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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5、第 25 章 ...

  •   第二十五章伤盐

      我爹把我从滩涂上扶起来时,我的两条腿已经不会打弯了。膝盖以下全是黑泥,脚趾头像十颗泡胀的花生米。他半拖半抱地把我弄回家,一脚踹开院门。我娘从灶间冲出来,手里还攥着锅铲,看见我这样子,铲子哐当掉在地上。

      “怎么弄成这样……”她声音抖着,手忙脚乱地去打水。我爹把我放在堂屋的竹床上。我浑身像被抽了筋,只能仰面躺着,看房梁上那几道被海风浸出来的水痕。那些水痕像极了一张没有嘴的脸。

      我爹打来一盆热水,又抓了把粗盐撒进去。水立刻浑了。他拿块干净布蘸了盐水,从我小腿往下擦。盐渗进伤口的时候,我疼得差点从床上弹起来。那些伤有些是礁石划的,有些是铜片割的,还有些我根本不知道什么时候弄的,皮肉翻卷着,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咬过。盐水一滴上去,就冒白沫。

      “忍。”我爹只说一个字。他手下不轻,像在搓一条死鱼的鳞。我咬着布团,额头上的汗珠子往眼睛里淌,分不清是汗还是泪。我娘在旁边看着,跟着掉眼泪。她不敢上手,只能一个劲儿地递布、换水。那水从清的变成红的,又从红的变成淡黄。最后我爹把一整盆水都端出去泼了。

      他回来时,手里多了一只小粗碗。碗里是黑乎乎的药膏,味道冲鼻,像陈年海带烧成灰又拌了草木油。他拿手指挖出一团,往我伤口上抹。那药膏一沾肉,先是一阵激凉,接着就像有几百只蚂蚁在肉里钻。我腿肚子直抽。可慢慢就不疼了,反倒有点发热,像把海边正午的太阳敷在了皮上。

      “这什么东西?”我哑着嗓子问。

      “船油膏。”我爹说,“你爷爷留下的。专治海里的伤。被铜器割了、被礁石蹭了、被那些脏水沾了,都管用。要是不抹,过几天伤就会长出眼睛一样的小洞,从里面往外淌黄水。”

      我听得头皮发麻,不敢再问。我爹给我抹完腿,又让我翻过身。后背上也有伤。他一条条地抹,像在给老船填缝。我趴在竹床上,脸贴着草席。那草席被我娘洗得发白,混着药味和海风,竟让我生出一种极安稳的感觉。眼睛一闭,人就沉下去了。

      我睡了一天一夜。

      醒来时,外面的天是阴的。海风从窗缝里灌进来,带着雨前的凉。我试着动了动腿,还是疼,但不像之前那样钻心。伤处结了层极薄的壳,暗红色,油亮亮的。我慢慢坐起来,发现堂屋里没人。院子里有说话声。

      我扶着墙走到门口。我爹和刘青在院子里。刘青又来了。他蹲在台阶上,手里捻着一根干草,表情不轻松。阿鸾没来。许大个子也没来。我爹站在他面前,低声说着什么。风大,我只听见几个零碎的词:“南风”、“过了”、“门合了”。

      刘青抬头看见我,站起来。他冲我笑了笑,可那笑里像压着事。他走过来,把我扶到椅子上坐下。

      “你命真硬。”他说。

      “有屁放。”我说。刚醒,嗓子还粗。

      刘青看了看我爹。我爹点头。他这才从怀里掏出一卷纸。是海图,羊皮的,边缘焦黄。我一眼就认出来,和当初老潘给我看的那张几乎一样。可图上多了几道墨线,是后画上去的。那些墨线从海口镇出发,往南,绕开九坟,最后停在归墟塔的位置。旁边注了极小的字。

      “第三次潮。”

      “什么意思?”我问。

      “我太爷爷的笔记里新显出来的。”刘青说,嗓子压得极低,像怕被海风听到,“那本子每隔一阵自己多一页。最新这页画的就是这个。说九坟门合上之后,归墟会涨第三次潮。前两次潮,一次在塔底,一次在灯海。第三次,会从塔顶往外涌。到时候,近海的水都会变成红水。”

      “什么时候?”

      “算日子,就在后天。”刘青说。

      我心头一沉。原来我去九坟,只是把门合上了一半。那门不是真门。真门还在塔里。海水像只巨大的肺,吸进去的,总要吐出来。九坟门闭了,塔里的水就上来了。我拼死拼活,不过是把这第三次潮逼了出来。

      “有办法吗?”我问。

      “有。”我爹开口了。他一直站着,像根被风吹久了的黑桩。他慢慢走过来,坐在我旁边。他的眼睛看着海,声音像从很深的井底返上来的。

      “第三次潮上来时,塔顶会露出来。你看见的那个倒塔,到时候不是倒的。它会正过来。正过来的塔,就是一口井。潮水从井里涌,像血从伤口里冲。沈家的人,要在这时候,把那把钥匙插进塔顶的锁眼里。”

      “塔顶?”我一愣。塔顶是朝下的。在海床最深处。可如果塔正过来,塔顶就朝上了。那锁眼,也就从海底露出来了。

      “对。”我爹说,“船眼会带你找到它。钥匙一进,潮就退。塔就定。以后,只要没人再叫那东西的名,它就得在海底躺一辈子。”

      “你不去?”我看着他。

      我爹沉默了一会儿。他的喉咙动了动。没有嘴的人,什么表情都埋在眼睛里。那眼睛黑得像两粒泡在深水里的石头。

      “我下不去水了。”他说。他的声音很轻,可每个字都清楚。像我小时候听见他在门口和我娘吵架时那种清楚。那种清楚里带着认命。

      我点点头。没再问。

      刘青说他要跟我一起。我摇头。刘家不是封匠,下去了也是送死。他说他不用下海,他可以在船上听水。他说听水也是本事。我看着他,想起他在歌屋里闭着眼听门路的样子。我信他。

      “行。你留在船上。”我说。

      我爹起身,从屋里拿出一个小布包。打开,是一截极细极长的铜丝,尾端弯成钩。他把铜丝缠在我手腕上,用力一收。铜丝陷进肉里,却不疼。像长在了皮上。

      “开锁时,铜丝不能断。断了,你就不是你了。”他说。

      我摸着那圈铜丝。凉,硬,像根从海底牵上来的线。线的另一头,我爹攥着。

      “我会回来。”我说。

      我爹没应。他转身朝海的方向望了一眼。南边的云压得越来越低。海是铅灰色的,像块半死的铁。

      后天,就是第三次潮。船眼已经在我怀里醒了。我隐隐觉得,它也知道时间到了。它在发烫,在跳,像颗小小的心脏,想往海里去。

      我站起身,朝屋里走。我娘已经做好了饭。满院子都是熟米的香。我大口大口地吃。我要把力气吃回来。

      因为后天,我要去把归墟的门,从中间锁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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