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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8、第 28 章 ...

  •   第二十八章

      大理的雨下到第三天,还没有停的意思。苍山隐在雾气里,像一幅被水泡过的画。我待在铺子里,猫蜷在炭炉旁,一动不动。街上少有行人,偶尔有几辆电瓶车压着水花过去,声音很响。我泡了壶茶,正想坐下,门口忽然黑了。

      一个男人撑着黑伞站在门外。伞面上全是雨,往下滴。他很高,瘦,穿一件灰色立领夹克,皮鞋擦得很干净。在这么个雨天,鞋上连点泥都没有,反而不正常。

      “林墨?”他问。

      我“嗯”了一声,没起身。

      他收了伞,在门口抖了抖水,迈进来。他先是扫了一圈,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,放在柜台上。我扫了一眼。上面印着“云南地理文化研究会”几个字,名字叫陈与,头衔是常务理事。字下面是电话,再没有别的。

      “没听过这个会。”我说。

      “民间组织。”他笑笑,自己拉过一张凳子坐下,把伞靠在腿边,“我们做点偏远地区的地质和文化调查。有时候也帮人做寻亲。”他说“寻亲”的时候,故意停顿了一下,看着我。

      我端起茶抿了一口,没接话。他等了几秒,说:“韩冬,你有印象吧。他妹妹来找过你。我们这边也在跟进。”

      “你们是干什么的?”

      “算是半公益吧。”他说,“记录失踪人口,整理最后的活动轨迹。哀牢山那一带,我们跟了快五年了。张老板以前也资助过我们。后来他死了。”

      “张老板死了之后,你们还在做?”

      “正是因为他死了。”陈与把湿伞换了个位置,坐得更稳了一些,“他死之前留了一笔钱,专门用来做这件事。他可能早就知道自己会出问题。”

      我看着他。他的眼睛不大,但很集中,像两颗磨过的石头。说话不快,甚至有点慢,像每句话都先在心里过了秤。

      “我不信张老板会做什么好事。”我说。

      “他当然不是做善事。”陈与笑了一下,“他留下的东西,不全是钱。还有一批资料。里面有些东西让我们觉得,他可能到最后都没有把真相全部说出来。我们在重新整理那些资料时,发现了一些和你有关的东西。”

      他打开随身带着的一个黑色小包,从里面抽出一个透明文件夹,递给我。里面是几页复印件,有地图,有几张表格,还有一页手写的名单。我的目光落在名单上。上面有我的名字。林墨。出生年月、住址、电话,还有一句备注。备注只有四个字:“守门人,活。”

      “这是张老板的一份内部筛选名单。”陈与说,“上面一共三十多个人。大部分已经死了,或者失踪了。活着的没几个。你在名单上排第三。前面两个,一个已经没了,还有一个在国外。”

      我把文件夹合上,没还给他。他也没急着要。我问他:“你找我,到底想干什么?”

      “想请你帮我们确认一些事情。”他说,声音压得低了些,“张老板的遗物里有一份录音。录的是他死之前最后一段时间说的话。他提到了一个地方,说在蛇母死了之后,地下会发生变化。有一条路,会从东边的旧河道里露出来。找到那条路,就能找到那些消失的人最后留下的东西。”

      “他说了什么?”

      “他说,‘去问林墨。他知道东边。只有他走得出去。’”

      我不说话。窗外的雨又大了。雨点打在铁皮棚上,像无数小鼓。猫醒了过来,跳上柜台,看了陈与一眼,又跳下去,钻进里屋。

      “你们那个研究会,一共几个人?”我问。

      “七个。都是自己人。有几个以前也是张老板身边的人。不是核心,但接触过一些事。他死了之后,我们觉得不能再像他那样拿人命试路。可有些事情不能不管。那座山每年都在变。我们担心,如果不把里面剩下的东西弄明白,以后还会有更多人进去,死得不明不白。”

      “你们想进山?”

      “我们想请你带我们走一次东边。只到你说的那面墙。不进去。我们想看它一眼。”

      “看它一眼。”我重复着这几个字。听起来像一句很轻的话。可我知道那一眼有多重。那面墙上的光,会吸人。尤其会吸那些带着执念的人。他们七个人,只要有一个心里还装着“想见的人”,那光就会钻进去。

      “不行。”我说。

      “为什么?”

      “你们会有人回不来。”

      陈与沉默了几秒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指甲剪得很短,手背很白,像做文职的人。然后他说:“我们每个人都有回不来的理由。韩冬的妹妹,她的一个表哥也在这个队里。我们不是去找刺激。也不是为了流量。我们只是想知道,那座山到底要把人怎么样才算完。”

      我叹口气。我不喜欢这种感觉。像有人把一张早就该作废的旧票,重新塞回你手里,说再走一次吧。最后一次。可这世上哪有最后一次。

      “你们有装备吗?”我问。

      他点头:“有。都是按正规勘探标准配的。卫星定位,短波电台,还有你们当初没带过的热成像仪。我们准备了一个月。现在就差一个走过东边的人。”

      我看着他,很认真。他说话的时候,眼神不飘。这已经比很多人强了。可山不是靠认真就能过的。我当年也认真。秦野也认真。小周更认真。可那又怎样。

      “让我想想。”我说。

      陈与站起来,把伞拿起来。他的东西我没有还。他也没问。走到门口时,他回头说:“我住在镇东边那家‘云栖客栈’。后天就是出发的日子。如果你不来,我们也不会再找别人。”

      “为什么后天?”

      “因为下雨。东边旧河道会积水。有水声。机会难得。”

      原来他们连这个都算好了。我点点头。他推开门,撑开伞,走了。雨幕一下吞了他的背影。我坐在柜台后面,看着那个文件夹。茶已经凉透了。我拿起来喝了一口,又苦又凉。

      晚上,我把文件夹里的东西全铺在床上。名单、地图、还有张老板的几张手写笔记。他的字很工整,和当年写给我的纸条一样。第一页写着:“守门人有三。一曰门骨,二曰门血,三曰门影。三者齐,鼓可再醒。”

      我盯着这行字。鼓可再醒。原来如此。张老板到死都没有放弃。他留资料,设研究会,让后人继续找。因为他相信,蛇母死了,鼓还在。只要守门人的三样东西凑齐,鼓就能再醒一次。而活着的守门人,只剩我。所以他的人会一直找来。不是陈与,也会是别人。

      我躺下来,把资料塞到枕头下面。雨还在下。我忽然想起了阿九。他说“鼓响三次,针脚才紧,伤口才合”。我照做了。可我忘了一件事。针脚紧了,线还露在外面。陈与这些人,就是来抽线的。

      我闭上眼睛。

      这雨,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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