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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9、第 29 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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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九章
我去了。
出发那天,雨停了一个早晨。天还是阴的,云低低地压在苍山顶上,像一床没晒干的灰棉被。我关了铺子,把猫托给隔壁嫂子。她问我出几天门。我说不好。她没多问,往我包里塞了两个煮鸡蛋,说路上吃。
到云栖客栈的时候,陈与已经站在门口等。他换了一身黑色的冲锋衣,背着一个不大的包,看起来精神很好。旁边停着一辆改装过的越野车,车顶绑着防水包和几捆绳子。车后门开着,几个人正在清点装备。有人负责药品,有人负责通讯,有人负责记录。他们互相叫名字,说话声不大,动作却很麻利。
陈与领我过去,简单介绍了一圈。一个叫老潘的,四十多岁,皮肤黑,手掌粗,一看就是常年在山里跑的人。一个叫阿婉的姑娘,戴着眼镜,负责做地质测绘。另一个是韩冬的表哥,叫韩远。他和韩冬长得有几分像,但更瘦,更沉默。他朝我点了下头,没说话。剩下两个年轻人,一男一女,是一对情侣,男的是搞摄影的,叫阿坤,女的做医疗记录,叫小果。
加上我和陈与,一共七个人。
“路线你知道。我们只跟水声走。”陈与说。他已经把地图铺在车头上,上面标了三个点,“今天到山脚。明天清早进沟。顺利的话,后天下午能到那条旧河道。然后我们往里走。你说停,我们就停。”
我点头。
车子中午出发。出了镇子,往南。路越走越差,到了傍晚,柏油路变成了碎石子路。天阴得厉害,窗外的树全在往后退。车厢里没多少人说话,阿坤在擦镜头,小果在听歌,老潘靠着窗睡。陈与时不时看导航。我坐在最后一排,闭着眼。车轮压在烂路上的震动从脚底传上来,像某种极旧的回声。
天黑之后,我们到了山脚。那是一个已经荒了的小村,比之前更破败。有几户还亮着灯,但人很少。陈与提前联系了当地一个认识的人,借了一间空房子。我们点了炉子做饭。老潘手艺不错,煮了一锅面,里面放了火腿肠和白菜。大家围着炉子吃。火光在每个人的脸上跳动,像一群围在洞里取暖的人。
夜里,陈与把我叫到门外。天很黑,没有月亮。远处山影像一堆又一堆睡着了的巨兽。他递给我一支烟。我接过来,点上。
“这次进山,你是不是觉得会有事?”他问。
“肯定会。”
“最坏会是什么?”
“最坏就是没人回来。”我说,吸了一口,“但我会尽量把你们带回来。到了那个地方,你们就听我的。我说走,就跟着走。我说别看,就别看。我说别碰,就剁手也别碰。”
他点头。火光映着他的脸,他看起来不像个文化人,倒像个准备好上山的猎户。
第二天一早,我们进了沟。
雨后的山林极湿。树叶上的水珠子像无数颗透明的眼睛,一碰就落。老潘打头,我走第二位,陈与断后。其余人在中间。没有路。我们沿着山势慢慢往东。沟底全是乱石,长满青苔,很滑。韩远边走边拍照,拍石头,拍水痕,拍树。他几乎不说话,动作很轻,像怕惊到什么。
越往里走,水声越清。开始只是偶尔听见,从某个方向传过来,像有人在石缝里吹笛子。后来就稳定下来,从东边偏南的方向传来,不急不缓。老潘停下来,回头看我。我点点头,示意继续。
