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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3、第 33 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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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三章
墙里的蓝光不急不缓地流淌着,像一条被压成薄片的地下河。我按在墙上的手慢慢收紧,指节发白。母亲隔着墙看我。她的脸和记忆里一样,又有些不同。眉目更深了,嘴唇更淡,整张脸像被那蓝光泡了太久,透出一种不真实的光泽。她张嘴说了什么,是那三个字。我认出来了。可我没有后退。
我身后的人大气都不敢出。手电光落在那面墙上,被墙体吃进去一半,只剩几团模糊的光斑。陈与压低声音问:“她是不是让我们别过去?”
我点头。手没有离开那面墙。她的手掌对在我手掌的位置。隔着一层冰凉的、像玉一样的阻隔。我感觉不到她的温度,也没有任何压力。但我能感到她在。那是一种极轻的、像记忆一样的碰触,从掌心一路传到后脑。
“林墨。”她的声音从墙里传来,又空又远,像隔着一整座山,“你不能再往前了。带着你的人回去。”
“我回不去了。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,“妈,我知道你还在。我来,不是带你出去。我就想问你一句话。当年你把我送走,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会变成这样?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墙里的蓝光开始变暗。身后的人影淡了一些,像被风搅动的水中倒影。然后,她说:“知道。但你还是来了。这是你的命,也是我的错。”
我喉咙紧得厉害。三个字,我的错。她等在这里,不知道多久,就为了等我说出这句话,然后亲口认下来。我忽然极累。像有什么东西从胸口抽走了。我低下头。额头抵在墙上。石壁冷得发麻。
“我该怎么办?”我问。
“带着你的人从风洞回去。不要碰那些水。也不要在洞里过夜。走到天光下面,别停。如果听见鼓声,就把你的钥匙扔进水里。它会替你挡一次。”她的声音越来越弱,像被墙吸进去,“别再下来。我不会再见你了。”
“你在哪儿?”我又问。
没有回答。墙里的蓝光猛地跳了一下,像心脏收缩。我抬头。那个人影正在朝后退。她的影子,那道又黑又长的东西,慢慢盘上了她的腿,像一条蛇。她不再看我。转过身,朝深处走。每走一步,蓝光就暗一分。最后,她消失在了墙的最深处,像一滴水落进深湖。
我站在原地。手还按在墙上。掌心下面,有什么东西轻轻跳了一下。不是她的心跳。是别的。我低头看。左手心里,那块从陈与那里拿来的“根骨”,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碎成了三瓣。黑灰从指缝间漏下去,散在地上。我用鞋底蹭了蹭。那灰很轻,像从未存在过。
陈与走上来,轻声问:“你还好吗?”
我嗯了一声。把包重新背好。转过身来,面对他们。六个人都看着我。小果眼圈还红着。阿坤拍了拍她的背。韩远像从很远的梦里回来,目光清了些。老潘手按在刀上,下巴绷着。阿婉举着记录本,笔尖停在纸面上,像不知该记什么。
“走吧。”我说,“我们出去。”
没人反对。我们原路返回。穿过风洞时,雾已经淡了。那个没有五官的影子再没出现。可它声音留下的那种麻,还粘在我耳膜上。我走在最前。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身后的人跟着。谁也不说话。
