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、第 7 章 ...
-
第七章
那股气味从裂缝里渗出来，极细极冷。像一条看不见的线，从盘蛇柱内部直通到我的鼻腔。我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，脑子里某些模糊的记忆被这种气味激活了。雨后的泥土、晒干的艾草、还有一点点樟木箱子的味道。那是母亲。她一定来过这里。她一定在这根柱子里留下了什么。
秦野也闻到了。他的鼻子动了动，刀尖还插在那道裂缝里，没有继续撬。他抬头看了我一眼，眼神里带着询问。
“继续。”我说。
秦野手腕发力，刀尖沿着裂缝向上划。铜锈块块剥落，露出底下一圈极其规整的接缝。那接缝像是被人用工具打磨过的，又细又直，绕了柱子一周。秦野换了个角度，把刀尖插得更深，然后慢慢往外撬。一阵低沉的摩擦声过后，柱子的下半部分像门一样向外弹开了一点。
“是假的柱子。”小周凑上来，“这外面一层青铜是壳子，里面是空的。”
秦野把刀咬在嘴里，双手抓住弹开的那扇“门”，用力向旁边推开。铜壳发出刺耳的“吱嘎”声，露出一条向下的通道，窄得只能容一个人侧身进入。里面的空气带着温度，比外面暖和得多。那种艾草和泥土的气味更浓了，浓得像有什么人在里面刚刚烧过草。
“有风。”秦野把手伸进去探了探，“里面和外界是通的。空气在流动。”
“能下去吗？”小周问。
“能。但不知道多深。”秦野看看小周，又看看我，“下不下？”
我没有犹豫：“下。这里就是‘回门’。赵深说的最不可能的地方，一定是这根柱子下面。”
小周咽了口唾沫，点了点头。秦野重新分配了照明——他还有两根冷光棒，一根给我，一根自己折亮，小周则拿着备用头灯。我们依次钻进柱子里，秦野走在最前面，小周居中，我在最后。青铜门在我们身后被轻轻掩上，只剩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。
柱子内部比我们想象的要宽敞一些。至少能呼吸。四壁是光滑的岩石，摸上去冰凉湿润，但空气却不冷。越往下走，温度越高，空气里的湿度也在变化，从干冷渐渐变成潮热。那股艾草味逐渐和另一种气味混合在一起，很淡，像烧过的药草渣子。
“这下面可能有一个热源。”小周的声音从前面传来，“这种温度变化不正常。地下每深三十米，温度才会上升一度左右。我们才走了十几步，至少升了五六度了。”
“是地热。”秦野说，“但地热不该带这种草药味。这里有人在烧东西。”
听到这句话，我的心脏猛跳了一下。有人。在这地下不知多深的地方，有人在烧艾草。
通道开始变得陡峭，几乎是在向下垂直地走。岩壁上凿出了简陋的脚窝和手坑，像是供人攀爬用的。但这套攀爬痕迹太粗糙了，不像古滇国工匠的手笔，倒像是近代人匆忙凿出来的。我想起母亲，她会不会也爬过这里？用她那双做标本的手，在岩石上留下这些痕迹？
“有东西。”秦野突然停住。
我侧耳去听。从下面传来了一种极有规律的声音。一下，一下，又一下。不重，却清晰，像某种硬物在敲击软木。那声音和我们的心跳频率很接近，却更慢一些，闷一些。
“是有人在敲鼓。”小周的声音抖得不成形，“那个声音，就是鼓声。只是距离远。秦队，林哥，如果鼓还在上面，那下面敲的是什么？”
秦野没有回答。他继续往下爬。我们跟上去。敲击声越来越清晰，也越来越慢，像某种巨大的生物正在沉睡中缓慢地鼓动着心脏。我数了数，每分钟大约二十下。每次敲击之后，都会停顿三秒，像在等什么。
“它在引领我们。”小周忽然说。他的声音变得很奇怪，有些飘忽，像从嗓子眼外飘出来的一样。“你听，它在喊我们的名字。它敲一下，就是叫一次。”
“小周。”秦野低声喝道，“别瞎说。”
“我没有瞎说。”小周的声音开始发虚，“我听见了。它敲的是周、志、明。周、志、明。每三下叫一次。”
我后背一凉。仔细去听，那声音真的隐隐有了节拍——三重一组，三重一组。周、志、明。我的脑子开始自动把音节对上去，越想越像。