午后,我们到了旧河道。河床比我想象中宽,大概有五六米,全是大大小小的卵石。有些石头被水冲得发白,像骨头。水声从上游方向传来,但河床里没有水。只是潮。石头缝里有水汽往上蒸。我蹲下来,把手掌悬在石头上面,能感到一点温热。
“水在下面流。”我说,“上面看着干,底下全湿。走路别踩特别圆的石头,会陷。”
大家都听见了。老潘用登山杖在前面点路,走得极稳。我们顺着河道往上走。两岸的林子密得透不进光,像走在一条被遗忘的巷子里。阿婉边走边用仪器测,说这里的岩层结构和山表不同,有些地方磁性异常,指南针会偏。她把数据记在一个本子上。我回头看了一眼,她笑笑:“职业习惯。”
走了一个多小时,河道拐了个弯。弯道内侧,几块大石下面,露出半截人工凿过的痕迹。我停下。那是一块被打磨过的青石,断成了两截,半埋在泥土里。石面上有极浅的纹路,像字,又像画。陈与蹲下来看。阿婉也凑过去,拿出放大镜和头灯。
“这上面刻的是古滇国晚期的一种祭祀符号。”阿婉说,声音很低,“我在省博物馆的资料库里见过类似的。这种纹路通常出现在祭坛和墓道口。意思是‘此处入冥’。也就是说,这附近可能有墓道。”
我抬头看。河道的上方是一片极陡的土坡,长满灌木。雨水从坡上流下来,冲出几道小沟。其中一道沟里,有什么东西露出一点灰白色。我爬上去,用脚拨开泥土。是砖。很旧的青砖,比现代的砖头小一圈,上面有绳纹。
“有砖。”我说。
陈与眼睛亮了一下,叫韩远过来拍照。老潘拿工兵铲挖了几下,泥土很松,几下就露出一个半圆形的拱顶。砖头之间用白膏泥填缝,保存得相当完好。阿婉蹲在边上,看了一会儿,说:“这是典型的西汉晚期墓顶结构。但这里不该有。这种砖墓一般在滇中平原,不会修进哀牢山这么深的地方。”
“会不会是后来移过来的?”陈与问。
“不可能。”阿婉很肯定,“这种砖的烧制温度和纹路都有地域特征。而且这里面的白膏泥还是潮的,说明墓室密封得很好。它就是从这儿建的。只是我们不知道,为什么会有人把墓修在旧河道的上方。”
韩远已经换了镜头,开始拍照片。阿坤也打开了摄像机,灯照得那片灰白亮得刺眼。我看着那拱顶,心里却有些发沉。旧河道上面的墓。这墓一定和山里的东西有关。也许就是某代守门人的葬地。或者,是山用来“存东西”的地方。
“别开它。”我说。
所有人都看我。陈与问:“为什么?”
“墓是用来封东西的。里面不一定是尸骨。这种地方,门开了就合不上了。”
阿婉推了推眼镜:“我懂你的意思。但我们已经把土揭了一部分,雨水会渗进去。与其让它烂开,不如我们做一次规范的记录。不开棺,只拍照,测一下空气。”
我看了看天。云更厚了,像要下雨。风从沟里穿过,带着点腥。我知道,今天不让他们看,他们也会自己来。于是我点头:“只能拍照。不能动砖。”
他们答应了。阿婉戴上手套,用软刷小心地清掉浮土。韩远和阿坤拍照。小果在旁边做记录。陈与和老潘站在一旁看。我坐在一块石头上抽烟,眼睛一直盯着那个拱顶。
砖面清出来之后,阿婉忽然“嗯”了一声。她招手让我过去。我掐了烟,走到她旁边。她指着拱顶正上方的一块砖。那块砖上刻着一个图案,很小,但极其清楚。是一把倒插的剑。
我的后背一阵发凉。
南门。倒插的剑。四门里的死门之一。这座墓的入口朝上,却刻着倒剑。它的意思很明确:往下走的人,有进无出。
“还拍吗?”我看向陈与。
陈与显然也认出了这个符号。他的脸色变了变,但很快恢复过来:“这图案我见过。张老板的笔记本里画过。他说这是‘剑门’,是通往蛇母祭坛的四条假路之一。”
“不是假路。”我打断他,“四条路都能通。只是蛇、鸟、剑三条路进去的人,会变成献身者。真正能让活人走的,只有北门。”
“那这个呢?”他指着那倒剑,“这墓就是一条‘剑门’?”
