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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3、第 23 章 ...

  •   第二十三章南风动

      出发前一夜,我娘蒸了一锅鱼饭。

      鱼是下午刚从老陈摊上买的黄脚鲳,不大,两条。她细细地刮了鳞,和米一起下锅,蒸得满屋都是那股又鲜又油润的香。我爹难得吃了小半碗。他没有嘴,只能把鱼饭捣得稀烂,用勺子抿着往喉咙里送。他吃得很慢,像在品。我坐在对面,筷子夹着鱼肉往嘴里扒。甜。不光是鱼味,还有一种极淡极柔的甜,像海风把米香先吹软了。

      我娘没怎么吃。她一直看我们爷俩。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,最后起身去了里屋。再出来时,她手里多了个小包袱。灰蓝底白碎花,旧得发白,四角用红绳缠着。她把包袱往我手里一塞,说:“带着。海上冷,换洗的衣裳。还有包艾草。”

      我打开来看,里面是两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汗衫,一条短裤,三双草鞋。草鞋编得细密,鞋底还缝了层薄薄的鱼皮。最底下是一小包晒干的艾草,用黄纸裹着。我凑近闻了闻,苦香苦香的,像小时候端午门上插的那种。

      “用不着这么多。”我说。

      我娘没理我。她转身去收拾碗筷。我爹把头往门口偏了偏,说:“带着吧。你娘熬了两夜,给你编的鞋。”

      我一时说不出话。那几双草鞋,我娘什么时候编的,我竟一点没察觉。也是,这几晚我睡得太沉。她一定是在灶间点着油灯,一撮一撮编的。

      天还没亮,我就醒了。外头的风果然大了。南风推着海潮,一阵阵拍在防波堤上,像有条大尾巴在水里搅。我穿衣下床,把东西一一清点。船眼、铜钥匙、铜哨子、干粮、草鞋、艾草。船眼贴身放,钥匙挂在脖子上,哨子用红绳缠了两圈,系在裤腰里。草鞋背在包侧。干粮用油纸包了三层。出海的人,身上越轻越好,可我不能轻。

      临出门,我爹已经站在院子里。他穿着我娘给补过的灰衫,光脚踩在湿泥地上。风把他的裤腿吹得啪啪响。他手里多了一样东西。是一根竹节。半尺来长,两指宽,竹皮被盘得发红。他递给我。

      “你爷爷的篙头。”他说,“拿去。到了海上,插在船尾。挡水鬼。”

      我接过来。那竹节轻,可握在手里极稳,像长在掌心里。我朝他点头。他伸出手,在我额头上按了一下。那手很凉,但有劲。像把什么压进了我骨头里。

      “去吧。”他说。

      我转身出了院门。天是青灰的,月亮还没全落,挂在海的西头,像被水泡化的半块冰。风从正南来,腥得发甜。我沿着滩涂走到码头,把船推进海里。水很暖,漫过脚背。我跳上船,回头看了一眼。我家的院门还开着。我爹站在门口,像一根钉在晨色里的黑桩。

      我划起桨,船头破开灰蓝的水,往南去。

      船眼贴在胸口,一开始是凉的。越往南,越暖。等到天光大亮时,它已经热得像块刚出锅的芋头。我停下桨,把它摸出来看。那上面的眼纹又亮了,细细的铜光沿着纹路爬。我把船眼平放在膝盖上。它在船板上慢慢转,最后停在东南偏南的方向。我顺着看去,海面空荡荡的,什么都没有。可我知道,往那走就对了。

      傍晚,风停了。

      海面突然静得像滩死水。桨声和浪声都小下去。我左右看看,天边的云烧成一片暗红,海面像泼了层油。空气里多了股气味。极淡,像陈年蜡烛的蜡腥味。我立刻警觉起来。这味道,我在海里闻过。归墟的灯海,出来前就是这股味。

      我按我爹说的,把竹节插进船尾的缝里。竹节竖起来,风吹过,竟发出极轻极轻的“嗡”声,像有什么东西在竹节里轻轻撞。那声音一响,船身四周的水面忽然荡开一圈细纹。像有看不见的东西从船边散开了。

      天越来越暗。海越来越黏。我划得越来越费劲。桨插进水里,像在搅一锅冷粥。我喘着粗气,把桨放下。船眼已经滚烫,烫得我不得不把它放进裤兜里。可它还是热,像要把我腿上的皮都烙进去。