走到大厅时,水退了一些。地面上多出了几条歪歪扭扭的纹,像刚被水冲出来的小沟。我停了一下。侧耳听。有声音从剑门上面传来,极轻,像有什么东西在挪动。我让大家快走。他们没问。
我们顺着台阶往上爬。石棺还在。那上面的倒剑纹路比之前更红了,像渗出了血。我从它旁边经过,余光里似乎看见它动了一下。极轻微。像被下面什么东西顶了一下。我没有停。等所有人都穿过主室,我才跟上去。后背一直凉到头顶。我知道有什么东西醒了。就在石棺底下。它被我们的脚步惊动,正在翻第一下身。
墓道里极暗。我们的灯像几根细棍,撑不开多少黑。老潘走得快,差点撞上墙。我让他慢点。这种地方,越急越容易走错。那些扣着的陶碗在墙上微微发亮,像在吸收灯光的余温。我尽量不去看。小果却忽然说:“碗在动。”
阿坤“啊”了一声。我们全停下来。我回头看。墙上那些碗,确实有一两只在极轻地转。很慢,像有人用线在拉。我让大家别碰。继续走。碗还在动。碗底和墙面摩擦的声音,细碎得像虫子。那声音越来越大,从身后追过来,像一阵贴着墙爬行的风。
“跑。”我说。
我们跑起来。墓道不宽,只容两人并肩。我跑在最前,老潘断后。脚下的沙很滑,阿婉摔了一下,被韩远拉起来。谁也没叫。只有粗重的呼吸和脚步声。后面碗破裂的声音开始响起,一个接一个,像整面墙的机关被触发了。我没回头。只是跑。
然后我闻到了一股极重的金属味。水银。
“憋气!”我大喊。
所有人都把领口拉高,遮住口鼻。我听见有液体在地上流淌的声音,又从墙壁上淌下来。那些碎碗里流出的,正是封了千年的水银。它们很快淌满了地面,在灯光下发黑发亮。我的靴底沾上了一些。鞋底开始发烫。我知道不能停。水银的蒸气比液体更毒。我们只能往前冲。
终于,前面出现了微微的灰光。是洞口。雨后的天光从外面漏进来。我冲了出去,抓住垂下的树根,翻到了洞外。接着是陈与。老潘最后。他出来时,右脚鞋子已经脱了胶,裤腿上沾满亮晶晶的水银珠。他一屁股坐在地上,大口喘气。我让他把裤子脱了,扔远。他照做。阿婉用袋子装了,封好。
我们坐在洞外的林子里。天还是阴的。像一张没拧干的灰布。我靠在树上,看着那个洞口。里面黑得像什么也没有。可那股金属味,还是追出了几米,才慢慢散掉。
“这就是剑门。”我说,“它是活的。它知道我们进去过。那些碗不是陪葬,是门锁。有人带了不该带的东西走,锁就自己开了。”
陈与看向我:“你拿了韩冬的东西?”
我摇头。韩远蹲在旁边,低声说:“是我。我拿了他手腕上的一根红绳。韩冬以前一直戴的。我想带回去给他妈。”
我看着他,没说话。他低下了头。过了一会儿,他把一根细小的红绳放在草地上。那绳子已经断了,颜色像干血。我拿了块石头,把它压在泥里。
“留在这里。别带回去。”我说,“带回去的,只有他写的话。”
韩远点头。他站起来,朝山的方向鞠了一躬。
我们没有再下去。回程走得很慢。陈与走到我身边,小声问:“你后来听到鼓声了吗?”
我说没有。
他像松了口气。过了一会儿,他又说:“我总觉得,洞里除了我们,还有一个人。从雾里出来的时候,我好像看到有双手在摸小果的头发。”
我停了一下。想起那个从旱洞里探出头的东西。那张没有眼睛的脸。也许它跟了我们一路。也许它一直贴着我们的脚后跟,走到洞口,才因为天光缩回去。
“别想了。”我说,“出来了就好。”
他点点头,不再问。雨又下起来。我们披着雨布,在泥里走。一路无话。每个人的脸都被雨打得发白,像从一场大梦中走出来的魂。
天黑之前,我们回到了车边。我回头看了一眼。山被雨雾罩着,只剩一个极淡的影子。洞口已经看不见了。可我知道,它还在那儿。像一只半闭的眼睛,等着下一场雨。
我们上了车。陈与发动了引擎。车轮碾过泥路,把泥水溅起很高。我靠在车窗上。雨点打在玻璃上,蜿蜒成一条条细小的河。我闭上眼睛。左手里空空的。没有根骨。没有母亲。只有一层被雨水泡软的旧疤。
我知道,她再也不会见我了。这大概就是她说的自由。她的自由,和我的。都在那面墙的两侧,各自朝不同的方向走。越走越远,再也不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