“别把呼吸和它同步。”秦野打断我的思绪，语气很凶，“这是声波影响心率。你一旦被它带进去，心搏会越来越慢，最后停掉。”
我猛然意识到，自己的心跳似乎确实在变慢。我下意识地深吸一口气，强行打破那个节奏。小周却没有。他的眼睛已经半闭了，爬行的动作也慢了下来，像一只被灯光晃傻了的虫子。
秦野回身，一把抓住小周的衣领，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：“给我清醒点！别听！别数！用嘴呼吸，大口吸气！”
小周像从水里被捞出来一样，剧烈咳嗽起来。他的眼球重新聚焦，脸涨得通红，连连点头。我们继续下降，但我注意到秦野的呼吸也不如之前平稳了。他手上的黑鳞已经蔓延到脖子了，像一圈黑色的铠甲，把他的右半边下颌都包住了。
“秦队，你还撑得住吗？”我问。
“管好你自己。”他说，没有回头。
终于，脚下一空，我们落在了一块略为平坦的岩面上。通道到头了。眼前是一个半圆形的空间，不高，人只能弯着腰行走。四周全是暗红色的岩壁，像被高温灼烤过无数年。空气里的艾草味达到了顶点，呛得人直想流泪。
“林墨。”秦野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轻，“你看前面。”
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半圆形空间的最深处，隐约有一个凸起的台子。台子上放着一盏油灯。灯是亮的。极其微弱的火苗，在无风中轻轻跳动。油灯旁边坐着一个背对着我们的人。那个人穿着一件旧式冲锋衣，头发花白，身形瘦削，正低着头用一根小木槌，一下一下地敲着手里一面极小的鼓。
那节奏，和周志明三个字一模一样。
小周已经瘫在了地上，双手捂着嘴，眼睛瞪得像铜铃。秦野的刀已经横在身前。我没有动，因为我从那个背影上看到了某种让我整个灵魂都颤抖的熟悉。
那件冲锋衣是墨绿色的。左肩膀的位置有一块褪了色的补丁。
那是我母亲的衣服。
“妈？”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，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敲鼓的声音停了。那根木槌悬在半空，没有落下。油灯的火苗猛晃了几下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吹了一口气。然后，那个人慢慢地、极其缓慢地转过了头。
她的脸，藏在冲锋衣帽子的阴影里。我看不清楚。但她的身形，她的姿势，她转头时微微侧颈的习惯，都和我记忆中的人一模一样。我的膝盖开始发软，脑子里轰响成一片。三年了。我找了三年的人，就这样坐在我面前。
“墨儿。”她的声音沙哑、疲惫，却真实得让我掉出了眼泪，“你不该来。”
秦野警惕地拦在我面前：“别靠近。我们不知道她是什么。”
“他是我妈。”我说，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。我像被人掐住了咽喉，胸口堵得发痛。
“在这里，任何东西都可能伪装。”秦野说。他的刀尖对准了那个背影，没有丝毫犹豫。
“不是伪装。”那个人慢慢站了起来，动作有些僵硬，像一个很久没有起身的老人。她的右手还攥着那根木槌，左手里的小鼓垂在腿边。火光只照到她下巴的位置，嘴和眼睛都还藏在阴影里。她没有往前走，只是站在那里，和我隔着不到五步的距离。
“秦野，对吧。”她说，声音淡得像要散了，“你是第二十四号。你不用保护他。你是张老板的人。张老板派你来，不是带林墨出去，是带林墨下来。你自己也清楚。”
秦野的身体明显震了一下。他没有否认，也没有回头看我。他只是把刀握得更紧了，指节发出细微的响声。
“她说的是真的？”我问。
秦野沉默了很久。油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极长，投在暗红色的岩壁上，像一个被钉在地上的巨人。最终，他开口了，声音极低：“张老板让我看着你。如果中途你出了意外，就完成任务。如果没有意外，就把你带到这个地方。他确实没说过要带你出去。”
