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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第 5 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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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章
那条黑蛇朝我们游来。水面几乎不动,只有极细的涟漪向两侧分开。它的速度不快,甚至有些迟缓,像在冷水中浸泡了太久。但它确实在逼近,目标明确。
秦野的刀已经举起来了,刀刃朝下,随时准备劈砍。小周整个人僵在我身后,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喉咙,连呼吸都卡在胸腔里出不来。而我则盯着那条蛇的眼睛,那眼睛是灰白色的,像被一层薄翳覆盖着,瞳孔几乎看不见。那不是正常蛇类的眼睛。
“别动。”我说,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差点听不见。
秦野没有动。他没有问为什么,也没有改变姿势,只是像一尊石像一样定在那里。这是我第一次真正感受到这个前特种兵的控制力,他能在最紧张的时刻抑制住任何多余的动作。
蛇游到离我大约两米的位置,突然停下了。它昂起头,灰白的眼睛正对着我的脸。我闻到一股极其腥的气味从它的鳞片间散发出来,混合着冰水里的血腥味,令人作呕。它的蛇信一吐一吐的,在空气中探测着温度。然后,它缓缓转头,朝通道深处游去。
“它……它没攻击我们?”小周的声音从齿缝里漏出来,带着难以置信。
我摇摇头,心里却翻涌起一股极不真实的感觉。那条蛇不是来攻击的。它是在……带路。但我无法解释这种感觉从何而来,就像冥冥中有什么东西在我脑子里低语,告诉我那条蛇不会伤害我。
“走。”秦野低声说,收回了刀,“但刀别收。跟上去。”
我们重新开始涉水前行。冰水已经没到了我的腰部以上,每一次抬腿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。裤子里灌满了冰冷的水,两条腿几乎失去了知觉,只能靠着肌肉记忆在黑暗中摸索着向前。
水面上浮起的那颗女人头颅已经不见了。它重新沉入水中,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。但我知道,她——或者说它——一定还在水下的某个角落里看着我们,用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。我不敢深想那张脸。那表情太安详了,像在沉睡,又像在等待。
通道的弧度越来越明显。我明显感觉到,我们正沿着一条螺旋向下的路线前进。水面倒映着头灯的光,扭曲得像一层流动的油脂。墙壁上的冰晶在手电下闪闪发亮,像有无数颗极小的眼睛在石头里面眨动。
走了一段路,我注意到墙壁上出现了刻痕。一开始只是零散的几道线,越往前越密集,最后形成了大片的、有规律的图案。我停下来,用刀尖刮掉墙面上凝结的薄冰,发现底下是平滑的石灰岩,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线条和符号。大部分符号我都不认识,但有一些很眼熟。比如那个蜷缩的人的符号,那个双蛇缠绕成环的图案,那个高高在上的蛇形轮廓。
“这些和地宫里那根柱子上的雕刻是一样的。”秦野也凑过来看,“只不过方向反了。”
我把手电从不同角度照过去,发现他说得对。墙上的图案确实是反的,像印章盖反了一样。蛇头朝右,地宫里是朝左;祭台上的人脸朝下,地宫里是朝上。每一个细节都是镜像的。
“我们到了另一面。”小周轻声说,“这不是北门之外的通道,而是‘世界的另一面’。一个镜像空间。”
“你师父的笔记里提过这个?”我问。
小周摇头,又点头:“他说蛇窟是一个‘反世界’。蛇头入口在外面,蛇尾出口在另一个维度里。两个世界靠蛇的心脏连接,就是那面鼓。北门可能不是通往外界的路,而是通往镜像世界的入口。”
我沉默了一会儿。镜像世界。如果小周说的是真的,那我们穿过的那扇门,不是逃离,而是深入。我们从蛇头走进了蛇的身体,又从蛇的心脏走到了蛇的尾巴。但是这一切的方向感都可能是错的。在这个扭曲的地方,前进可能就是后退,生路也许藏在死门的后面。
“还要走多久?”秦野问小周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小周的声音里透出一股绝望,“师父说他在信里画过一张草图,但我没带在身上。我只记得他提到过一个地方,叫‘蛇尾之湖’。他说那是整条蛇的终点,也是时间装置最不稳定的地方。如果能找到蛇尾之湖,也许能从那里出去。”
“也许。”秦野重复着这两个字,显然对“也许”不太满意。
我没有说话。水面开始下降了,从腰部退到膝盖,再到脚踝。我们的裤管哗哗地滴着水,每走一步都踩出很大的水声。空气开始变得干燥起来,温度也有了些微回升。我大口呼吸着,感觉肺部不再那么憋闷了。
