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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6、第 26 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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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六章第三次潮
那一整天,海口镇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静。
海鸟不飞了。码头上的狗夹着尾巴躲在屋檐下。卖鱼的老陈一早就收了摊,说鱼篓里的鱼全竖着往上浮,像被什么从海底顶上来了。镇上的老人蹲在妈祖庙前,朝南边望。风从海上吹来,燥热,咸得发苦。那风一阵阵地往岸上推,像有只巨大的手在远处搅水。
我爹闭门不出。他坐在堂屋里,用一块磨刀石慢慢地磨那截竹节。竹节已经光滑得像玉,他还在磨。我娘在灶间熬姜汤,满屋辛味。刘青在院子里擦我的桨,擦了一遍又一遍,像要把木头擦成铜。
我坐在门槛上,把船眼、钥匙、铜哨子摆在面前。三样东西一字排开。船眼安静得反常。钥匙上的“开”“关”两字像要渗出来。铜哨子被我擦得发亮,可那上头我爹的旧牙印,还是深。
“想好了?”刘青问。
“没别的路。”我说。
我爹从屋里出来,走到我面前。他手里多了一团红绳,绳端系着个小布包。他蹲下,把红绳系在我左手腕上,和那根铜丝并排。
“船到了红水中央,把布包扔下去。它沉得快。你跟着跳。别等,别回头。”他说。
“布包里是什么?”
“你出生时的脐带。你爷爷给留的。用血纸裹着。”我爹抬头看我,眼睛里像有极淡的光,“它沉到哪里,你的命就跟到哪里。这东西和海水同源。有它,你在红水里就不会被当成外人。”
我喉头动了动。脐带。我身体里最原初的一条线。我爷爷竟然留了二十多年。
“好。”我应。
我爹又看了我一眼,像要把什么话咽回去。最后他伸出手,在我心口轻轻一拍。那一拍里有极复杂的东西。像托付,又像告别。
天快黑时,我们出发了。
我爹没去码头。他站在院门口,身后是我娘。我娘没哭。她攥着围裙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我回头看了一眼。她朝我挥了挥手,动作极快,像怕自己后悔。我爹没动。他只是闭了一下眼,又睁开了。我朝他点了一下头。
船入海。刘青坐船头,我划桨。桨声在傍晚的海上显得格外脆。天边最后一点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把海面照成暗金色。然后,天黑了。
南风大起来。没有月亮。海和天糊成一片,只有浪头破碎时溅出的白沫发着微光。刘青不说话。我数着自己的呼吸。船像在往一个极大的、看不见的旋涡里滑。海水的颜色深得发黑,黑里透红,像一锅没烧开的铁水。
“到了。”刘青忽然说。他的声音在风里碎成几片。
我停桨。海面起了变化。四周的浪变得极有规律,一道一道,像从远处某个中心推出来的。水面下有什么在翻涌,隆隆的,像极远的地方有巨物在翻身。刘青从怀里掏出个铜铃,晃了晃。没响。他侧耳听,然后朝我比了个方向。
“那。”
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。什么也看不见。可船眼已经烫了起来。我把它摸出来。它的眼纹全亮,射出一小束极淡的光,直直地打进前方的黑里。
然后我看见了。
海面像被从下面撕开了一道口子。红色涌出来,不是水,是光。暗红色的光从海底直直地往上冲,把天都映成猪血色。那光越升越高,海面开始剧烈地晃。我的船被浪头掀得几乎立起来。刘青死命抓住船帮。我一把抓住红绳布包,朝那片红光中央扔了过去。
