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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5、第 35 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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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五章
从曼勒寨回来后,我没有急着回大理。陈与在景洪还有些关系,我们借了一辆旧皮卡,在沿江的几个村寨间来回跑。我沿着澜沧江北岸走,从曼勒寨到橄榄坝,又到勐罕,一路打听有没有人见过两个年轻人。结果都不好。有的人摇头,有的人干脆不说话。后来在勐罕镇上的一个渡口,有个摆渡的老倌说,他见过两个年轻人,一男一女。男的背着个黑包,女的穿白衣服。他们坐他的船过了一次江,到了对岸,又走回来。老倌说他们看起来好好的,可两个人从头到尾没说话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我问。
“三天前。傍晚。”老倌指了指对岸的林子,“他们下了船就往那边去了。那里面有个旧寨子,早些年就没人了。路都让树吃了。我劝他们别去,他们不搭腔。就像没听见。”
陈与和我在那附近转了半天,没找到人。沿江的风很大,江面上漂着几片从上游冲下来的竹枝和泡沫。我站在江边,看着水往南流。心里清楚,再找下去也是徒劳。阿坤和小果不是被人绑了,也不是自己走了。他们是跟着水里的东西,过了江,进了那片被树吃掉的旧寨子。那里面说不定有另一条从哀牢山延伸下来的水脉,一直通到江边。
“去对岸看看。”我对陈与说。
我们坐老倌的船过江。船很旧,柴油机突突响。江心风大,水打在船头,溅起细碎的水花。我盯着水面。水浑黄,看不见底。但船走到江心时,我似乎看见水下极深处有东西滑过去。不是鱼。太大了。我抓紧船舷,没说话。陈与也看见了。他脸色发白,但和我一样,什么都没说。有些事,说出来只会让开船的人怕。而怕,在江上是最没有用的东西。
对岸是一个极旧的渡口,几块木板搭在石头上,已经烂得差不多了。老倌不敢靠太近,在浅水处就让我们跳下去。他说:“我不收你们的钱。你们早点回来。那边天黑了不好。”我们道了谢。老倌调转船头走了。江水拍着岸,像在催我们进去。
旧寨子在渡口西边,被一大片橡胶林和野竹林围着。进去的路果然快没了。只有一条被踩得半明的土道,弯弯曲曲往里。路两边长满荨麻和野芋,比人还高。陈与用刀开路。我注意着脚下。土很湿,像是刚下过雨。有些地方有脚印。不是我们前面的人,是从更里面的林子里走出来的。鞋印很浅,像光着脚。
走了二十来分钟,我们看到了旧寨的竹楼。几栋斜着,半塌不塌。藤蔓从地板下面钻上来,缠满了整面墙。空气里有股极重的朽木味,混着不知道什么花烂掉的气味。陈与咳了几声。我示意他轻点。
寨子后面有一条水沟,水是从几块黑石下面冒出来的。和曼勒寨的情况一样。只是这水更浑一些,带一点灰白色,像在什么地方洗过石灰。我蹲下来看。水里有东西。极细,像棉线,比头发还软,随着水一晃。我拔了根草伸进去。草一沾水,立刻卷了起来,像被烫过。我扔掉草,站起来。
“这水和山里的不一样。”我说,“更浓了。像被什么东西搅过。”
陈与问:“能走吗?”