“也许。”我说,“也许只是仿刻。这附近应该有更大的入口。这个砖墓,可能是以前守门人留下的标记,告诉后来者前面有剑门。”
阿婉他们已经停了。几个人站在墓顶旁,互相看了一眼。气氛有些沉。韩远放下相机,说:“我们来找人,不是来倒墓。如果这地方不能碰,就不要碰。”
我看了他一眼。他比我想象中清醒。
我们重新背起包,继续沿着河道走。天开始飘雨。细而密,像从天上筛下来的湿灰。我把帽子戴上,脚下的石头更滑了。走了一段,水声忽然近了许多。陈与走到我身边,小声说:“你听到了吗?水声变了。”
我停了一下。确实。之前是稀稀拉拉的滴滴答答,像谁在石缝里弹琴。现在不同了。是连续的、哗哗的声音。像有一条真正的小河在附近流。可旧河道还是干的。
“在下面。”我说。
我蹲下来,把耳朵贴在石头上。石头温温的,有震动。极轻,极稳。像地底深处有人在用一根极长的管子呼吸。水在石头下面流。而且流量不小。
“继续走。”我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泥,“今晚找高点过夜。别待在河道里。”
雨大起来。我们加快脚步,在河岸上找了个内凹的岩壁,下面有块平地,勉强能扎营。老潘和阿坤架了遮雨布。小果烧水。阿婉在整理白天拍到的影像。韩远坐在最外面,把冲锋衣的帽子压得很低,望着河道方向。我走过去,递了支烟给他。他接过来,没点。
“你想找到你表弟?”我问他。
“想。”他说。
“如果找不到呢?”
他笑了一下,嘴角是苦的:“找不到就找不到吧。我来了,我走了。也算替他回了一趟。他妈在家天天看山。我总得告诉她,山里什么样。”
我点点头。这个人比韩冬的妹妹更沉。他是我今晚要留意的人。因为最沉默的人,往往最容易听见山在叫他。
夜里,雨停了。河道里有了水声。不是地底那种闷响,而是真的水在流。我出了帐篷,走到岩壁边上往下看。月光从云缝里漏下一角,照在河床上。那里已经多了一道白亮亮的水流,不宽,只有一步跨过去那么点,但很急。水像从地底翻上来的。
阿婉也醒了,走到我旁边。她看了一会儿,小声说:“晚上七点我起来的时候,河道还是干的。现在才十一点,就多了条河。这水量,除非上游有个湖被放空了。”
“不是上游来的。”我说,“是从下面冒出来的。山在涨水。”
她抖了一下。不知道是冷,还是被这话吓到了。
“林哥,你说那砖墓,会不会就是因为这条水才露出来的?”
我看着她。月光下她的脸很白,眼镜片反着光。我反问她:“你记不记得,张老板笔记里有说,蛇母死后,东边有一条路会露出来。”
她点头。
“可能就是这条。”我看向河床上那逐渐变宽的水流,“蛇母死了,山开始往外吐东西。水是它吐出来的。等水涨到最高,路就显出来了。”
“那我们还能往里走吗?”
“能。”我说,“顺着水,不碰水。水会带路。但你记住,这水是山肚子里流出来的,里面泡过很多不该泡的东西。谁要是滑下去,我们没法子救。”
她吸了口气,点点头。然后钻回了帐篷。
我没有睡。天快亮的时候,水声更大了。像有无数人拍着石壁。我坐在营火旁,把最后半截烟抽完。烟灭了。天也灰了。
河道里,一条银灰色的水带,在晨光里亮得瘆人。我站起来,朝那水看了很久。水下,似乎有什么东西,正逆着水往上走。我没有说话。因为我知道,那不是鱼。
要进去,就得跟着它走。这是山给我们的唯一一条“明路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