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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4、第 24 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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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四章九坟船
风从正南来,像无数条看不见的舌头舔着我的后颈。
我划了整夜,胳膊早就没了知觉,只机械地一桨一桨地拨水。天快亮时,海面上起了雾。那雾极浓,带着一股蜡烛油凝固后的腥甜。我放慢船速,竹节在船尾轻轻嗡鸣,像在黑暗中替我探路。
雾散时,太阳已经跳出海面。
我看见海面上浮满了东西。
不是灯。是船。大大小小,高高低低,像一片船冢。有的桅杆折了,斜插在水里;有的甲板裂成两半,像张开的鱼嘴;有的倒扣着,船底朝天,被藤壶和海草裹得看不出本来模样。它们就那么一动不动地浮着,像一群巨大的黑色尸体,已经死了很久,又像随时会动起来。
我数了数。
一条、两条、三条……七条。
七条船。我爹说九座坟。可这里只露了七条。还有两条在水下。也许更深,更沉,更不愿见天日。
这是沉船地。归墟外海的船冢。往年打鱼的都不往这来。老辈人说过,这地方水浅,礁乱,罗盘发疯。进了就出不来。可我现在站在这,船底下的水黑得像油,连倒影都照不出来。海面平得诡异,像这片水被什么东西按住了。
我拿起船眼,它安安静静的。不烫,不震。上面的眼纹闭得死紧,像不愿看。
“你不指路,我怎么走?”我低声说。
船眼没反应。像块普通铜片。
我咬牙继续往南。船桨拨开水面的声音,在安静里显得极大。每一下都像在敲一扇空门。我怕惊扰了这些船。可我的船划过它们身边时,什么也没发生。它们只是沉默着,像一排排无字的墓碑。
直到我划到第七艘船旁。
那是一艘极大的木船,比前面六艘都大。船身被火烧过,焦黑的木板上结满了白色的盐壳。船舷上还缠着几截断了的粗铁链。甲板半塌着,露出一层黑乎乎的舱口。船头雕着个东西,像鱼,又像蛇,脑袋被削去了半边。我正看时,那艘船上传来极轻的一声响。
“咔。”
像有人踩断了一根细柴。
我停桨,屏住呼吸。海上静得可怕。过了几秒,又响了一声。这次更清楚。是从舱口里传出来的。我犹豫了一下,把船靠过去。我的舢板刚碰到大船的船帮,那声响就停了。我把桨横在船头,慢慢站起来,探头朝舱口看。
里面黑透了。只有一股极腥的潮气往上冒,像井底返上来的味道。我把手伸进包里,摸出一根火柴。没点。这地方点不得灯。老潘说过,海上有些东西见不得明火。我把火柴放回去,只从包里掏出一小截艾草,塞进嘴里嚼。苦味冲上来,脑子清明了不少。
我翻上大船。甲板软塌塌的,像踩在一层烂湿的厚布上。走了两步,就觉得脚底在往下陷。我退回船舷,踮着脚,半蹲半走地到了舱口边。里面不再响了。可我总觉得有东西在下面,正仰头看着我。
“陈二满。”我低声喊了一句。
没有回应。海风从我后脑吹过去。我吞了口唾沫,又喊:“沈老六。”这是爷爷的名字。我知道不该乱喊。可在这鬼地方,除了这两个名字,我想不到别的能镇住场面的词。
话音刚落,船底突然震了一下。极沉极闷,像有东西在船舱最深处翻了个身。我抓住船舷,差点摔下去。那舱口里传出“咕噜咕噜”的水响,像有什么从水里浮上来了。我往后退,脚后跟已经悬在船边。
就在这时,我看见了。
舱口里浮出一个东西。
是个铜盘。有脸盆那么大,盘面上刻满了字。那些字在水光里泛着绿,像活的一样扭。铜盘浮到舱口,停住了。盘面上盛着半盘黑水。水里泡着一根舌头。
不是真舌头。是铜铸的。极精细,舌尖微翘,舌根处有一小孔。我一看就明白了。这跟我之前拿到的那块铜舌头是一套。盘、舌、字。这是沈家的东西。
铜盘中央,那根铜舌头开始动了。极慢极慢地,在盘里转。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手拨着。它转了三圈,停住了。舌尖指向正南。
我顺着那个方向看去。雾已经散尽了。正南方的海面上,浮着两团极黑极黑的东西。不是船。是两座孤零零的礁石。一大一小,像两口露出水面的坟头。