我像被人用铁锤抡在胸口上，踉跄着退了一步。小周抬起头来，眼中全是不可置信。我早就觉得秦野可疑，但一路走来，他多次救了我们。我选择相信他。现在，这点信任像玻璃一样碎了一地。
“所以你一直在演。”我的声音冷了下来。
“我没有演。”秦野终于转过头来。他的半边脸已经被黑鳞覆盖，在火光下像一块半人半鬼的面具。他的右眼瞳孔也变了，变成了蛇一样的竖线，但他说话的语气依然是一个人的：“我不知道会变成这样。也不知道这里藏着什么。我只是接受命令，一种我不得不接受的命令。”
“什么命令？”
“二十四号。”他指了指自己脖子上那片黑鳞，“就是命令本身。我的身体已经有一部分属于这里了。只有张老板的人能延缓它的扩散。我帮他做事，他给我续命。林墨，你对我的秘密不算秘密，我早就猜到你和我一样。从第一层通道开始，我就看到你左手不正常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揭穿我？”
“因为揭穿你对我没好处。”秦野说，“我只需要把你活着带到那个祭坛。后面的事，张老板没告诉我。也许你母亲知道。”
我重新看向那个身影。她一直静静地站着，像一尊被时间遗忘的雕像。我往前走了一步，她没有退。秦野这次没有拦我。小周缩在一旁，完全不知所措。
“妈。”我又叫了一声。
“我给你发过邮件。”她终于说，声音比刚才更轻了，“照片收到了吧。我让你看那个祭坛，就是让你知道我在哪儿。但我没让你来。我不让你来。”
“你到底在做什么？你为什么不回来？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油灯的光开始变暗，像燃料快耗尽了。她把手里的小鼓放在台子上，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，递向我。我接过来，发现是一块骨头。很小，发黄，表面光滑温润，像被人盘了很多年。骨头上刻着两道交错的纹路，像蛇鳞，也像叶脉。
“这是你的‘根骨’。”她说，“每个蟒灵部的人出生时，身上都会有一块多余的骨头。这块骨头会告诉你，你是从蛇卵里孵出来的，不是从人胎里生出来的。”
“你骗我。”我摇头，眼泪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下掉，“我是你生的。你看我，我有手有脚。我怎么可能是从蛇卵里……”
“你是从人胎里生的。”她打断我，声音突然柔了下来，“但你的魂，是从蛇卵里孵出来的。那块骨头，就是证明。你不完全是人，墨儿。你身上流着蛇母的血。这是蟒灵部守门人的宿命。你逃不掉。我也逃不掉。”
我攥着那块骨头，感觉它滚烫得像一块炭。它好像在吸我的掌心，像要钻进我的肉里去。我手上的鳞片疯了似的蔓延，从手背爬到手腕，再到小臂。那种疼痛像被剥皮，又像被火烤。我咬紧了牙，才没叫出声来。
“你要做的只有一件事。”她说，眼睛在阴影中望着我，“去蛇口。敲响最后那面鼓。让时间倒流，让所有被吃掉的人回来。包括我。”
我僵住了。
“时间倒流之后，你会见到你想见的人。但代价是你自己再也回不去了。”她的声音像在讲述别人的事情，“你会变成这里的养分之一。时间会把你锁在鼓里，永远循环。可你不做，我们就都困在这里。你爸爸也会继续活着，活在另一段时间里，永远等不到你。”
“爸爸？”我的脑子像被劈开了，“爸还活着？”
她点了点头，然后慢慢地抬起手，指向我的身后。
我回头看去。
在通道尽头，那面被青铜壳掩藏的门缝处，有个人站在那里。他的轮廓被黑暗遮住，但我还是认出了他。那个从小带我钓鱼、教我认字、在我母亲失踪后一夜间白了头发的男人。
他站在那儿，像站了很多年。
“墨墨。”他说，声音还是那个声音，“爸爸来了。”
作者有话说
第7章 第 7 章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