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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1、第 41 章 ...

  •   第四十一章

      我在江边站了很久。雨小了。天从东边裂开一道灰蓝,像被谁用指甲轻轻划了一下。澜沧江还在流,浑黄的水面上漂着些碎草和断枝。昨夜那团头发散尽之后,再没有别的东西浮上来。我点了支烟,抽到一半又扔了。嘴里发苦。像含着一块锈铁。

      陈与从后面走上来。他披着一件不知从哪家借来的蓝布衫,脸青白,胡子茬全冒出来。他站在我旁边,沉默了好一会儿,说:“他们答应回去了。小果的妈妈哭晕过去一次,醒了,也没再闹。韩远找了几个人,天一亮就把人往县上送。我也跟他们一起走。”

      我点头。他不说,我也知道。昨晚那一下,把那些家属吓狠了。这未必是坏事。人只有亲眼见过,才会真的不往前去。

      “那你呢?”他问。

      “我回大理。”我说,“这里没我的事了。”

      陈与看着我,像想说什么。最终只是抬起手,在我肩上按了按,转身走了。他的脚步声在湿泥里很轻,像怕把什么东西惊起来。

      我回到曼勒寨,搭寨子里的一辆三轮到镇上。车主是个傣族小伙子,一路放着山歌。车斗颠得人骨头疼。我坐在一袋玉米上,看路两边被雨洗得发亮的芭蕉叶。太阳出来了。大而新,照得远处山上的雾一点点散开。我忽然觉得累。不是身体上的。是更深的地方。像身体里的某个房间被搬空了。

      转车到景洪,又坐夜班大巴回大理。车在高速上跑,窗外黑得发蓝。我靠着椅背,断断续续地睡。梦很碎。有江边的火,有墙里的蓝光,有母亲在更远的地方站着。她没有叫我。她只是站着。我醒来时,脖子僵得厉害。天已经大亮。车正经过一个我不认识的小镇。路边的招牌白花花的,像一排没睡醒的眼睛。

      回到铺子,我把湿衣服脱了,洗了个热水澡。猫围着我叫,像在骂我为什么出门那么久。我给它倒了食,又给自己煮了碗面。水汽蒸起来,把小小的厨房填满。我坐在桌边,一点点吃。面条很软。汤很烫。一口下去,整个人才从梦里落回地上。

      日子又往前走了几天。我把江边的事写进了本子里。本子已经越来越厚。翻起来,纸张边缘都起了毛。有些页被水渍晕开,有些页沾着泥。我写得很慢。因为知道,这些话不会再有第二个人看。它们只是在我和山之间,搭一座小桥。有些东西,从桥上走过去,就不回来了。

      可有一天,我翻到本子的最后几页,忽然停住了。因为上面多了一些字。不是我写的。

      字迹很轻,像用极硬的铅笔划上去的。只有几行:

      “别记了。你写得越多,它越清楚你在哪里。”

      “我在墙里,天天看你。你点灯,你喂猫,你在门口抽烟。我都看得见。别害怕。我不会出来。我只想看看你。”

      “可你昨天下雨没关窗。下次记着。那雨不是雨。是它从山里送来探你的。”

      我盯着那几行字,后背一阵阵发麻。我不知道这些字是什么时候写上去的。也许是我睡着之后。也许是某天我出门,有什么东西进来过。可门锁得好好的。窗也装了铁条。猫也没叫。

      那不是母亲。也不是阿九。更不是秦野。它以一种极冷静、极近的距离,看着我。它知道我的窗没关。它知道我在门口抽烟。它不是山里的幻象。它就在这个镇子里。就在我身边。

      我把本子合上。心跳很重。我看着窗外的石榴树。叶子绿得发黑。天极蓝。没有风。可窗帘轻轻动了一下。

      我站起来,走到门边。门开着。巷子里没有人。一只白猫从对面墙头跳过。隔壁嫂子的收音机在唱白族调,断断续续。一切如常。可我知道,有什么东西已经跟着我回到了这里。它很安静。很小心。它不碰我。也不让我看见。它只是写。

      那天晚上,我把所有能藏的东西重新收拾了一遍。又检查了门窗。坐在床边,很久没睡。猫蹲在窗台,望着外头。它不叫。只是尾巴尖极轻地摆。我顺着它的目光看。巷子里的那盏路灯下,站着一个瘦小的人影。穿着件灰白色的旧衣服,脸看不清。他站在那里,像在等我发现。然后,他慢慢抬起手,朝我摇了摇。

      不是再见。是“我知道你看见我了”。

      我拉上窗帘。心像被一只手捏着。过了几秒,我再从缝隙里看出去。路灯下已经空了。只有几只飞虫,在光里乱撞。

      那一夜,雨很大。像是天从上面塌下来。我半梦半醒,总觉得屋顶有人。不是走。是坐着。就坐在我床头顶上的位置。偶尔,有极轻的“沙沙”声,像谁用指甲在瓦片上写字。

      第二天清早,雨停了。我上到屋顶。瓦片湿滑,上面有几道印子。像人赤脚踩过的。很小。五根脚趾,分得很开。印子从屋后那棵老槐树上过来,在屋顶绕了一圈,又回去了。我蹲下来看。那脚印和我在地下墓道里见过的一模一样。

      我站起身,望向那棵老槐树。树的影子投在墙上,像一张没有脸的人。我没有说话。只是从口袋里摸出最后一支烟,点上。烟升起来,被风散掉了。

      我明白了。那东西不会伤害我。它只是“跟着”。从我最后一次下墓出来,它就跟着了。是我自己没发现。也许它以前更远。现在近了。因为我写得太多了。它闻着字的气味找到了我。

      我回到屋里,把本子从柜子里拿出来,在院子里点火烧了。纸很厚,烧得慢。黑灰飞起来,像一群极小的蛇。猫蹲在旁边看。火快灭时,我把灰踩灭,用土埋了。然后回屋,拿出手机,给陈与发了条消息。

      “以后别再联系了。也别来找我。我需要安静。”

      他回了一个问号。我没有再回。

      下午,我出了趟门。去镇上的铁器铺,买了把新锁。又去裁缝店,买了块极厚的黑布。回家后,把临巷子的窗户用黑布蒙了。屋里暗下来。猫不高兴,冲我直叫。我摸了摸它的头:“别叫。以后就好了。”

      天又黑了。我坐在黑暗里。没有开灯。街上有车经过,车灯从黑布下漏进来一条,像把屋子切开。我盯着那条光,等它过去。屋里重新全黑。

      就在这时,我听见了呼吸声。极轻,极慢。就在我身后。

      我没有回头。

      因为有些东西,你越看,它越真。不看,它才只是风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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