布包入水即沉,连个泡都没冒。我回头看刘青。他冲我大喊:“跳!”我深吸一口气,翻身入海。
海水是热的。不是温,是滚烫。像跌进了一锅翻腾的血汤里。我的皮肤像被千万根热针刺着。我拼命往下游,铜钥匙在胸口烫得像要嵌进肉里。眼前全是红色,深红、暗红、黑红。什么都看不见。可船眼在发光。我把它握在手里,它像盏小灯,照着我面前三尺。
我继续往下。越往下,水越稠。像在油里游。那股熟悉的蜡腥味从四面八方涌来,呛得我肺腔发痛。我闭着嘴,只管往下沉。那红绳布包已经看不见了,可我觉得它在等我。像条线,从水面垂到海底,把我往下牵。
不知过了多久,我的脚碰到了什么。硬。不是礁石。是塔尖。
我低头看。
那是塔顶。正过来的塔顶。倒塔已经转过来了。塔尖朝上,像一根极粗极黑的巨针,从海床直插上来。那塔尖上有一个铜环。环中央,是个锁眼。S形。和我的钥匙一模一样。
我跪在塔尖旁,双手握住钥匙,对准锁眼。
忽然,一只手从红水里伸出来,抓住了我的手腕。
不是人手。冰凉、滑腻,没有骨头。我猛地抬头,看见一张脸。极老极老的脸,没有眼睛,没有鼻子,只有一张嘴。那嘴张得极大,像要含住我的头。它从下面浮上来,半个身子还融在红水里。
它说:“你来了。”
声音从那张嘴里出来,像从海底裂开的石缝里冒出来的气泡。我的舌头根突然像被点燃了,剧痛。我想叫,嘴里咕嘟一声,灌进一口红水。那水像活的,顺着喉咙往里钻。我拼命甩动,想把手抽回来。可那东西的力气大得惊人,像整座海都压在我腕子上。
“名。”它又说。那张嘴朝我凑近,吐出一个字,热浪扑在我脸上,“你的名。”
我不能应。不能。我咬破嘴唇。血混在海里,像一小团黑烟。那东西似乎更兴奋了,嘴越张越大,像要把我整条胳膊吞进去。我看见那嘴深处没有喉咙,只有一扇极小的铜门。门上有个字。
“归”。
那扇门就是锁眼。不是在塔尖上。是在它嘴里。塔尖的锁眼只是个影子。真正的锁孔,在这东西的口腔最深处。
我握紧钥匙,反手一扭,硬是从它掌中挣出半寸。它嘴里发出“嗡”的一声,像铜钟从水底被撞响。我借着那一刹,把钥匙狠狠朝它嘴里插去。
“关”的那一头,进了门。
整个世界静了。
红水像被冻住了。那东西僵在半空,嘴巴大张着。然后,从钥匙与门相咬的地方,射出一道极亮极纯的白光。那光直冲海面,像从地心里拔出的一柄剑。红水开始倒流,一圈一圈,以那白光为心,往下退。那东西的身体,也在退。它的嘴闭上了,在闭上的最后一瞬,我听见它喉咙里滚出一个名字。
“沈砚。”
极轻。极远。像告别,又像刻印。
白光消失。黑暗涌来。我整个人像被抽空了,轻飘飘地往上升。速度极快。海水从滚烫变温,再变凉。最后我像块木头一样被弹出了海面。
刘青把我拖上了船。我四肢瘫软,连眼睛都睁不开。耳朵里嗡嗡响,像有一万只海螺在同时叫。刘青拍我的脸,喊我的名字。我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海面在迅速平静。红色像被抽回地底。黑水变成深蓝,又变成浅灰。然后,天就亮了。
我睁开眼睛。天是青白色。海面平得像块蓝绸子。刘青跪在我旁边,满脸是水,分不清是汗、是泪、还是海水。他看见我睁眼,咧嘴笑了,可嘴唇抖得厉害。
“成……成了?”他问。
我点头。喉咙里像塞了把烧红的铁砂。我抬起左手。红线还在。铜丝也在。那枚钥匙,不见了。
我松开拳头。手心里只剩一道极深的钥匙印。像烙上去的。
“钥匙留里面了。”我用气声说。
刘青愣了一下,随即又笑:“留就留了。门关上了就好。”
我闭上眼。南风从船尾吹来,暖的。我闻到了海带味、柴油味,还有从镇上飘来的极淡极淡的熟米香。船在风里轻轻晃,像只摇篮。
“回家。”我说。
刘青抓起桨,用力一划。船头划开水面,朝北。我躺在船板上,看着天。天上有只海鸟,极高极远,像谁放上去的一只黑眼睛。
我忽然很想吃我娘蒸的鱼饭。很想。想得舌根都发酸。可我也知道,那种想,是活人才有的滋味。
我终于活过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