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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4、第 34 章 ...

  •   第三十四章

      从山里回来后的第三天,我回到了大理。

      铺子还是老样子。门上的锁没动,窗户上蒙着一层细细的灰。隔壁嫂子把猫送回来时,它还胖了一圈。我道了谢,抱着猫进了门。屋里很静,有股旧茶和樟脑混在一起的气味。我把包放下,坐在门槛上,很久没动。猫在屋里绕了一圈,最后跳上柜台,卧在我常坐的那把旧藤椅旁。像在等我开口。

      可我没什么想说。

      陈与当天下午走的。他还要回昆明处理资料。临别时,他把我叫到车边,从后备箱拿出一个用防水布包着的袋子,塞进我怀里。

      “这些东西给你。我们这边用不上。你留着,也许以后有用。”他说。

      我打开看了一眼。是一整套卫星图和几张洗印出来的照片,还有一枚U盘。我点头,把袋子收好。他看着我,欲言又止,最后只说了一句:“林墨,活着回来不容易。别再一个人上山了。”

      我笑了笑,没应。车开走之后,我在村口站了一会儿。阳光很好。山在很远的地方,蓝莹莹的,像一片被风吹皱的布。

      日子重新回到轨道上。开门,看店,喂猫。夜里睡得很沉,不再做梦。我几乎快相信,那面墙,那个地下大厅,那些在黑暗中走动的东西,都只是很长的一个梦。只有左手腕上那道极淡的旧痕还提醒我:你确实去过。而且,不是全须全尾地回来。

      阿婉给我发过几次消息。她说那块砖墓和剑门的数据很有价值,她准备写一篇内参。不是公开发表,是给相关研究部门。她问我能不能用真名。我说别用。她说好。又问我:“你后来有没有再听见什么声音?”我说没有。她发来一个“那就好”的表情。

      小果和阿坤回大理后不久就离开了。听说去了南方。韩远回了老家。他没再打电话,只在某个深夜给我发了条短信,只有三个字:“谢谢你。”我看了很久,回了四个:“节哀顺变。”其实这四个字太轻了。可有些时候,除了轻,说什么都太重。

      我本以为,这些人会像很多在旅途中遇见的人一样,慢慢散掉,不再出现。可半个月之后,陈与忽然打来电话。他的声音很急,像从风里传过来的。

      “林墨,出事了。”他说,“阿坤和小果在去西双版纳的路上失踪了。最后出现在景洪附近的一个寨子。有人在澜沧江边捡到了小果的包。”

      我心里一沉:“报警了吗?”

      “报了。但没查到。那个寨子附近没有监控。包是在江边的石头上找到的,里面手机、钱包、充电器都在,人不见了。”

      “他们为什么会去那儿?”

      “阿坤说要把手里的素材卖出去。有家纪录片公司想买哀牢山的素材。他们约了人在景洪见面。到了之后,好像临时改了地点。再后来就联系不上了。”

      我握着电话,心里发凉。素材。他们手里有剑门的照片,有那面墙的几段模糊影像。他们不知道,有些东西不能拿出来给人看。不是不信邪,是那些东西会自己找人。谁带着它们,谁就被跟着。像韩远带出来的那根红绳一样。物件会认路。它从山里出来,身上就带着山的气味。这种气味,对某些东西来说,像灯一样。

      “我去看看。”我说。

      “我陪你。”陈与说,“这次不是上山。我们沿着江找。我这边有认识的人。可能要待几天。”

      我沉吟了一下,说好。挂了电话,我把猫托给邻居,简单收拾了包。出发前,我把陈与给我的U盘插进电脑。里面是他在张老板遗物里找到的几段视频。第一段是张老板死前录的。画面很暗,他坐在一张桌子后面,脸色灰败,像已经很久没睡。他对着镜头说:“蛇母死得并不彻底。她只是缩了。缩回了水脉里。哀牢山的水系,往南连着澜沧江。水里有她褪下来的东西。那些东西会顺着水走。走到有光的地方,就停下来。等。等人来捞。”

      我关掉视频。太阳穴一跳一跳。

      我收拾好出门。天很阴,像要下雨。我回头看了一眼铺子。门板在风里轻轻晃。我知道,这次出去,可能又要很久。

      到景洪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陈与在车站接我。他穿着件薄外套,眼睛下面乌青,像几天没睡。旁边跟着一个皮肤黝黑的男人,叫阿章,是本地人。我们上了阿章的车,往江边那个寨子去。路上,陈与说,小果的包是在一个叫“曼勒”的傣族寨子附近发现的。捡到包的是个钓鱼的老人。他把它交到了村委会。陈与通过关系拿到了包。里面没有打斗痕迹,也没有泥。

      “他们可能是在江边站住了。然后人自己走了。”阿章插话,“那条江边,以前就出过事。有些地方看着浅,一下去就没了。也有的地方,人走着走着就拐进林子,再没出来。”

      我问他:“那个寨子附近,有没有山洞?或者地下暗河出口?”

