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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7、第 37 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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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七章
雨没有停。从蛇口崖出来后,天像被撕开了一个口子。细蛇河的水涨得飞快,原先清浅的河床现在全淹了。那些蛇群已经散进浑浊的水里,看不见了。只有偶尔几根灰白色的蛇蜕从上游漂下来,打着旋,像死去的水草。我们沿着河岸往回走。波三走在最前面,步子急得很。他嘴里念叨着什么,像在求山神莫怪。我走在中间。陈与走在最后,不时回头,朝蛇口崖的方向看。
“别看了。”我低声对他说,“看多了,它认你。”
陈与把脸转回来。他脸色很白,嘴唇发紫,像在冷水里泡过。我让他把湿衣服换了。他说不用,就快到了。我看了他一眼。他冲我挤了个笑。那笑比哭还难看。
走了大约一个钟头,河水涨到岸边了。有几处原来的小路被水冲断,我们只能绕到更高处走。波三折了根竹竿,边走边探路。他的脚力极好,踩在泥水里也不打滑。我跟着他,一脚一脚踩在石头上。有几回,我踩进草窝里,草下是空心的,脚陷进去,有软绵绵的东西在脚底动。我不去想那是什么。只是把脚拔出来,继续走。
“林哥。”陈与在后面喊我。
我停下。他赶上来,把我拉到一边。雨声很大,他凑近我耳朵说:“你有没有发现,河里的蛇在往上走,不是往下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顺着他的目光看。河面被雨点砸得全是泡,像一锅煮开的水。但在雨泡之间,我确实看见了。几条黑色的影子,正逆着水流,朝我们来的方向游去。一条接一条,像一支队伍。它们没有头尾,只是贴着河底,极慢极缓。要不是水太浑,根本看不见。
“它们不是逃。”我说,“是在回。山把它们叫回来了。”
波三也看见了。他停下,脸色变得更难看了。他说:“不行了。不能再顺着河走。蛇回山的时候,人不能挡路。尤其是过河。”
“那从哪儿走?”我问。
“翻坡。”他指了指左侧的山梁,“从上面绕。远一点,但安全。水里的东西,见不得人从它上头过。”
我们开始爬坡。坡很陡,全是泥和烂叶。没有路。波三用竹竿在草里抽打,一边打一边骂什么。我猜那是驱蛇的话。陈与爬得吃力,几次滑倒,又爬起来。我折了根硬木给他当登山杖。他接过去,说了声谢。雨浇得我们像从河里捞上来的。坡顶风大,吹得人站不稳。我回头看了一眼。细蛇河在脚下弯曲成一条灰带子,雨雾里,河面上隐隐有东西在动。不是蛇了。是水自己。它像有骨头一样,凸起来,又凹下去。一呼一吸。
“快走。”我说。
下了坡,我们拐进一条极窄的箐沟。两边全是竹子,密得几乎透不过光。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竹叶,踩上去又软又滑。波三忽然停下来,蹲在地上看。我凑过去。是脚印。人的脚印。光脚的。五根脚趾张着,陷进泥里。每一个脚趾都极细,像某种鸟的爪子。可又比鸟爪大,是人的尺寸。
“这地方没人来。”波三说,声音压得极低。
我点点头。那脚印从箐沟深处来,朝河的方向去了。方向不偏不倚,正好是我们刚刚离开的那条河边。我起身,让波三不要跟脚印走。我们自己清一条路。陈与想拍照,被我按住。在这种地方,留下影像和留下气味一样,都会被跟。
又走了快一个钟头,箐沟拐向西。前面的竹子少了些,岩石多了。我看见一个用石头垒出来的小台子,半人多高,被藤蔓缠着。台子上放着一只灰陶罐,已经裂了,里面积着雨水,漂着几片黑叶子。我走过去看。波三说这是“摆蛇处”。有些进山人走到这里,会拿烟和饭供一下,求蛇不咬。他说着,从兜里掏出一小撮烟丝,放在台子前。又退后一步,合十拜了拜。
我问他:“这地方以前有墓没有?”