前方出现了一道巨大的拱形开口。
那是通道的尽头,外面是一个更广阔的空间。我们走出去,手电光四散开来,照进一片巨大的、几乎看不到边际的地下湖。湖水漆黑如墨,平静得连一丝波纹都没有,像一块巨大无比的黑曜石镜面。湖面倒映着头顶的岩层,那些倒悬的钟乳石在倒影中变成了从湖底长出来的石笋,一模一样,分毫不差。
“蛇尾之湖。”小周喃喃道,“我们到了。”
秦野没有急着靠近。他蹲下来,在湖边的岩石上检查了许久,然后抬头看向对面的方向。湖面太宽了,手电光照不到对岸。四周静得出奇,连水滴滴落的声音都没有,仿佛这个空间里的时间被凝固了。
“看湖面。”我忽然说。
湖面上,就在我们前方不远处的倒影里,出现了三个模糊的人影。他们站在和我们同样的位置,姿态和我们几乎一样。我抬手,湖中的影子也抬手。我跨出一步,湖中的影子也跨出一步。
“只是倒影。”小周松了口气。
“不。”秦野的声音却陡然紧了,“看他们脚下。”
我低头看向倒影里那三个人的脚。他们站在湖边,脚踩在岩石上。而我们,也确实站在湖边,脚踩在岩石上。这没有异常。但我很快发现了不对劲。倒影中的人,他们的站位和我们不一样。我站在最前面,秦野在中间,小周在最后。但湖中的倒影,秦野站在最前面,小周在中间,而那个本该是我的位置,站着一个身形更高、肩膀更宽的人。
“那是谁?”小周的声音尖利起来。
我死死盯着湖面。那个模糊的人影开始变得清晰起来。不,是朝水面上浮。他弯下腰,像要从湖水中钻出来一样。水面起了涟漪,从倒影的中心向四周扩散。一只惨白的手从湖里伸了出来,抓住了湖岸的岩石。
那只手很大,指节粗壮,手腕上戴着一块已经破碎的军用手表。接着是一颗头。湿漉漉的头发贴在头皮上,脸上布满伤口和瘀痕,一只耳朵缺了半截。他的眼睛慢慢睁开,瞳孔是纯黑色的,没有眼白。
那是老鬼。
“操!”秦野猛地把我们往后推,自己则拔出了刀,“退后!离水远点!”
我们跌跌撞撞地往回退。但已经来不及了。湖中的老鬼还在往上爬,他的上半身露出了水面,穿着一件已经破碎的战术背心,皮肤白得发青,像在水里泡了很多天。他的动作僵硬而迟缓,但方向极其明确——朝着我们。
“他不是老鬼。”我拉住秦野,“老鬼已经死了。我们亲眼看见他死的。那东西不是人。”
秦野甩开我:“我知道。但就算是鬼,也得先砍了再说。”
他冲了上去,刀光一闪,直接劈向湖中那东西的脖颈。刀锋切入皮肤的时候发出了一种很难形容的声音,像砍在浸了水的硬纸板上。那东西的头歪了一下,但没有断。它伸出手,一把抓住了秦野的刀,力气大得惊人。黑色眼珠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,只是直勾勾地盯着秦野。
“小周!照明弹!”我吼道。
小周手忙脚乱地从背包里翻出一根照明弹,拉掉拉环,朝湖面扔了过去。照明弹在空中划出一道明亮的弧线,掉进水里,却没有熄灭,而是悬浮在水中继续燃烧,把整片湖水照得透亮。
在那片白光里,我看见了湖底。
浅水区的湖底铺满了白骨。人的骨头,不计其数,层层叠叠。有的完整,有的碎裂,有的还穿着衣服,有的只剩下几根肋骨。它们以一种奇异的规律排列着,像鱼群一样朝着同一个方向,静静地躺在水底。而在那些白骨的中央,一条巨大的脊骨蜿蜒穿过,像一条路,又像一根锁链,把整个湖底贯穿了起来。
老鬼那东西被这道光照到,身体开始冒出灰白色的烟。它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啸,松开了秦队的刀,重新滑入水中。水面晃荡了几下,又恢复了平静。
“那些骨头……”小周跪在地上,脸色惨白,“那些都是献身者。他们没能通过这个湖。湖底就是他们的终点。蛇尾之湖,原来是这个意思。蛇的尾巴,是它排泄残渣的地方。”
“别说这些了。”秦野喘着气,把刀收回来。他的右手背上,那些黑色鳞片已经蔓延到了手腕以上的位置,在照明弹的余光中像涂了一层黑油。
我抬头看向湖面。湖中的倒影还在。三个人的影子,依旧站在那里。但这一次,他们都蹲着,姿势和我们刚才趴在湖边的姿态完全不同。
“走。”秦野沉声道,“这片水太邪。得找别的路。”
我们沿着湖岸走。湖很大,走了快半个小时,还是看不到对岸。岸边全是黑色的岩石,光滑得如同打磨过一样,行走时稍不留神就会滑倒。湖水始终保持绝对的静止,像一面不会被惊动的镜子。
我尽量不去看它。因为每次看,湖中的倒影都在变。有时候是我们的样子,有时候是别人的。有一次我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轮廓,一个女人的身形,中等个头,微卷的头发。那个影子站在湖中,离岸边很近,近得如果伸手就能碰到。我没有停,也没有告诉秦野和小周。
妈妈。
我的手在口袋里攥紧。那些灰白色的鳞片已经爬到了手腕和虎口的位置,每根手指的关节上都覆盖着一层薄薄的、凉凉的鳞。它们在暗中发着极弱的光,像某种深海生物。我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被某种力量重塑,一点一点地。
就在这时,小周大叫了一声。
“那是什么?”