我摇头。顺着水沟往上,尽头是一块被藤蔓捂住的大石头。石头下面是一个地洞,半人高,水从里面流出来。洞口漆黑,有极轻的风。我拿出手电往里照。洞很浅,但拐了一个弯,看不见里面。光打到的地方,洞壁上全是灰白色的、像盐花一样的东西。那是水干之后留下的。也可能是别的什么。我侧着身子往里走了两步。空气里是股极冲的碱味,呛得眼睛疼。
“林墨。”陈与在后面叫我,“别进去了。”
我退出来。那洞口像一张小嘴,往外吹着湿冷的气。我看了一眼陈与:“这洞是通的。可能一直通到澜沧江底。水就是从山里漫到这里,再冒出来。阿坤他们要是在这附近,肯定到过这个洞。”
陈与脸色难看:“我们进不去。太窄了,而且不知道深不深。”
“不进去。”我说,“但我要在洞口待一会儿。你到边上等我。别走远。别碰水。”
他点了点头,退到一栋竹楼旁。我重新蹲到洞口前,放下背包,从里面摸出那把青铜钥匙。自从出山之后,我一直把它带在身上。它已经不像以前那么冷了。放在手心,甚至有点温。我把它举到洞口。洞里的风忽然大了一点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深处吸了口气。接着,我听见了声音。不是从洞里传来的。是从钥匙上。极轻极轻的嗡嗡声,像一块埋在土里的铜片自己在震。
我把钥匙贴在石壁上。那声音更清了。我闭眼听。风声,水声,地底极远的坍塌声,还有某种极细的、像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哭的声音。那不是一个人。是很多人的哭声,被压成了一条线,从石头里漏出来。我睁开眼,把钥匙收回来。洞里的风也停了一下。像有什么东西在洞深处和我对望。
我站起身,退到陈与旁边。他问:“发现什么了?”
“这里以前不是寨子。”我说,“是个墓。那水沟不是天然的。是墓里的排水道。不知哪年地震,把它震开了。里面的水往外渗。阿坤他们很可能走到了那个洞里。或者更深处。”
陈与抬头看了看周围。那些竹楼,那些树。谁也想不到,这地方以前是个墓葬入口。可再想想,也就通了。哀牢山的水脉连接着江。那些古滇人不会随便把墓修在江边。他们一定知道水路。把墓选在这里,是为了让死者从山里顺水走到江里,再从江里入海。水是他们的路。
“如果阿坤他们进了墓道,就真的出不来了。”他说。
我沉默。天快黑了。林子里的光迅速收走,像被谁从树梢上抽掉了。我们没带露营装备,只能往回走。走到渡口时,天已经黑透。老倌的船停在江边,他蹲在船上抽旱烟。见我们来了,也不多问,只让我们上船。船开出去时,我回头看了一眼。对岸的旧寨子沉在夜色里,什么都看不见。只有那条水沟的方向,像有一小点极淡极淡的白光,一闪就没了。
“你看见了吗?”陈与问我。
我说没有。他也没再追。江风很大。我们坐船回到勐罕。那晚我们住在一家小旅馆里。陈与很快就睡了。我坐在窗边,望着外面的夜色。澜沧江在远处,像一条黑色的蛇,慢慢蠕动。我的左手很凉。我搓了搓。没暖起来。
我知道,阿坤和小果还在某个地方。被水裹着,被时间泡着。他们不是死了。是“进去了”。像韩冬一样。像小周一样。像很多人一样。山下面太大了。大得能装下所有找不到的人。
第三天,我回了大理。陈与还要在景洪留几天,和当地警方对接。分别时,他看着我,说:“林墨,如果以后还有这种事,你会不会还来?”
我想了想,说:“只要我还走得动。”
他点点头。我们没再说别的。
回到大理的铺子里,我烧水泡茶。猫跳上来,窝在我的腿上。雨又下了起来。打在瓦片上,像有人在轻轻敲门。我听着雨,喝着茶。脑子里什么也没想。像一截被水泡了很久的木头。
半夜,我醒来。雨停了。窗外的月亮很白。我从床上坐起来。听见铺子后面的巷子里,有脚步声。很慢,像在泥里拖。我下床,走到门边,从门缝往外看。巷子里空荡荡的。只有月光铺在地上,像一层霜。
然后我看见了一个人。站在巷口,背对着我。他很高,穿着一件看不清颜色的旧外套。他的脚跟后面,拖着一道极黑极长的影子。那影子不像他的。像从别处借来的。
我站在门后,没有出去。
过了很久,那个人慢慢走了。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,像一条黑色的蛇。他的脚步声很轻,可每一步,都像踩在我心口上。
我没有追。
因为我知道,那不是人。
那是山。它又在试我的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