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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6、第 36 章 ...

  •   第三十六章

     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,久到月亮从巷口那棵老槐树的左肩滑到右肩。门外没有人。我又等了一分钟,才转身回屋。没有开灯。猫跳下柜台,跟在我脚边,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咕噜声。我把它抱起来。它很安静,只有尾巴轻轻扫着我的手肘。

      那一夜,我睡得极浅。半梦半醒之间,耳朵里全是巷子里的脚步声。有时远,有时近,像绕着我的屋子在走。可每次我睁开眼,只有月光。和远处洱海方向偶尔传来的、极轻的水声。

      天亮了。我照常开门。街上已经有人。清洁工在扫地,竹扫帚刮着青石板,沙沙的。我站在门口,看天。云薄了。太阳从东边探出来,把整条巷子照得金红。昨晚那个人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。我低头看地。没有影子。连一点灰印都没有。

      九点多的时候,陈与打来电话。他还在景洪。声音有些疲惫。他说警方在澜沧江边一个叫“嘎洒”的寨子找到了几样东西,像是阿坤和小果的。一个相机。内存卡还在。里面最后几段影像,拍的是那个旧寨子后面的水沟和洞口。还有一双鞋。男鞋。摆在江边,鞋口朝外,里面塞满了湿泥。

      “相机里拍了什么?”我问。

      “我还没看。警方明天会把东西还回来。林墨,你如果方便,还是来一趟。有些东西,我说不清楚。得你亲眼看看。”

      我沉默了一下,说好。挂了电话,我开始收拾。这次出门,我带了件厚外套和一只旧保温壶。想了想,又带上了那本自己的本子。有些东西,得记下来。我越来越觉得,如果我不记,就再不会有人知道。

      当天下午,我坐上了去景洪的车。到的时候天已经暗了。陈与在车站等我,脸色发青。他带着我去了旅馆,一进门就反锁了房门。他先给我看了那台相机。相机是防水的,外壳有些裂,但能开机。我们找到最后几段视频。画面前几秒是黑的,然后是阿坤喘气的声音。

      “到了。就这里。”他说。声音从相机里传出来,又闷又碎。画面亮起来,是旧寨子后面的水沟。水很亮,像一条银带子。小果走在他旁边,打着手电。镜头一直对住那个洞口。阿坤低声说:“听。里面有人在敲。”画面停了。又过了一段。再亮起来时,镜头已经伸进了洞口。洞很窄,石壁湿得发亮。手电光照进去,能看见洞底的水在流。水面上浮着什么东西。我按了暂停。陈与凑过来看。那是一只人手。五指张开,掌心朝上。皮肤很白,白得透光。

      “是小果的手。”陈与说。喉咙像被人捏着。

      我继续播放。那只手在水里浮着,没有动。镜头忽然剧烈一晃,然后是什么东西落水的声音。视频断了。我盯着黑掉的屏幕,很久没说话。阿坤把镜头伸进了洞里。他一定也进去了。小果的手还在。可里面太窄了。他们不可能一起进去。除非有一个人先进了洞,另一个在拍。

      “这视频不能给更多人看。”我说,“至少在你搞清楚它到底拍了什么之前,不行。”

      陈与点头:“我知道。可如果我们不查,他们就真的从江边消失了。连个说法都没有。”

      我闭上眼。那条水沟又出现在眼前。水从洞里流出来,泛着灰白,像被什么搅过。那只手,白得像蜡。我忽然说:“我们得再进去一次。不是江边。是山。水脉从山上下来,江边那个洞只是尾端。如果他们在某个地方进了水,我们也许能在源头找到原因。”

      陈与愣住了。他没想到我会说出“再进山”这三个字。其实我自己也没想到。可话到嘴边,像早就等在那里。我知道,这不是最后一次。山一直没放我走。不管我跑到大理还是景洪,它都会用一根线把我一点一点拉回去。现在,线绷紧了。