      阿章想了想:“洞口没听说。不过寨子后头有片竹林,竹林里有条水沟,沟里有水从石头下面翻出来。雨季水量特别大。老辈人说那是‘蛇路’。不让娃娃去耍。”

      我点头。蛇路。水脉。张老板的话和这条信息对上了。如果阿坤和小果真的被什么引着走,那方向和这条水沟有关。我让阿章明天带我们去看。

      第二天天刚亮,我们就进了寨子。曼勒寨不大,几十户人家,都是傣族。竹楼掩在芭蕉和椰子树里。地里种着香蕉和橡胶。水沟在寨后,不宽,一步可以跨过去。水极清,从一片黑石头下面汩汩冒出来。我蹲下来,看了看水底。沙粒很白,像被洗过很多遍。有极细的、像发丝一样的东西在水里飘。不是草。是线。细细密密,顺着水流一晃一晃。

      “这些线,是新的。”阿章说,“以前没有。最近寨子里也有人说,晚上听见江里有东西叫,像小孩哭。”

      我站起来,顺着水沟往上走。走了一段,沟面变窄,两边全是半人高的野芋。再往上,是一面被藤蔓糊住的石壁。水就是从石壁下方的洞眼里涌出来的。洞口不大,只容一只胳膊伸进去。但水流极稳,像里面连着一口极深的水潭。

      “这水从山里来。”我说。陈与蹲下,用空瓶子接了半瓶水。水是清的,可瓶子一晃,里面浮出极细的白点。他闻了闻,没说话。

      阿坤和小果不是在这里失踪的,但他们的包出现在江边。江和这条水沟之间,有暗流相连。如果他们到过这里,甚至喝过这水,也许就回不来了。就像韩冬信中写的,“我找到水了。水会带我走。”

      陈与问我:“这水和洞里那些有关?”

      “有。”我点头,“同一条水脉。从哀牢山地下一直到这里。水里面全是时间退潮后留下的东西。人碰了,就会慢慢失去自己。不一定是死。是‘散’。像在水里泡久了的纸。”

      他脸色变了。阿章也皱着眉。我走到那面石壁前,手按在湿凉的藤蔓上。里面有风,极轻,从岩石深处透出来。像在呼吸。

      “阿坤他们,可能已经顺着水走了。”我说,“想找到他们,得跟水走。但不能碰。不能喝。也不能让自己被水照到脸。”

      我回头看向陈与:“你知道这附近有没有船?或者竹排?”

      陈与还没说话,阿章先摇头:“别碰水。林哥你刚说的。船也不行。这条水,连鱼都留不住。寨子里的人不在这洗衣。”

      “不用船。我走水边。”我说,“水里有东西会带路。我只要跟着它走。”

      他们一起反对。陈与拽着我的胳膊,眼睛通红:“你不能一个人去。我们已经少了两个人。不能再少了。”

      我看着他。他比谁都清楚。如果只是失踪,还能找。如果被水带走,找不回来,更带不回来。我们能做的,就是看清水往哪里流。然后知道,他们最后去的是哪个方向。

      “我们不去找人。”我说,“我们去确认他们最后出现的地方。如果他们已经进了水,那这个寨子就不能再待了。得让阿章通知寨子里的人,水不能碰。”

      陈与松开手。他懂我的意思。我们不是来逞能的。我们只是想赶在更多人出事之前,把口子堵上。哪怕只是说一句“这水脏了”。

      那天下午,我们沿着水沟往下走,一直走到澜沧江边。江面很宽,浑黄的,像一条正在赶路的巨蟒。水沟入江的地方,有一片小滩,长满芦苇。我们在芦苇边发现了脚印。两双。一双男鞋,一双女鞋。鞋尖朝江。再往前的沙地上,两道极浅的拖痕,像有什么东西把他们从江里慢慢拽了下去。

      或者,是他们自己走的。

      陈与看到那两道拖痕时,腿一软,跪在地上。我走过去,拍了拍他的肩。他的肩在抖。阿章站在远处,不敢过来。我蹲下来,看着那道拖痕。它很细,像蛇的肚子压过的痕迹。可这里是江滩。蛇不可能拖走两个成年人。除非那不是蛇。是水自己。

      我抬头,看向澜沧江。江水滔滔,从北往南。哀牢山在身后极远的天际线上,蓝得发黑。

      水走了。带着他们,也带着几千年来所有被山吐出来的东西。这一路上,还会有别的人不见。除非山真的醒过来,把水收回去。

      我站起来,对陈与说:“回吧。他们找不到了。”

      陈与不说话。过了很久,他站起来,把鞋脱了,走到水边,蹲下来。我一把拉住他。他回头。眼里全是血丝。

      “我不碰。”他说,“我就想跟她说声对不起。是我把他们带来的。”

      我松开手。他蹲在水边,隔着一尺远的距离,望着滔滔江水。风很大。他的声音被吹得断断续续,像在跟水里的人道歉。

      天阴了下来。要下雨了。

      我站在他身后,没说话。江水从北边来,绕过芦苇,打着转,像在听。

      然后我听见了一声极轻的、像从水底冒出来的笑声。很短。很细。像小果。

      我慢慢往后退了一步。把陈与也拉了起来。他没听见。也许只有我听见了。也许那只是水撞在石头上的声音。

      可我知道。水里有东西在笑。

      它笑了。因为它知道,我们不会下去。不会成为它的。

      所以我们得活着,告诉更多人:别碰水。别回头。别让你爱的人,站在江边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。

      那晚,我们回了寨子。我把阿章叫到一边,跟他说了水的事。他听完,脸色发白。连夜去找了村长。第二天,寨子里的高音喇叭响了,用傣语喊了一串话。我没听懂,但看见几个小孩从水沟边跑开。有老人坐在竹楼下,朝着江水方向,合十叩拜。

      陈与在屋外抽烟,抽到半夜。我坐在他旁边,没说话。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。

      “林墨。”他忽然说,“你说,阿坤和小果,现在还在不在?”

      我想了想,说:“在。只是不在我们这边了。”

      他苦笑了一下,把烟掐灭,靠在柱子上。屋顶有雨点落下来,先是几滴,后来越来越密。澜沧江在远处低低地吼。

      我闭上眼。

      雨声里,那条从哀牢山来的水,像一条极长的蛇,正穿过黑夜,朝更南的地方去。

      而我们这些从山里回来的人,只能站在岸上。看着它。像看一条不能追的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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