      就在这时,我看见了。

      前方海面上,浮着一点东西。

      不是灯。比灯大,黑沉沉地露出水面半截。那东西极慢地移动着,不随波,不逐流,像在按自己的方向走。我划近了些,才看清。那是一截桅杆。

      桅杆极粗,黑得像炭,上面缠满了海草和贝壳。桅顶斜斜地伸出水面,上面挂着一片帆。帆已经烂得只剩几根筋,可还在海风里一张一合,像一片巨大的鱼鳃在呼吸。

      桅杆下面,是船。

      一艘极大的沉船。船身几乎都在水下,只露出甲板的一小部分。我绕着它划了半圈。那船黑洞洞的,像头从海底伸出来的兽。甲板上有什么东西在动。我定睛看,竟是一排人。

      不对。不是人。是尸。

      那些尸体被粗绳绑在船舷上,像风干的鱼一样,一具挨着一具。海水涨落,他们的头发就在水里漂。有的已经烂得只剩骨架,有的却还穿着衣裳。衣裳是旧的,有的像民国时期的短褂,有的是更老的对襟。还有几具光着脊背,皮肤被泡得发灰,像涂了层蜡。

      他们全都没有嘴。

      我后槽牙咬得咯吱响。我爹说的九座坟,大概就是这样的沉船。这些船沉在归墟外面,每一条都是一座坟。每条船上都绑着人。那些人,就是给塔看门的。他们死了,又没死透,像陈二满一样,在船和灯之间来来回回。

      船眼忽然在兜里一震。我下意识地摸出来。那上面的眼纹射出极细的光,光尖直直地指向那艘沉船。不,更准确地说,是指向沉船上的某个东西。我顺着光看过去。甲板中央,有一块地方没有尸骸。只有一根极短的石柱。石柱上,嵌着一只铜眼。

      和船眼一样。只是大了一圈。

      那铜眼半睁着,眼皮翻起一半,露出黑漆漆的瞳。它对着我。海水从它眼窝里流过去,像在哭。

      我胸口一堵。船眼在掌心里剧烈地颤起来,像要飞出去。我死命握住它。那沉船忽然极轻地晃了一下。船上的尸骸像被什么惊动,纷纷扬扬地朝后仰了仰。甲板上那根石柱“咔嚓”一声,从中间裂开。那只大铜眼滚了下来,“咚”地掉进海里。海面没溅起水花,像被吸进了一口深井。

      我顿时觉得船底一空。整条舢板像被什么东西从下面托了一下。我身子一歪,船眼从手里弹出去,掉进了海里。

      我几乎想都没想,跟着就跳了下去。

      海水是黑的,像跳进了一缸墨汁。我睁着眼,什么也看不见。可船眼掉下去的地方,有光。一点,像颗从天上落下来的星星。它一直往下沉,往那艘大船的方向沉。我拼命游过去,伸手去够。

      就在我指尖碰到船眼的瞬间,我看见了水下的东西。

      那艘沉船从水底看,更清楚了。它哪里是船。它是一条被吃空了大半的鱼骨,上面长满了密密麻麻的藤壶和海葵。而那些绑在船舷上的尸骸,在水里全都抬着头,睁着眼,朝着我。他们嘴里黑漆漆的,像一口口没有底的小洞。

      我抓住船眼,拼命往上游。可脚底下像有什么缠住了。我低头,是一把头发。从沉船方向伸出来的头发,像活的一样,绕住了我的脚踝。我用力蹬,越蹬越紧。我呛了一大口水,咸得发苦。我急得伸手去扯,那头发丝像割不断的细钢丝。我正绝望时,腰里那枚铜哨子松了,浮起来,从我面前漂过去。我一把抓住,塞进嘴里,用尽全身力气吹了一下。

      哨声很轻。轻得像根针,扎破了海底的静。

      可这一声,像把什么唤醒了。我脚上的头发忽然全松开了。水里多了一道极亮极白的影,像有什么巨大而干净的东西从底下升起来,托住了我。我整个人像被浪打上了船。头撞在船板上,疼得我两眼发黑。

      我趴着,拼命咳嗽。海水从嘴里、鼻子里往外倒。过了好一阵,我才缓过气。天已经黑透了。海面上,那艘沉船还在。只是离我远了一些。甲板上的尸骸重新垂下来,像刚才什么事都没发生。

      我把船眼举起来看。它不烫了。那上面的光也灭了,只剩一点温温的余热。像把力气用尽了。我把它放回怀里。船尾的竹节还竖着,在风里轻轻嗡鸣。

      我划桨,继续往南。

      海天之间,黑得分不清边界。只有我的船在动。像一颗被风推着的沙粒,在黑海上慢慢走。

      我忽然明白,这趟九坟之行,不是去找什么坟。是那些坟,在一条条地验我。它们要看我是不是够格,是不是真的沈家后人。铜眼、沉船、船眼、哨子。每一样,都是考题。而我刚过了第一道。

      我握紧桨,深吸一口气。

      南风又起来了。吹在脸上,像谁的手在推我,又像谁在耳边说:“别停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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