      “什么时候?”他问。

      “先休息两天。我们准备点东西。不要带多。两个人就够。”

      陈与长出了一口气。他点了点头,像等了很久。

      两天后,我们从景洪坐车到勐养,再进山。这次,我们走的是另一条线。从勐养往北,翻过两个山坳,进入哀牢山的南麓。那里有一条小河,从山里流出来,当地人叫“细蛇河”。河水常年不深,但极少有人下河。因为河底的石头会动。看着像石头,踩上去才知道是蛇。大片大片的蛇,缠在一起,在水底一动不动。当地人用竹竿过河,从不沾水。

      阿章开车送我们到山脚,又帮我们找了个向导。向导是个哈尼族的中年人,叫波三。他听说我们要沿着细蛇河往上走,劝了我们半路。说那里面下雨天不能去,蛇会醒。晴天也最好别走太深。说有个地方,叫“蛇口崖”,水从崖下流出来,崖上全是蛇蜕。老辈子人每年要上去一趟,献一头猪,求水莫发。近几年去的人少了,蛇口崖附近的路都让草封了。

      我问他:“蛇口崖上面,是不是有个洞?”

      波三看了我一眼:“不是洞。是一道缝。人说从那里进去,能走到地心里。我没进去过。我爹进去过。回来就烧了三天,说里面全是白的,像雪一样。可那不是雪。是蛇皮。”

      我点头。就是那儿。他说的蛇皮,和我之前见过的那些洞一样。蛇母褪下来的东西。那些皮没有烂,因为它们不属于外面。它们在山里,是活的。它们在等。

      我们沿细蛇河走了大半天。河不宽,水极清,能看到河底。果然,那些“石头”不是石头。它们三三两两聚着,像一堆一堆黑色的绳索。有的粗如人臂,有的细如手指。全都盘着,一动不动。波三说,天阴了它们会散。我抬头看天。云很厚。我说,我们走快些。

      越往上游,河水越浅。两岸的树也越来越大,树枝从两面向河心伸,搭成一条绿色的隧道。有些树枝上挂着灰白色的东西,像撕碎的衣服,又像风干的皮。我仔细看过。那是蛇蜕。不是挂上去的,是蛇从水里爬到树上蜕下来的。每一根树枝上都挂着,像某种病态的装饰。

      波三的脸越来越白。他说:“不对。这季节不该有这么多蛇蜕。今年的蛇,太早醒了。”

      我们没有回话。天阴得厉害。林子里静了下来。鸟不叫了。只有河水咕咕地响。我停下。侧耳听了一会儿。一种极轻极密的声音从上游传来,像无数片鳞甲在摩擦。空气开始腥起来。不是那种普通的泥腥,是带着腐甜的、让人后脑发麻的腥。陈与用手背蹭了蹭鼻子。他也闻到了。

      “快到了。”我说。

      波三不肯再走。他说他在这里等。我让他别碰水,去高处待着。陈与和我继续。又走了不到一里,河床忽然开阔,像个小盆地。前面就是蛇口崖。崖不高,也就十几米,但极险。整面崖壁都是黑的,上面挂满了灰白和淡黄的蛇蜕,层层叠叠,像一块被剥过无数次的老皮。崖下有道极窄的口子,水从里面涌出来,在崖前积成一个小潭。水色灰白,像洗过骨头的汤。

      “看那边。”陈与指着崖口。

      崖口两侧,有两条蛇盘着。它们的身子紧贴石壁,颜色和石头一样。不仔细看,根本发现不了。它们一动不动,像两尊石雕。但它们的眼睛是睁着的。黄里透黑,像嵌在石头里的旧琥珀。我们一靠近,它们就同时昂起了头。不是要攻击。是像在认人。

      我慢慢地、极轻地朝前走。两条蛇盯着我。蛇信极慢地吐了一下,又缩回去。我的心跳很稳。也许因为我不是第一次了。也许因为我的身体里,还有它们熟悉的东西。陈与跟在我身后,呼吸很轻。我说:“别拔刀。别和它们对视。跟着我走。”

