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39、第 39 章 ...

  •   第三十九章

      回到大理的那天,阳光出奇地好。我站在铺子门口,看隔壁嫂子把洗好的床单晾在绳上。风一吹,那些浅色的布像船帆一样鼓起来。猫从屋里出来,在我脚边蹭了两下,又跑到巷子中间晒太阳去了。我掏出钥匙,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才把锁打开。

      陈与没跟我回来。他在景洪还有点事要处理。他说,等把阿坤和小果的东西交还给家属,再回昆明。他还说,要写一份东西。不是公开的。是留给内部看的。把那几座墓的位置、水脉的走向、蛇群的异常,都记下来。我说:“别写得太明白。会有人照着你说的地方去。”他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我会把该藏的地方藏起来。可我也不能全藏。总得让人知道危险在哪里。”我懂他的意思。这世上的事,瞒是瞒不住的。只能把话说得恰到好处,既让人怕,又让人不敢去。

      一个人回到铺子里,日子又慢下来。我睡得很多。好像前些天把力气都耗光了。有时候一觉醒来,太阳已经偏西。屋里半明半暗,猫在床尾缩成一团。我躺在床上,看天花板上那道裂痕。它极像一条蛇。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下面。我看了很久,不觉得怕。只觉得熟悉。像身体里也有一条这样的线,从脚底连到头顶,平时不显,一累就浮出来。

      左手心的那道红痕没有消。它淡了一些,不疼。可颜色还在,弯弯的,像被朱砂画上去的。我试过洗,洗不掉。也试过用草汁擦,没变化。后来也就不管了。它像一道旧疤。不碍事。

      有天傍晚,我坐在门槛上,看一个小孩在巷子里拍皮球。球在地上跳,影子也跟着跳。那孩子拍着拍着,忽然停下来,盯着我身后看。我回头。身后什么也没有,只有门框和一块暗红色的旧布帘。那孩子说:“叔叔,你家门上有一条蛇。”我愣了一下。他说完就跑了,像被自己吓着了。

      我站起来,走到门外,仰头看。门上方,瓦片和木梁之间,不知什么时候盘了一条极细的蛇。灰黑色,小指粗细,一动不动。它把头缩在盘成圈的身体里,像睡着了。我没有动它。这房子租了这么久,从没见蛇进过门。就算有,也不该大白天盘在门楣上,像守门一样。

      我退后两步,看着它。它似乎感觉到了我,极轻地动了一下,把头抬起来。我们互相望了一会儿。然后它慢慢地、极其缓慢地松开了身体,沿着木梁滑走了。瓦片响了几声,就再没有声音。我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。巷子里已经没人了。只有风,和那个还在滚的皮球。

      夜里,我做了个梦。梦见那扇门变大了。门上的蛇从木梁上垂下来,越垂越长,最后落在地上,成了一条路。路一直通到远处的山里。母亲站在路的尽头,朝我招手。我跑过去。可她越来越远。最后,她变成了山的轮廓。风很大,把我的衣服全吹起来。我低头看。我的脚已经陷在了一片蓝色的水里。那水不冷。像眼泪。

      我惊醒。天还没亮。窗外的月亮又大又白。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上了窗台,正望着外面。它的背弓起来,毛竖着。我顺着它的视线看。巷子对面的屋顶上,像有一团更黑的影子。不是人。比人更矮,更瘦。它蹲着,头朝向我。我看了几秒。它没有动。我慢慢下床,走到窗边,把窗帘拉上。

      第二天,我开始收拾屋子。把不需要的东西清出来,烧掉了一些旧纸。赵深的笔记、陈与给的文件、那张照片、周志明的信,被我重新归拢,放进一个铁盒子里。母亲的地图和《蛇母经》早就不在了。剩下的,只有我自己写的那本。我把它也放进盒子。盖上。用胶带封好。放在柜台下面的柜子最深处。我想,等我准备好了,再把它交给谁。或者不交给谁。就让它在暗处等着。

      下午,我去了一趟邮局。给周志洁寄了封信。没写什么,只说我最近去了一趟澜沧江边,看见了很多水。水很急。有些事,也许回不来了,但水会带走。她应该能看明白。她比我更懂失去。

      从邮局回来,天开始变。云从苍山后面翻上来,灰黑一片。风大得把路边的伞都吹飞了。我加快脚步。走到巷口时,手机震了一下。是陈与。

      “林墨,出事了。”他的声音很急,像在风里跑,“阿坤和小果的家属,昨天到了景洪。他们不听劝,今晚要自己去江边。我拦不住。韩远也来了。他带了人。说要下去找。”

      我停下。风把我的头发吹得乱飞。我看着巷子尽头,低声问:“他们现在在哪儿?”

      “在曼勒寨。就是小果包被捡到的那个地方。他们说今晚是头七,要去水边烧纸。我怎么说都不听。你远,不用过来。我给你打电话,是想问你一句,那水里到底会不会出来东西?”

      我闭了一下眼睛。头七。水边。烧纸。把火点到水边,等于把名字写在水面上。那水已经很久没被这样叫过了。今晚,它一定会来。

      “别让他们去。”我说,“尤其是女人。孩子也别去。纸不要烧在水边上。往岸上退,越远越好。要烧,就烧在土里。”

      陈与说好。挂了电话。我站在原地,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。天已经全阴了。雨没下。可空气里全是水汽,像整片天都压了下来。

      我想了想,进屋拿了一件外套,又把门锁好。走到街上,拦了一辆去下关的车。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去。也许是因为韩远。也许是因为那些家属。也许只是因为陈与一个人拦不住那么多人。我不能让那些人站在水边。他们会叫名字。而水会应。

      车出大理时,雨下来了。打在车窗上,像无数只细小的手在拍。我靠在椅背上,看着外面模糊的街灯一盏盏往后退。我的手机又响了。陈与发来一条消息:“他们出门了。去江边。我跟着。你到了给我电话。”

      我回了一个“好”字。然后把手机握在手里。车窗上的雨,像一条条透明的蛇,顺着玻璃往下爬。

      我知道,今晚的澜沧江边,会有很多不该看见的东西浮上来。它们不是来害人的。它们是来认人的。

      而活着的人,不能应。一应,就输了。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