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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2、第 32 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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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二章
雨一直下到傍晚才停。营地周围全是水,树叶上、帐篷上、石头上,到处都在滴。大家围着酒精炉坐着,没人说话。韩远坐在最外面,离火光最远,像一截被雨水泡胀的木头。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。韩冬在里面。至少,他不用再找了。
陈与把地图摊在防潮垫上,用头灯照着,边角被水汽浸得发软。他招呼我过去,说:“我们得重新想一下路线。剑门不能走。那里面还有别的东西。韩冬死在旱洞里,说明这条线早就被放弃了。张老板留的路线,可能只是个幌子。”
“不全是。”我说,“剑门确实是条路。只是它不是给活人走的。韩冬能进去,是因为他已经被山‘叫’进去了。他不是迷路,是跟着什么东西走的。那些刀痕,不是他砍的。是更早的人。他们在剑门里等死的时候,用刀在墙上乱砍,想砍出一条生路。可那地方是封死的。进去的人,只有变成那东西,才出得来。”
小果打了个寒颤。阿坤把她往怀里搂了搂。阿婉扶了扶眼镜,问:“那个从旱洞里出来的,到底是什么?”
“守门人的残余。”我说,声音不大,可每个人都听见了,“以前有很多人像韩冬一样进去。他们死了,可身体被山利用。那种东西不是活人,也不是鬼。它只是被时间泡过的壳。你没有伤害它,它也不会主动碰你。可你要是看它太久,它会记住你的脸。”
没有人再说话。火苗在雨后的风里摇着,像随时会灭。
第二天早上,空气清得发苦。老潘起得最早,烧了壶水。我坐在石头上,重新看陈与之前给我的那份文件。张老板的名单。上面三十多人,活着的没几个。韩冬在第二梯队。秦野在第四梯队。我在守门人名单第三。这些人的命运,像一张被水泡烂的网,兜不住任何东西。可张老板还是撒了下去。
“你到底想找到什么?”陈与走到我旁边,递来一杯热水。
“我母亲。”我说,“三年前她进山,没回来。后来我找到她了。在水底下。不能出来。我也不想再进去。可山不让我脱身。”
他点了点头,像早就知道。他蹲下来,把鞋带重新系了系,然后说:“我有个东西,在车里没拿下来。本来不想给你看。现在看,得给了。”
他从背包最底层翻出一个黑色塑料袋,打开,里面是一个透明样本盒。盒子里放着一块骨头。很小,两三厘米长,发黑,表面极光滑。我一看就认出来了。那是“根骨”。母亲给过我一块。后来我把它留在了山里的石台上。
“你哪来的?”我盯着他。
“张老板的遗物里找到的。用黄绸包着,放在一个小盒子里,里面还有张纸条。写的是‘守门人之根,到了墙前,插进水里,门就显。’”
“你插了吗?”
“没有。我们还没找到那面墙。”陈与说,“而且我不确定,这东西是真是假。万一是张老板设的套呢?他死了,可他的套还在。我们这些人,说好听点叫调查,说难听点,就是他的后续手段。他可能早就知道我们会来找你。”
我看他一眼。这个人比我以为的更清醒。我说:“你怀疑我是张老板的人?”
“不。”他笑了一下,“你和他不是一路。你要是他的人,你不会一个人进剑门。你只是不想再死更多人。林墨,我是来找真相的。不是为了张老板,是为了那些被名字带进山里的人。他们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,这说不过去。”
我看着天。云很薄,太阳出来一点。鸟在叫。林子又活了过来。昨夜那口黑洞洞的墓,像被阳光逼到了更深的夜里。
“你想知道墙在哪儿,我告诉你。”我说,“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。到墙之前,你手里的东西我来处理。你们谁都不碰。”
陈与点头。
我告诉他,张老板笔记里画的那些“回门”路线,全都是错的。真正的墙,不在地图上的任何一条线里。它在献祭台与旧河道之间的那面岩壁下面。我们昨天看到的只是剑门入口。墙在更下面,要穿过剑门下的大厅,从中间那个有风的洞里进去。不是旱洞,也不是水洞。是风洞。风洞往下,过了三关,才会看到那面发蓝光的石墙。
“那我们昨天已经进到大厅了。”陈与说,“就差一点。”
“差得远。”我说,“风洞里没有路。它会变。你们几个人,能进去一半都算多。而且那面墙下面,有东西。我不确定它还醒着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蛇母褪下来的旧皮。或者是她的一部分梦。我说不上来。”我顿了顿,看向韩远那个方向。他还坐在那儿,像没动过。我走过去,蹲在他面前。
“你表弟留了话。”我轻声说,“他说他在里面找到了水。水会带他走。他让你别告诉你妹他找得多苦。就说他挺好。”
韩远抬起头来,眼白里全是血丝。他张了张嘴,没出声。最后只“嗯”了一声。他低下头去。我把那张防潮纸塞进他手里。他捏得很紧,像捏着最后一点可以相信的东西。
我们重新整装,沿着昨天的路往岩壁方向走。雨后的林子特别静。鸟叫稀了,风也软了。踩在腐叶上,几乎听不到声音。老潘依旧开路。我让他慢一点。越靠近那面墙,越不能急。
到了岩壁下,我们停下。洞口还在,被雨水冲得更黑。那些树根像泡过油,亮得古怪。我仰头看了一会儿,对陈与说:“把你的人都叫近一点。我要把规则说清楚。”
大家围过来。我扫了一圈。韩远、老潘、阿婉、阿坤、小果,还有陈与。六个人。六双眼睛。每一双里都有东西在动。有的怕,有的盼。我像在看当年进山的自己。
“进去以后,跟紧。不要拍照,不要录像,不要用任何发红光的东西。洞里会有雾。雾里如果出现人,谁叫你的名字,不要应。不管那声音多像你家里的人。也不要去拉落单的人。一旦走散,不要找。沿着墙,往有风的方向走。听明白没有?”