波三摇头:“不知道。老辈子人说,山里的东西多得很。石头下面有房。树下面有路。不挖就没事。一挖,就要拿命填。”
这话我信。整个哀牢山,就像一个没有顶的大墓。人在里面走,等于在别人的屋顶上踩。山不翻脸,只是它还在睡。等它翻个身,所有的路都变了。所有的洞都开了。
我们继续走。天越来越暗,像有人从天上把光一点点收了。波三说,天黑前能到一条土路,上了路就有拖拉机。我问他还有多远。他说快了。可“快了”在山里永远不短。我们走了快一个小时,还没见路。雨转小了些,变成长毛雨,细细密密。林子里起了雾。雾很薄,但不散。我们的手电照过去,雾像活的一样,慢慢合拢。我们只能看见前一个人的脚。
雾里有声音。
开始是竹竿拖过树叶的沙沙声。像前面还有人。波三停下来,我们也停。那声音也停了。过了几秒,又开始。从我们左边,又像在右边。忽远忽近。陈与掏出了刀。我按住他。雾里不能动刀。你砍不到它,它却记得你。
“别理它。”我说,“走我们自己的。”
我们继续。波三嘴里开始念。我听不懂,但声音很稳,像一段极老的调子。那雾里的沙沙声跟了一会儿,慢慢远了。可另一种声音又起来了。是有人在叫我的名字。
“林墨——”
极轻。拖得很长。像从我刚才离开的地方传来的。陈与也听见了。他转头看我。我摇头。那是山在学。学我认识的人。也学我自己的调子。它叫得越像,你越不能应。
可这时,波三回了头。他冲着我身后,极小声地说了句什么。像在跟谁打招呼。我一把拉住他:“别应!”
波三像被烫了一下,整个人一抖。他看着我,脸上全是水,像哭过。他说:“我听见我爹在叫我。就在后头。他说他看见我娘了。”
“你爹不在这里。”我说,“你家里的人都不在这里。听见没有?往前走。别回头。”
波三点点头。他转过身,重新开路。可他的脚步明显乱了。像丢了什么。我让陈与走他旁边,看着他。我们加快速度。雾更浓了。我伸出手,几乎看不见指尖。地面变得极软,像踩在棉花上。每一步都很吃力。就在我以为要永远走下去的时候,眼前忽然一清。我们出了雾。前面是一条极窄的黄土路。路两边是荒田。再远一点,有灯。
波三一屁股坐在地上,大口喘气。陈与也扶着膝盖。我回头。雾在我们身后,像一面墙。墙里面,还有声音。不是叫我的名字了。是很多很多“嘶嘶”声。像整条箐沟都醒了。
“走。”我拉起波三,“别歇。去有灯的地方。”
我们沿着土路走。灯越来越近,是一户人家。竹篱笆,木门,院里有条黑狗,冲着我们狂叫。一个老人开门出来,看见我们,吓了一跳。波三上前用哈尼话和他讲了几句。老人脸色变了几变,又看我们,招手让我们进去。
屋里极暖。火塘里烧着柴。老人给我们煮了姜汤。我喝了两口,浑身像被从冰里捞出来。陈与喝得急,呛得直咳。波三坐在火边,眼睛直直地盯着火,很久没说话。
老人用汉话问我:“你们从细蛇河那边出来的?”
我点头。
“你们进蛇口崖了?”他又问。
我又点头。
老人叹口气,说:“那崖子,今年开得早。三月份就听见里面叫。我们寨子里都不敢往那边去。你们能从那里出来,是山还不肯收。要收,你们连雾都出不来。”
我抱着汤碗,没接话。陈与低声问:“那水里,到底有什么?您老人家知道吗?”
老人沉默了一会儿,往火里添了块柴。火苗蹿起来,照亮他满脸的皱纹。他说:“我年轻时,有个从外面来的专家,说细蛇河下面有条古河道,一直通到澜沧江。古时候,那些皇帝、大王死了,不走旱路,都走水路。河里爬的不止蛇,还有别的东西。是抬棺的。蛇把人送下去,就不回来了。你们在河边看到的那些蛇,不是野蛇。它们是守路的后代。祖祖辈辈住在山里。不动,也不走。只有山叫它们,它们才出来。”
“出来做什么?”我问。
“抬人。”老人看着我,眼神深得怕人,“蛇抬人,不是好话。那是回门开了。谁家的先人要走,蛇就去接。一路上水会涨,路会断。等蛇到了江边,人就归江了。你们看见蛇群往上走,不是逃。是去接人。接的,也许就是你们要找的那两个。”
陈与的手抖了一下。姜汤洒在膝盖上。他也没去擦。
老人又说了几句,就到里屋去了。我们坐在火塘边,谁也没睡意。外面,雨似乎停了。狗的叫声也停了。院子里的风,却越刮越大。我透过木窗往外看。天极黑。什么也看不见。
可就在最黑的那一瞬,我看见院门外面,像有一盏极小的白灯,贴着地面,从东边朝西边滑过去。没有声音。像一条鱼,游在夜色里。
我闭上眼。
今晚,山还在外面。它不进来。可它知道我们在这里。它数过门了。第三道门,是这户人家的。我们只是借宿的人。
天快亮时,我做了个梦。梦见一条极长的蛇,盘着一口黑石棺。蛇头从棺下伸出来,嘴里衔着一盏灯。灯上写着两个字。
我没有看清。
可我知道,那是一个人的名字。
而我不认识那个人。
他只是下一个被山记住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