我们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。湖的对岸方向,极远的地方,出现了一点光。像一盏灯笼,在湖面上空悬浮着,摇曳不定。那光太微弱了,如果不是这个空间里没有任何自然光源,我们根本不可能发现它。
“是张老板。”秦野眯起眼,“他用的是一种特殊的磷火灯,我在他营地里见过。”
“张老板怎么会在对岸?”小周问。
“也许他从来没有离开过。”秦野的声音很冷,“也许他一直在我们前面。”
那点光开始移动。它沿着湖岸线,朝着离我们越来越远的方向漂去,像在引路,又像在逃离。秦野犹豫了一下,抬脚跟了上去。
“跟上。”他说。
我们远远地跟在那点光后面,走了不知道多久。湖岸开始变窄,最终收拢成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石梁,延伸进了湖面深处。那点光停在石梁的入口处,晃了几下,然后继续往前飘。
我低头看了一眼石梁下方的湖水。湖水变了颜色。不再是死黑色,而是呈现出一种幽暗的、半透明的蓝绿色,像某种液态的翡翠。湖底的白骨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平滑的、有规则的纹路,像某种巨大的鳞片。
我们在一条巨大的蛇的身上走。
这个念头让我两条腿都软了。但秦野没有停,小周也没有。我咬了咬牙,跟了上去。石梁极窄,两侧都是冰冷的水面。那蓝绿色的光从水下透上来,把我们三个人的脸都照得像溺水者。
走了几步,我身后的脚步声突然停了。
我回头去看。
小周站在石梁上,背对着我们,面朝着来时的方向。他的身体微微前倾,像在听什么声音。
“小周?”我喊了一声。
他没有反应。
我又喊了一声。他这才慢慢地转过头来。他的脸色比之前更白了,眼睛里有一种我正在失去焦距的感觉。他嘴唇动了动,声音轻得像风:
“你听。湖底有人在唱歌。”
我什么都没听见。四周一片死寂。但小周的表情告诉我,他听见了,而且那歌声正在朝他聚拢。他的身子开始摇晃,像被什么东西从水下拽住了腿。下一秒,他整个人朝湖面倒了下去。
秦野一个箭步冲过去,抓住他的后领,将他硬生生拽了回来。两人一起跌坐在石梁上。小周的半条腿已经垂到了水面以下,鞋尖刚碰到水。等我跑过去拉起他时,他的裤腿已经湿透了,但人还在挣扎,眼神涣散,嘴里不停地说:“她叫我下去……她叫我下去……”
“醒醒!”秦野一巴掌扇在小周脸上。
小周浑身一震,像从一场噩梦里惊醒过来。他瞪着秦野,又瞪着我,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,才发出一个完整的句子:“我听见了……那是我师父的声音。”
“你师父已经死了。”秦野说,“别被它骗。这片湖会模仿你最想见的人。”
我心里一紧。那刚才我看到的那个影子,到底是我的幻觉,还是湖水故意给我看的?它知道我在想什么?它想让我也像小周那样,伸手去碰,然后被拖进湖底?
“站起来。”秦野说,“继续走。不管听到什么,别停。”
石梁走得越远,那蓝绿色的光就越亮。湖面开始泛起粼粼波光,像有一层荧光浮在水上。我尽量控制自己的视线,让自己只盯着脚下的路。但那光芒太美了,美得让人不自觉地想要靠近。它像在对我许诺什么。安静的、温暖的、没有痛苦的什么。
秦野忽然停住了。
我抬起头。那点磷火灯光就悬在我们前方不远处,已经不再移动了。它静静地浮在湖面之上,照亮了一小片水域。在那片光里,有一块黑色的礁石。礁石上坐着一个人。
那人背对着我们,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冲锋衣,帽子拉了起来。身形瘦削,背微微弓着,像在低头看什么东西。我从那身形上辨认出了一种极不舒服的熟悉感。
“张老板?”秦野低声喊道。
那人没有回头,只是慢慢举起右手,朝我们招了一下。那只手在磷火灯光下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。不是活人的颜色。
“来。”他说,声音像是从水底传来的。
秦野握紧了刀,朝石梁前方迈了一步。石梁突然震动了一下,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湖底翻了个身。我失去平衡,单膝跪在石梁上,膝盖磕得生疼。那坐在礁石上的人,终于慢慢转过身来。
他的脸,是我的脸。
那张脸在磷火幽光中冲着我笑,嘴角咧开一个极不自然的弧度。然后他张了张嘴,用一种和我母亲一模一样的声音说:
“墨儿,你怎么才来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