没人说话。阿婉点了点头。小果抓住阿坤的手。韩远把那块防潮纸折好,放进胸口的口袋。老潘把刀带解开,刀插在腰上。
“出发。”
我们一个个爬上了洞口。雨后的墓道更暗,像被水洗过一样,泛着微微的油光。我打头。老潘断后。陈与和韩远并排。两个姑娘被夹在中间。
墓道里比昨天更静了。那些扣着碗的小龛还在,碗底有凝着的水珠。像刚出过汗。我让他们别碰墙壁。我们穿过一段向左的弯道,来到主室。那口黑石棺材还是老样子,安安静静地卧在中央。棺盖上刻着的倒剑湿得像蘸过水。我盯了它一会儿。那剑的凹槽里,有水。像从石头里渗出来的。
“别管它。”我低声道。带着人绕过棺材,走到后方的台阶边。风从下面升上来,暖而湿。我抬起手,示意大家停一下。我蹲下来,用头灯朝下照。
大厅还在。那些石柱间,好像多了些什么。我看了两秒,看清楚了。是水。一层极薄的水,盖住了地面。没有光,也没有波纹。像一面被铺开的黑色玻璃。
“水涨上来了。”陈与低声道,“昨天还没有。”
“它涨得很快。”我说,“我们只能踩高处。跟紧我。每步都看准了再下。”
我开始下台阶。一脚踩在石阶上。水刚好没过我的靴底。像踩在一层会动的冰上。我扶住旁边的石柱,触手极冷,还有些粘。柱子上那些像藤蔓一样的东西,其实不是藤蔓。是早就干了的蛇蜕。一层叠着一层,不知缠了多少年。我收回手,继续走。
到达大厅底部时,水已经到脚踝了。很凉。凉得像走进了一条从没被太阳照过的小溪。我朝左边看了一眼。水洞还在流水,清亮得发光。中间的风洞里有风,把水面吹起极细的波纹。右边的旱洞黑着,像一张闭上的嘴。
“别往两边看。”我说。带着人朝中间的风洞走。那洞口极大,风从里面出来,带着很重的土腥味,还有一点点甜。我停在洞口,把陈与叫到前面。
“把你带的那块根骨给我。”我说。
他犹豫了一下,从腰包里拿出那个样本盒。我接过来,打开。那块黑骨躺在里面。我把它握在左手心。没有反应。一点都没有。像块死木头。也许张老板真的在造假。也许它已经用过了,是旧的。
可我还是带着它进了风洞。风洞里面极黑。我们开了头灯。光柱打出去,照亮一个不到两米宽的圆。脚下的水渐渐浅了,最后只剩湿滑的地面。两壁是整块的花岗岩,不见砖缝。像从山体里劈出来的。我伸手摸了一下。壁面布满细小的孔。风就从这些孔里钻出来,像无数根极细的管子。
走了一段,风突然止了。就像有人一下捂住了出风口。我的耳朵里“嗡”了一声,整个世界变闷了。我回头看。所有人都还好。阿婉蹲在地上看仪器。她的指南针在乱转。小果脸色不好,但没说什么。
“别停。”我说,“风一会儿会来。”
我们继续走。雾开始出现。极淡,从地面向上飘。我闻到了草药味。不是艾草,是更老的、像某种根茎被捣碎之后的气味。这味道让我脚底发软。像母亲。她身上总有这种味道。我咬了一下舌尖,让自己清醒。
雾里有人。
那影子就在我们前方十几步远。细高,穿着长衣。头低着。像是从墙上渗出来的。我停下来,示意大家靠紧。那影子没有动。过了一会儿,它朝我们走了一步。又一步。极慢。像在水里走。
“别应。”我低声说。
那影子停住了。它抬起头来。脸的位置没有五官,只有一片空。可它发出的声音,像小果她妈。很尖,很细:“果果,你怎么还不回家?”
小果整个人都僵了。阿坤抓住她的胳膊。她开始发抖,眼泪从脸上滑下来。我转身,把她的脸扳过来,让她只看我。
“不是。别信。”
小果点点头。她咬住自己的袖子,把声音全堵在喉咙里。那影子站了一会儿,又往前走了一步。我朝它扔了一块碎石。石头穿过它,落在地上。它颤了一下,像被风吹散的烟,没了。
“走。”我说。
我们快步穿过雾区。风又来了,从背后吹着我们,像在推。终于,前方出现了一道极窄的石缝。风从缝里挤出去,发出哨子一样的声音。我侧身进去。里面越走越宽,最后豁然开朗。
我们站在一个巨大的空间里。头顶看不见顶。面前,是一面极高的墙。墙体半透明,像玉,又像冰。里面透着极淡极淡的蓝光。那光像活物,在墙体内部缓缓游走,像一条被冻住的河。
“就是这里。”我说。
墙里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一个人形。从很远的地方朝我们走来。她的轮廓越来越清。穿着冲锋衣,头发散在肩后。她走到墙前,停下。然后她抬起手,按在了墙上。
我也抬起手,按在她手掌的位置。隔着一层墙。我的掌心没有温度。她的也是。
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只有陈与小声说了一句:“林墨,你的影子……”
我低头。地上没有影子。可墙里那个人影的身后,拖着一道极黑极长的东西,像尾巴,也像另一个她。
我看着她。她也看着我。
“妈。”我轻声说。
她没有应。只是嘴唇动了动。隔着那道墙,我看出了她说的话。
“别过来。”她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