第九艘船,不是船。是石。
我浑身一抖。铜盘还在舱口悬着。我忽然有种极强烈的冲动,想伸手去拿。可我知道,这东西不能碰。它是九坟里的舌头。碰了,就会跟着我上岸。我慢慢往后缩,想从大船上退回我的舢板。那铜盘却像认准了我似的,竟从舱口滑出来,贴地跟着我。我快退,它也快。我停下,它也停。
我不再退了。我站在船边,深吸一口气。然后我朝正南那两座礁石的方向,拜了三拜。
铜盘“咔”地一声,裂成两半。盘里的黑水洒在甲板上,像活物一样四散,顺着船板的缝淌下去。那根铜舌头落在甲板上,滚了半圈,舌尖还是指着正南。我听见一声极轻极轻的、像有谁在船底叹了口气的声音。
然后那艘大船像突然被抽去了什么支撑,发出“吱嘎嘎”的巨响,缓缓地往一边歪去。我拼命跳回自己的船上,抓起桨就划。船头刚离了那大船半尺,那大船就整个塌了下去。木屑、铁链、盐壳、铜片,全都往海里坠。海水哗地陷进去,打了个极大的旋。我的舢板被浪推得横了过去,差点翻。
等稳下来时,海面已恢复了死静。那艘大船不见了。海面上,干干净净,像从来没有过。我扭头朝南看。那两座礁石还在。在阳光里黑得发亮,像两只半睁的眼睛。
我朝它们划去。
船越近,风越小。风越小,海越黑。船底像碾过一层极黏的东西,发出“咕滋咕滋”的响。我低头看,水色从深蓝转成墨色,又从墨色里泛出一缕缕油光,像海面下漏了灯油。
两座礁石近看更怪。上面没长海草,也不见贝壳。石头表面光滑得像被舔过,摸上去,温温的,像活物的皮肤。两座礁石之间,是一条极窄的水道。窄得只能过一条舢板。水道的尽头,是个洞。
不是天然的洞。是石门。一半淹在水下,一半露在水上。门上没有字,没有雕刻,只有一张极大的嘴。石头嘴,半张着。嘴角几乎要咧到两边的岩石里。门就在嘴的深处。
我停船了。
船眼在我怀里开始发烫。这次烫得厉害,像块烧过头的铜,连衣服都透出热来。我把它掏出来。那上面的眼纹睁开了。铜眼睁着,黑瞳里映出那两座礁石,也映出我的脸。我像被吸住了,动弹不得。那石嘴的门慢慢打开了。
水从门里涌出来,不是海水,是红水。那股熟悉的红水,在第一层塔门口也见过。它贴着海面,像一条红绸带一样朝我的船流过来。船底被它裹住,整条船像被按住了。我不逃。
因为门里,有声音在叫我。
“砚儿。”
是我娘的声音。那么清楚,像她就在门里站着。我喉咙猛地一紧。我知道那是假声。是那地方用我最亲的人的声音钩我。我不能应。不能看。不能去。
我闭上眼,咬紧铜哨子,摸出那枚S形青铜钥匙,高高举起,对着那扇石嘴门,猛地往下一砍。
钥匙劈在空气里。
可空气裂了。一道极细极亮的光从钥匙尖甩出去,像闪电落在水面上。那扇门像被抽了一鞭,轰地合上。红水像受惊的蛇群一样四散,海面翻起一片极大的白浪。我的船像被一只巨手推了一把,箭一样倒退出去。
我仰面倒在船里,头顶是天,天蓝得透明。我像死了一回,又活回来了。耳朵里嗡嗡响。过了好久,我才听见风,听见浪。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船眼落在我耳边,冷得像冰。
我翻过身,看见那两座礁石正在沉。极慢极慢,像两炷烧尽的香,一寸一寸地矮下去。最后,海面上只剩两圈极淡极淡的波纹。
我跪在船里,朝着南方,重重地磕了一个头。天好大。海好宽。我从来没觉得自己这么小。
可我知道,我活下来了。九坟,过了。至少这一关,我过了。
我划着船,掉头往北。海面越来越蓝。南风推着我的背,像在赶我回家。我没有力气了,可我不敢停。我两只手血肉模糊,桨柄上滑溜溜的。我还是划。
天又暗下去时,我看见了岸。
那排木麻黄,那两片干鱼皮,那个小小的院子。还有门口一个站着的人。
我爹。
他像从没离开过那个位置。我走时他在,我回来时,他还在。
船靠岸。我从船上栽下来,跪在滩涂上。咸泥吸着我的腿。我抬头,我爹一步一步走过来。他蹲下来,把我整个人揽进怀里。
他的手轻极了。像怕把我碰碎。他说:
“回来就好。”
我伏在他肩上,终于哭出了声。那晚的潮水很大,轰隆隆地响。可那潮声里,我好像听见了爷爷、陈二满、还有老潘,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,轻轻地、轻轻地说:
“回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