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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第 6 章 ...

  •   第六章

      那个人坐在礁石上,用我母亲的声音说完那句话之后,就再也不动了。磷火灯的光轻轻摇曳着,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半明半暗,嘴角仍然保持着那个诡异的弧度,像被什么东西从两边提了起来。

      我盯着他,脑子里像有无数根线同时绷断了。那个声音太熟悉了,熟悉到我甚至能感觉到她说话时呼出的气息。可那张脸分明是我的。我像在照一面活的镜子,而这面镜子正在用我记忆里最柔软的部分来击碎我。

      “墨儿,过来。”他又开口了,声音柔和得让人骨头缝里发酸,“妈妈在这里等你很久了。”

      我的脚不自觉地往前挪了半步。秦野一把扣住我的肩膀,力气大得像要把我的肩胛骨捏碎:“别动。那不是你母亲。甚至不是你。这湖会制造幻象,你刚才也看到小周那样了。”
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我咬着牙说,但声音已经不稳了。我的眼睛像被吸住了,无法从那张脸上移开。我知道那不是人,也知道那东西在用我母亲的声音和我的脸做诱饵。可有些东西不是理性能够压制的。那声音像一根针,扎在我心脏最柔软的地方,拔不出来。

      “林墨。”秦野的另一只手也搭了上来,从背后抱住我的双肩,把我整个人往后拖了一步。我这才发现,自己的鞋尖已经踩在石梁的边缘了。再往前一点,我就会掉进那片蓝绿色的湖水里。

      小周已经退到了石梁的另一侧,背贴着岩壁,双手抱头,嘴巴一张一合地在念着什么。我听见他说:“不要看它,不要听它,不要回应它。它在读我们的心。你越在意,它就越真实。”

      秦野把我拽到身后,自己挡在前面。他抽出刀,刀尖指向礁石上那个东西:“不管你是蛇母还是别的什么,有本事从水里出来,我们面对面说。”

      那东西没有动。它依旧坐在那里,歪着头,用我母亲的声音轻轻地笑了起来。那笑声在湖面上回荡,像无数个女人在不同方位同时笑。我的耳膜嗡嗡作响,眼前的景物开始重影。石梁在晃,湖水在晃,连秦野的背影都变得模糊不清。

      “秦野。”那东西忽然换了一个声音,一个男人的声音,低沉沙哑,带着一种老兵才有的疲惫,“你在缅甸杀的那个人,还记得吗?他死之前说的话,你还记得吗?”

      秦野的身体僵住了。

      我清楚地看到,他握刀的手在发抖。那是我第一次看见这个铁一样的男人表现出真正的动摇。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,刀尖晃了一下,又稳住。但他没有回答。

      “他死的时候说,他会回来找你。”那声音继续说,语气平缓得可怕,“他没有死,对吧?你一直都知道。他就在你身后。你看,他现在就站在你后面。”

      秦野没有回头。他的脖子青筋暴起,像在承受巨大的压力。我转头看向他身后,什么也没有。但秦野的瞳孔在收缩,他确实在挣扎要不要回头看。

      “它在骗你。”我抓住他的手臂,“你身后什么也没有。我看见了。”

      秦野猛地吸了一口气,像是从水底浮上来一样。他用力闭了一下眼睛,再睁开时目光重新变得锋利:“好。这东西能模仿我们记忆里的声音。别跟它纠缠,我们走。”

      我们开始沿着石梁继续往前走。那东西就坐在不远处的礁石上,我们越靠近它,那股磷火灯的光就越暗。水面变得更加透明,能见度高得吓人。我能清楚地看到湖底那些纹路在光下收缩、舒张,像某种巨大生物的皮肤在呼吸。

      经过那块礁石的时候,我强制自己不去看它。但就在我们与它平齐的瞬间,它开口叫了一声我的全名。

      “林墨。”

      我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。我停下了。像有人同时按住了我的肩膀和脚踝。那个声音和我母亲叫我的时候一模一样。从小叫到大,带着那种只有母亲才有的语调,尾音往上扬一点,像是在提醒,又像是在哄。

      “你还记得你第一次长鳞片那天,妈妈跟你说的话吗?”

