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28、第 28 章 ...

  •   第二十八章海清

      爹走后第七天,我照旧去海边坐。

      清晨的海最干净,像老天爷把一整夜的好水都翻上来了。滩涂上有小蟹推着沙球走,沙面上留着千万条细密的爪痕。我蹲在那看,一看老半天。那些蟹不知道海底有塔,不知道人嘴里能长锁。它们只管活。我觉得这样挺好。

      我妈从院里出来,端着碗站在门口喊我吃饭。声音被海风扯得长长的。我应了一声,拍拍膝盖上的沙,往回走。鱼饭是昨天剩的,蒸热了。我吃了一大碗,又添了半碗。我妈看着我,说:“你爹以前就爱吃这个。”

      我愣了愣,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
      我爹死后那几天,我妈像老了十岁。头发白了一片,脸上的肉都松了。可她不哭,也不闹。每天照常做饭、喂鸡、晒网。她只是话少了。夜里有时候我看见她坐在堂屋里,就着油灯补衣裳。补的不是衣服,是我爹留下的一件旧褂子。那褂子早就不能穿了,她补了拆,拆了补,像要把二十年分开的日子全缝进去。

      我不劝她。有些事,劝不得。她自己会好。或好,或不好。都是她自己的。

      第十天,刘青来了。骑着那辆叮当响的破自行车。车后座驮着一小袋米。他把米往院里一放,说:“太爷爷旧屋里翻出来的陈米,几十年了。不能吃,撒门口避虫。”我谢了他。他摆摆手,蹲在井边洗了把脸,忽然说:“沈砚,你那把钥匙,真不打算再找回来了?”

      我靠着门框,朝南边看了一眼。海平线直直的,像刀子划的。“不找了。留那儿挺好。”

      “为什么?”

      “钥匙在门里,门才能关得死。”我说,“这是沈家的东西。它原本就不该在岸上。我爹说,老祖宗打那把钥匙,就是为了有朝一日把它留在锁眼里。现在它回老家了。”

      刘青点点头,没再多说。他嚼了根草茎,忽然笑起来:“那咱以后是不是都算闲人了?不用守塔,不用等灯,不用听声。你爹没了,我太爷爷也早就没了。咱就是两个普通后生。”

      “我本来就是。”我说。

      他大笑。我也笑。海风从南边来,把院里的鸡毛吹得满天飞。我妈从灶间探出头,骂我们闹。刘青做了个鬼脸,跑出去打水。那水桶碰着井沿,发出“哐当”一声,清清脆脆的,像给这个早晨开了个响口。

      阿鸾是半个月后来的信。信写在半张黄纸上,字又小又扁。说她在北边安顿下了,男人是跑内河船的,待她不错。她偶尔还梦见海,梦见灯。可醒了,看见窗户外面是青瓦白墙,心里就静了。信末她问:“你舌头还尝得到咸味吗?”

      我回信,只有一句:“咸,还甜。”

      那之后,再没她的消息。我想她大概是真上岸了。从海里来的人,能在岸上过活,是福气。不是每个人都有这种福气。老潘没有。陈二满没有。爷爷和爹,也没有。我算半个。

      转眼过了夏。台风季来了。海口镇的渔船都回了港,密密匝匝挤在码头边,像一群歇脚的鸟。我那条舢板拖上了岸,翻扣在院子里。我天天给它刮藤壶、补船缝、刷桐油。我爹不在了,这些活没人催我,可我做得比哪年都仔细。像把这船当成了最后一位长辈。它下过南海,进过归墟,跟了沈家多少年。我不能亏了它。

      有一天,我在船底发现一样东西。

      是片铜。薄薄的,嵌在船板的缝里。我拿凿子起出来。是那块刻着我名字的铜舌头碎片。不知道怎么跑到了船底。我用海水洗了洗。那上面的字已经快磨平了,只剩“沈”还勉强能认。我看了好一会儿,拿手指头描那笔划。然后我把它丢进海里。它打了个旋,沉了。像条小鱼回了水。

      我知道,有些东西,该沉就沉。

      九月的傍晚,我坐在码头边看退潮。潮水退得远,滩涂全出来了。有个人从海边走过来,挑着两筐蛏。走近了,是卖鱼老陈的侄子,外头回来的。他看见我,咧嘴一笑:“沈砚,听说你以前下过南海?那边现在可清了。我有个朋友跑船,说在海上能看见海底的塔。”

      我问他:“什么塔?”

      他说:“谁知道呢。说黑乎乎的,像根朝上的大钉子。上面还长满了珊瑚。远远看,像海里头立了个人。”

      我望着南边,笑了。那塔真的在。门关了,锁了,可它还在。它不再是归墟的钉子。它是海的一部分了。或许再过几百年,它会慢慢烂掉,变成礁,变成沙,变成鱼群住的地方。

      那也挺好。

      “别去。”我拍拍裤腿站起来,对老陈的侄子说,“那地方风水邪。看看就行,别数塔。”

      他当我说笑,挑着蛏走了。我站在原地,慢慢吸了口气。海风灌进肺里,凉丝丝的。我忽然觉得,自己能尝出风里的味儿了。咸,是海。淡,是米。甜,是岸。苦,是根。

      我转身往家走。院子门口,我妈正弯腰撒米。小鸡围着她转,叽叽喳喳。她抬头看见我,笑了:“回来啦。”

      “回来了。”我说。

      她愣了愣。那是我爹常说的话。她眼睛亮了一下,又暗下去。可嘴角还翘着。

      我走过去,接过她手里的米。我撒了一把,又撒了一把。米粒落进土里,白生生的,像下了场极小的雪。

      “明儿去镇上买点好米。”我说。

      “怎么?”我妈问。

      “嘴馋了。想吃甜食。”我笑。

      她啐我一口,进了屋。天边落日煌煌,海面金红一片。我站在院中,身后是沈家的老房子,前面是海。风从南边来,吹得铜哨子贴着心口轻轻一响。

      那声音,清朗朗的。像给所有烂在海里的秘密,吹了个安魂的音。

      我关上门。门外,潮声起起落落,像大海在讲故事。讲一个人,一座塔,一片不要数灯的夜海。

      而我不再是故事里的人了。我只是我。海口镇最后一个捞尸人。沈砚。

      (全文完)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