它漂来,就是看看。看完就走了。”
我应了一声。可我心里不这么想。归墟号上从来没载过孩子。那只红鞋是谁的?它为什么埋在桅杆底下?是给我看的,还是给镇上的人看的?
风停后的第三天,老陈来找我。
他脸色不太好,蹲在我家院子里抽旱烟。抽了半袋,才开口:“砚啊,昨晚上我家婆娘说,听见海边有孩子笑。她不信邪,非去看。结果滩涂上全是小脚印。从水里一直走到街口,然后没了。我早上数了数,足有百来个。”
“小脚印?”
“就你脚一半大。光脚的。往岸上走,不带往回。”老陈用力吸了口烟,烟锅里的火星子直跳,“镇上几个老人说,这是海娃上岸。不吉利。说这片海,又来脏东西了。”
我问他:“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
“就那根桅杆漂来之后。”老陈压低声音,“沈砚,叔信你。你下过南海,见得多。你跟叔说句实话,那塔是不是没封干净?”
我心里一沉。塔门关了,锁也留了。可归墟那片海太大,九座坟也才见了几座。也许有些东西在锁门之前就出来了。也许它们一直躲在近海,等着风往岸上推。
“叔,别让家里人夜里去海边。”我说,“小脚印别踩。要是看见海里有灯,别喊,别数,关门关窗。天大的事,等天亮。”
老陈点点头,烟锅在鞋底磕了磕,走了。
那天傍晚,我去了刘青的店里。他正往墙上钉一张旧海图。我进去,他愣了一下。我指了指他柜台上的铜铃铛。那铃铛正在轻轻晃,没有风。他脸色微变,把海图反过来盖住。
“我太爷爷的笔记又多了半页。”他说。
“写的什么?”
他张了张嘴,像不知道怎么开口。最后从柜台底下抽出那本牛皮笔记。纸已经脆了。他翻到最后一页,指着角上一行极淡的字,像用灯油写的,字迹发黄,一碰就要碎。
“风停见杆,童鞋上岸,塔锁不稳,有人唤名。”
我盯着那行字。有人唤名。谁?唤谁的名?我嗓子一阵发干。塔门是关了,可如果外面还有人知道那东西的名,还能叫,那门就等于没锁。锁是封口的。可声不是从门里传出来。声是从人嘴里漏进去的。
“镇上最近谁家里添了小孩?”我问。
刘青摇头。我又问:“那最近谁家有人出海没回来?”
他想了想,说:“就你上次去捞的那家。东边翻船那家。家里就剩个老婆子,带个小孙子。”
我脑袋里“嗡”了一下。那家。我捞了他们的船。船主姓邱,两兄弟都折在海里。我捞回来一具。另一具没找到。那家是有孩子的。一只红鞋。
是那孩子的。
我站起来,朝门外走。刘青喊我。我没回头。海风从南边来,像谁在耳边轻轻叫一个名字。不是我的。是个孩子的。
“邱小鱼。”
我听见了。声音极轻极嫩,像海雾里有人喊。我浑身冰凉。我认得这个名字。那是邱家小孙子的名。
有人在海里叫他。
而那只红鞋,就是它的回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