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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0、第 40 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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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章
到景洪的时候,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多了。雨下得很大,街上的车都开得极慢。我拦了辆出租车。司机一听去曼勒寨,有点不情愿。说那段路不好走,雨天江边雾大。我加了钱,他才肯去。
车子出了城,路就窄了。两边的芭蕉林黑压压的,被车灯照得忽近忽远。雨点打在车顶上,像无数小锤子。我坐在后座,手心全是汗。手机震了一下。陈与的消息:“他们已经到了。在烧了。我拦不住。”我没有回。只对司机说:“师傅,再快点。”
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,踩了油门。车子在泥路上颠着。窗外的雨像被谁从天上往下泼。到曼勒寨的时候,雨小了些。我下了车,往江边走。寨子里黑得厉害,只有远处江边有几点火光,在风里晃,像要灭了。
我小跑过去。穿过那片芭蕉林,一条土路直通江边。远远地,我看见一群人站在滩上。有男有女。他们手里拿着纸钱和香。那点火光就是从他们脚下的火盆里升起来的。风吹过来,纸灰飞得满天都是。一个中年女人蹲在最前头,冲着江面哭。她的声音很尖,被风撕得断断续续,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。
陈与站在人群后面,全身湿透。他看见我,快步走过来:“林墨,你来了。他们非要烧。说头七不烧,人就真的走了。韩远也在前面。”
“阿坤和小果的家属都来了?”我问。
“来了一半。还有两个是韩冬家的。他们也跟着来了。”陈与喘着气,像跑了一段,“我怎么说都不听。那个阿姨,是小果的妈妈。她一到水边就哭,说要叫小果回来。我刚想把她拉上去,她就坐地上了。”
我朝江面看了一眼。江很宽。雨雾里,对岸的山只成一个极淡的影子。江面不平静,浪一阵一阵地拍上来。滩上那点火光映着水,泛出碎金一样的颜色。我忽然觉得冷。不是雨淋的。是那水里有东西。正在靠近。
我走到人群后面。韩远看见我,愣了一下。他没说话,只点了一下头。我绕过他,走到那个哭喊的女人旁边。她五十来岁,头发全湿了,贴在脸上。她的嘴一刻不停,像在喊小果的名字。旁边一个男人想扶她,她不起。我把伞递过去。那男人接了。
“阿姨。”我蹲下来,尽量让声音平缓,“别靠水太近。地上滑。您往后一点,也能看见。”
她不听。只看着江,像要把小果从水里看回来。我望向江面。浪在滩边扑打,哗哗响。火光忽然暗了一下。我站起身,走到陈与旁边,压低声音:“把火灭了。现在。”
陈与没问为什么。他招呼另一个人过去,要把火盆盖住。可那火盆像被什么护住了,一盖就蹿起一团极高的火。有个年轻男人被燎了手,叫了一声。接着,所有人都不说话了。因为江上出了变化。
雨丝忽然停了一瞬。像有人在天上按了一下暂停。江面从岸边开始,慢慢暗下去。不是光线弱了。是水在变黑。一种极浓极沉的黑,从江心往两岸漫。浪还在,但声音轻了。轻得像从极远的地方传来。所有人都看见了。那个哭喊的女人也不哭了。她呆呆地望着江。
然后,我们听见了水声。
不是浪。是“哗啦”一下,像有什么很大的东西从江心翻出来。我猛地转头。江面上,距离岸边十几米的地方,浮起了一团东西。黑乎乎的,又长又软,像一大团水草。可它自己在动。逆着水,朝我们这边来。我拿起手电照过去。光照在那东西上面。不是草。是头发。
极长极密的黑头发,铺在水面上。下面像有个人,正缓慢地、一点一点地朝岸边游。所有人的脚都钉住了。有人往后退。有人直接坐倒在地上。我没有动。因为我知道,那不是小果。也不是阿坤。那是水里的“皮”。一种借了人的样子,从江底浮上来的东西。它听见了岸上的人叫名字。
“别喊。”我压低声音,可还是有几个孩子被吓哭了。哭声传出去,江面上那东西停了一下,然后更快地朝岸边来了。我几步上前,一脚踢翻了火盆。火炭落进湿沙里,滋滋响。火光一下没了。江面重新陷入黑暗。可那东西没走。我听见它离岸越来越近。水声极轻,像有什么人从江里走上来。
“都往后退!别背对江。慢慢退。不要跑。不要叫。”我冲人群低喊。陈与和韩远也跟着喊。那些家属像刚从梦里醒过来,跌跌撞撞往岸上退。我站在最前面。江风吹得我睁不开眼。那团黑头发已经到浅水了。我能看见下面有张脸。白得不像人。五官模糊,像被水泡散了。它不看我。它看的是那个已经退到半坡上的女人。小果的妈妈。
我横跨一步,挡住它的“视线”。它还在往岸上挪。动作极慢,像关节都锈死了。我没有后退。右手慢慢伸进外套里,摸到了口袋里的一把细盐。那是我出门前从厨房抓的。老人们说,这些东西伤不了大邪,但能划开一条界。
那东西到了岸边。它的手先伸出来。极白,极长,指甲缝里全是黑的。手指在湿沙上一按,留下一个深深的水印。我朝它面前撒了一把盐。盐落在湿沙上,发出极细的沙沙声。那手像被烫了一下,缩回水里。水面上翻起一串极小的泡。然后,它慢慢沉了下去。那些黑头发在水里散开,像一大团墨,渐渐被水流冲散。
我站在原地,看着它消失。雨又下了起来。江面恢复了原来的颜色。浪声也回来了。身后有孩子的哭声,有大人的喘气声,还有人在喊“快走快走”。我没有动。直到江水再次漫到我的鞋边,我才退了一步。
回到寨子里,所有人都湿透了。陈与和韩远把人安顿到几户人家屋里。我坐在一栋竹楼下面,靠着一根柱子。雨水从屋顶滴下来。我闭着眼,像刚跟什么东西打了一架。
过了一会儿,陈与走过来,递给我一瓶水。我接过来喝了两口。喉咙里又干又辣。他蹲在我旁边,小声说:“那东西,是小果吗?”
我摇头。“不是。是她妈妈把小果‘叫’上来了。那东西只是借了个形。要真让它上了岸,小果的妈妈就回不去了。她会被拖进去。替它留在水里。”
陈与脸色发青。他点点头,像在消化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说:“那阿坤和小果,真的已经变成这样了?”
“不知道。”我望着远处的江,“也许他们只是被水带走了。到了某个地方。可那地方,不是我们这头的人能去的。今天看到的,只是一件旧衣裳。”
天快亮时,江边又恢复了平静。我走到寨口,天灰蓝灰蓝的。江水从远处流过来,又流过去。那点火盆的灰已被雨冲得干干净净,像从没人在那里哭过。
我拿出手机,看见陈与昨夜发的那条消息:“他们到了。在烧了。”我把手机放回口袋。天光落在江上,像撒了一把极碎的银子。
我忽然想,也许过不了多久,我也会像那些家属一样,站在某个水边,叫一个名字。母亲的名字。我明知道那水会应。可我也许还是会叫。因为人就是这样。明明知道,还是想听一听,那水底的人,到底答不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