      我的瞳孔猛地放大了。那是十一岁的事。深秋,滇西,母亲连夜带我离开那个满是蛇蛹的村子。在回程的火车上,她抱着我,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。我以为自己忘了,其实一直记得。那句话像刺青一样刻在脑子里,只是我从不主动去想它。

      “不要回头。”我说,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像在回答它,也像在警告自己,“她说,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,都不要回头。”

      礁石上那东西轻轻叹了口气,那叹气声和我母亲一模一样。然后它说:“可是你还是回来了。你来找我了。”

      我的胸腔像被人用手攥住了。呼吸变得极浅极急促,冷汗从额角滑下来。我知道我应该走,但脚像长在了石头上。那东西从礁石上站了起来,动作轻柔得不像人类。它站在水面上,就像站在一块玻璃上一样。磷火灯的光从下方照上去,它的脸更加清晰了——我的五官,我的轮廓,但表情却是我永远不会做的那种。

      “你想知道真相吗?”它说,“你想知道你是什么吗?”

      秦野的刀横了过来,挡住我的视线:“别听。”

      “让他说。”我推开秦野的手。我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。可能我太想知道答案了。这个答案,我从小就在等。母亲的闪烁其词,我身上那些偶尔出现又消失的鳞片,那些我从不理解的禁忌和回避。我一直装作不在意,可事实上我比任何人都想知道,我到底是什么。

      那东西似乎笑了。它伸出右手,掌心朝上。在磷火灯下,我清清楚楚地看到,它的手背上也覆盖着鳞片。灰白色的,和我的完全一样。

      “你是蟒灵部的后代。”它说,声音又变回了我母亲的,“你的身体里流着献身者的血。你生下来就是为了进入蛇口的。这是你的宿命。”

      “蟒灵部早就消失了。”我咬着牙说,“几千年了,哪来的后代?”

      “消失的只是名字。”它摇了摇头,“血脉从没有断过。你的母亲是这一代的‘守门人’。她从生下来就知道自己的使命,也知道你的。她进入哀牢山不是偶然。她是来赴约的。你也不是被张老板选中的。是你在出生之前就注定了今天会站在这里,站在我面前。”

      “你撒谎。”我的声音在抖,但心底有一个极冷极静的角落,正在一点一点地相信它。这让我愤怒,让我想撕碎什么东西。

      “我是不是撒谎,你自己能感觉到。”它向前走了一步,脚下的湖水泛起一圈极淡的波纹,“你身上的鳞片在告诉你答案。它们越来越多了,是不是?因为你在靠近源头。越靠近,你就越接近本来的样子。”

      我低头看自己的左手。那些鳞片已经爬过了手腕,正沿着小臂向手肘蔓延。我甚至感觉到衣服下面,肩膀和后背上也有几处隐隐发痒,像有什么东西正从皮肤下面顶出来。

      “林墨!”秦野喊了一声,声音像炸雷一样,“别中了它的套!它说什么都不重要!重要的是我们得活着出去!你听见没有?”

      我听见了。但我的身体像被钉住了,动弹不得。小周也从后面冲了上来,用尽全力拉住我的另一条胳膊,拼命把我往后扯。秦野趁势横在我和那东西之间,用刀在地上一划,划出一道刺耳的金属声。

      “滚!”

      那东西没有动。它歪着头,像在思考。过了几秒,它说:“你可以走。但我已经告诉过你真相。你迟早要自己回来。因为他在等你。你的母亲,也在等你。你没有别的路。”

      然后它慢慢蹲下去,水面开始吞噬它的身体。先是脚,然后腿,然后腰。最终,整颗头也没入了蓝绿色的湖水中。磷火灯的光闪了几下,也熄灭了。

      世界重新陷入黑暗。

      我站在原地,浑身抖得厉害。小周还在拽着我的胳膊,秦野也已经转过身来,正面对着我。他什么话都没说,只是一巴掌打在我的头盔上,不算重,但足够让我的脑子清醒过来。

      “别他妈的被一个倒影打倒。”他盯着我,“你是人。你站在这里。你会呼吸,会流血。它说什么都改变不了这些。”

      我点了点头。但我知道自己点头只是为了让秦野放心。那东西说的话已经在我心里生了根。我无法假装什么都没听见。

      我们继续向前。石梁似乎没有尽头,一直在湖面上延伸。湖水重新变得幽暗起来,蓝绿色的光渐渐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墨色。湖面像一面旧镜子,倒映着我们模糊的影子。