      我们走到崖口。水从脚下流过,很急。我低头看。那水极冷,冷得让人膝盖发软。灰白色的水里,有极细的蛇骨,一根一根,像被筛子滤出来的线。崖口内黑得发稠。我打开手电。光打进去,只照出几米。两侧石壁上布满蛇蜕,有些还黏着水,像刚蜕不久。洞极深。风声从里面出来,呜呜的,像有人在哭,又像有很多很多蛇在同时吸气。

      我迈进去。脚踩在浅水里的细蛇骨上,咯吱响。陈与问:“我们进多深?”

      “走到水变清为止。”我说。

      我们往里走了快一个小时。洞道一直在下,水势时大时小。有几段路,水漫过了膝盖。水里有东西擦着我的腿游过去。我没停。陈与的呼吸开始发粗。他的脚在抖。我回头:“你还能走吗?”他咬了咬牙,说能。

      再往前,洞忽然变窄,水声消失了一瞬。我停下。前面没有路了。只有一道极窄的竖缝,像门。水从竖缝下面的一个小口流出来,极细,极清。我蹲下来。水清得能看见自己的手指。我用指节碰了碰水面。凉的,但不刺骨。和外面那灰白色的水完全两样。

      “这是源头。”我说,“水是干净的。脏东西出不去。全积在外面了。阿坤他们如果碰过外面的水,就回不去了。他们的身体会被留在水里,但意识会跟着干净的水走。走到山的最里面去。”

      陈与蹲在我旁边,看着那道竖缝。他忽然说:“我听见有人在叫。你听。是不是小果?”

      我侧耳。洞里极静。只有水滴的声音。没有别的。可他脸上那表情,像真的听见了。我按住他的肩:“别听。这里会学人。你越怕,它越像。”

      他点点头,闭上眼睛,像在把什么从脑子里推出去。我站起来,把背包里的青铜钥匙摘下来,放进那道竖缝旁边的一个小凹槽里。凹槽不大不小,正好。我没有想太多。只是觉得,该把它留在这里。钥匙离开我手的一瞬间,洞里吹过一阵极凉的风。风从竖缝里来,吹在脸上,像母亲的手。

      “走。”我说。

      我们转身往回走。没走几步,我听见竖缝里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。不是人的。像一整座山在慢慢吐气。我没有回头。因为我知道,有些东西,一旦回头,就会跟着你出来。

      我们走出蛇口崖时,天开始下雨。那两条蛇已经不见了。崖壁上那些蛇蜕被雨一浇,像活过来一样,开始往下滑。一条一条,掉进潭里,顺着水流出来。我站在雨里,看着那些蛇蜕漂远。心里忽然极静。像有什么一直在做的事,终于做完了。

      陈与站在我身后,浑身湿透。他问:“钥匙不要了?”

      “不要了。”我说,“它该在那里。那本来就是它的地方。”

      我们找到了在远处等着的波三。他看见我们,像看见了两个从地府回来的人,嘴张着,半天没说话。我拍拍他的肩:“回家吧。”

      路上,雨越下越大。细蛇河的水涨了起来。那些盘在河底的蛇群,开始慢慢散开。一条一条,顺着水流往下游去。像得到了什么信号。我走在岸上。隔着雨幕,看见它们在水里游动。黑的、灰的、青的。像一支沉默的队伍,朝着我们来的方向,走了。

      陈与走在我旁边,低声道:“它们是要去江边吗?”

      我“嗯”了一声。

      “那阿坤和小果……”

      我没有回答。雨声太响了。可我还是听见了。听见了很远很远的江边,有两个人,站在水里,朝着上游的方向,慢慢招手。也许那是我的幻觉。也许不是。

      可我知道,有些“人”,再也不会回来了。他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,在山和江之间走。像那些蛇。像那些水。像所有曾被蛇母吞进去,又吐出来的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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