      “看前面。”小周忽然说。

      一道巨大的轮廓出现在石梁的尽头。那是一座建筑。半沉在湖水里的建筑,看不出完整的形状,只有一部分露在水面之上。那些露出水面的部分像是某种阶梯状的金字塔,层层内收,顶端有一个平台。平台上好像有什么东西,在极远处也能看出那是一根立柱,柱子上盘绕着一条蛇。

      “祭坛。”我喃喃道。脑子里闪过母亲邮件里那张照片。蛇形祭坛。照片拍的就是这个地方。

      “这就是你母亲来过的地方。”秦野说。

      我们加快了脚步。石梁通向祭坛的方向,越靠近,路面越宽。最终我们踩在了一片由黑色岩石铺成的平台上。祭坛就在眼前,高约五六米,台身四面都刻满了浮雕,和地宫里的风格一样。但这里的浮雕很多都被水侵蚀了,线条模糊,上面还长了一层黑绿色的水藻。

      我们绕到祭坛正面。手电照过去,我看到一条石阶从平台直通祭坛顶端。石阶很窄,仅容一人拾级而上。顶端那根盘蛇柱孤零零地立着,柱顶是一个圆形的凹槽,凹槽里有什么东西,在手电下反射出暗红色的光。

      “鼓。”秦野说。

      我仰头看去。那凹槽里放着一面鼓,形制古朴,鼓身是青铜的,鼓面覆盖着一层褐红色的薄膜。它比我想象中要小很多,只有一口饭碗那么大。但即便只是这样远远地看着,我都能感觉到一股微弱的震动从它那里传出来,像一颗心脏在跳动。

      小周的脸色极其难看:“师父说过不要敲。但也说过,鼓是时间装置的核心。如果我们想离开,恐怕必须经过鼓这个地方。”

      “不敲不代表不能靠近。”秦野说,开始往台阶上走。

      我犹豫了一下,跟了上去。祭坛的石阶比我们之前走过的地方更加冰冷,每一步踩下去都像踩在冰面上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铜锈味,混合着湖水的腥气。越往上,那股腥气就越明显,最后几乎是冲着鼻子灌进来的。

      登上顶端,我们发现盘蛇柱远比在下面看上去要粗大。它至少需要三人合抱,上面的蛇形浮雕从柱底盘旋到柱顶,每一片蛇鳞都刻得纤毫毕现。蛇头最后落在鼓的上方,嘴巴大张,对着鼓面。我的目光被那个凹槽里的鼓牢牢吸引,那层暗红色的鼓面薄得几乎透明,在光线下能看到里面有极细的管状物在缓慢移动。

      “这鼓里面有东西。”小周说,他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,“活的东西。它在鼓里。”

      秦野蹲下来,仔细看着那面鼓。他的司南盘从口袋里滑了出来,骨针疯狂地旋转,最后“啪”的一声断了。他皱了皱眉,把盘收回去,又掏出了那卷古地图。在鼓面微弱的光线下,地图上的墨线竟然开始变化了。那些线条像活过来一样,在纸上重新组合,最后形成了一幅全新的图案。

      “地图变了。”秦野压低声音,“上面现在画的是这座祭坛。鼓在中央,周围有三个方向。东边写着一个字,西边写着一个字,北边写着一个字。”

      “什么字?”我问。

      “东边是‘死’。西边是‘生’。北边是‘回’。”

      小周突然激动起来:“师父说过,真正能出去的路,不是生门,也不是死门。是‘回门’。要从头再走一遍。蛇头就是蛇尾。北边,一定是北边!”

      秦野抬头,朝祭坛的北边看去。我也看过去。那里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望无际的黑色湖面。湖面平静得像一块巨大的石板。

      “没有路。”我说。

      “路可能不在上面。”秦野指了指祭坛下方,“可能在鼓的下面。”

      我们再次看向那面鼓。它安静地镶嵌在凹槽里,鼓面上的东西还在缓慢蠕动。而鼓身之下,和柱子连接的地方,有一道极细的、被铜锈覆盖的裂缝。

      “敲不得。”小周说。

      “不敲。”秦野拔出刀,用刀尖极其小心地探进那道裂缝。铜锈簌簌掉落,露出了一道更宽的缝隙。里面有风。极细极冷的风,从柱子内部往外吹,带着一股我们从未闻过的气味。

      像雨后的泥土,又像晒干的艾草。

      我母亲身上常有的那种味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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