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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7、第 27 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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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七章
生活在大理,像坐在一条缓慢流动的河里。河水不清,也不急。你只要不挣扎,它就会带着你走。至于走到哪儿,并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你还在河面上。
我慢慢学会了做一个没有影子的人。白天出门,低头看地,只有脚下一圈很淡的阴。像一团被水洗旧了的墨。我没跟人提过。也没人问。大理的太阳很大,可它照不透我。那些从苍山背后吹来的风,吹过我的时候,会慢一点,像在犹豫。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我的错觉。但也没有深想。
铺子生意一般。我有时卖点山货,有时帮人寄养猫狗。房东家的母猫生了一窝崽,断奶之后,我抱了一只来养。灰白花纹,眼睛是黄绿色的。它喜欢蹲在柜台上,看着门口。有时候突然站起来,毛全炸开,像看见了什么。可门口什么都没有。只有阳光,和从海西吹来的风。
它怕我的影子。也许是因为我没有。猫能看到人看不见的东西。所以我更愿意相信,有些东西只是我看不见,不是不存在。
入冬之后,天冷下来。大理的冬天,早晚极凉。我买了个小炭炉,放在脚边烤。有客人来,就围着炉子坐一会儿。他们大多是游客,从城里来,穿着崭新的冲锋衣,拿着手机四处拍。他们问路,问山,问哪儿有最“原生态”的村子。我笑着答。有时候,也会多嘴问一句:“是要去哀牢山吗?”
多数人说不是。少数人说想。他们眼里有光。和当年买创可贴那小子一样。那光太亮了,亮得让人想起刚磨好的刀。我只会说:“路不好走,多带件衣服。”然后给他们倒茶。再多的,我不说了。说也没用。人得自己走进山,才能明白为什么没人愿意细说。
有一天傍晚,来了个年轻女人。她不是游客。背着个旧包,头发很乱,脸冻得发红。她在铺子里转了一圈,最后停在柜台前,盯着我看。
“你是林墨?”她问。
我点点头。她深吸一口气,像鼓了很大勇气,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,放在柜台上。是一块碎掉的手表。表盘裂了,表带断了一截。上面沾着泥,像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。
“你认识这个吗?”她问。
我拿起来看。那是一块很普通的户外电子表,黑色,表面贴着一层膜,已经磨得几乎看不出牌子。但表扣上有一圈用红漆描过的痕,像被火烧过,又像被人用指甲刮出来的。我把表翻过来。后盖上贴着一张极小的贴纸,已经脱落了一半。我撕开来看,上面有几个字母。我认不出。
“谁的?”我问。
“我哥的。”她说,声音很低,“他叫韩冬。三年前和一群人进哀牢山,没出来。上个月有人在山脚东边一条干沟里捡到了这块表。上面派出所交给我们。我妈说,表是回来了,人肯定没了。”
我把表还给她。她没接,只是摇头:“我来找你,不是问表。有人跟我说,你在山里见过一些没有影子的人。或者自己就是。”
“谁说的?”我问。
“网上。”她看着我,眼睛亮得吓人,“有人发帖说,几年前你开过一个直播。后来那些视频全删了,但有人录下来过。画面里有你。还有别人。你们进了一个山洞。后来直播断了。很多人说那是演的。可我知道不是。因为你出来之后,你的影子就没有了。”
我沉默了很久。门外有风,把门口的塑料门帘吹得“啪啪”响。猫从柜台上跳下来,躲进了后面。
“你哥叫什么名字?”我问。
“韩冬。”她又说了一遍。
我翻出赵深的笔记,翻到那一页画着关系图的纸。在左下角,有一个名字被圈了几笔,旁边写着“未归”。就是韩冬。我把本子合上,抬头看她。
“你哥进去的时候,跟谁?”我问。
“一个叫张老板的人组的队。我哥平时爱玩户外,好像是在论坛上认识的那个张老板。那人给钱,还包装备。我哥就去了。后来就再没消息。”
张老板。又是他。他死了。可他的饵还留在水里。每年都会有鱼咬上去。韩冬只是其中之一。也许还有更多的人,在不同的年份、不同的队伍里,被同一个名字带进了同一座山。
“你哥的表,是有人故意放出来的。”我说,“这种表掉在山里三年,早该被水冲走了。能出现在干沟里,还被人捡到,只能是山在往外吐东西。”
她打了个冷颤。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音。
“你想问什么?”我看着她。
“我想问你,我哥有没有可能还活着。”她的声音很小,像怕说出这句话就会碎掉。
我看着她。她和我当年在火车站、在旅馆、在无数个夜里问自己的问题一样。活着的定义,在山里不一样。有的人活着,只是不再是人。有的人死了,可他的声音还在某个洞里走。像秦野一样,走出来的时候满身尘土,眼里却还有光。像小周一样,再也走不出来,却还在另一个时间褶子里听歌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我说。这是实话。
她低下头。好一会儿,她说:“我去了山边。没敢进去。山太静了。静得不像人待的地方。”她顿了顿,又抬起头来,“但我听见有人叫我的名字。从山里面。是个男声。像他。”
我看着她。她的眼睛红得像要把整个冬天的冷都装进去。我站起来,把炭炉里的火拨了拨。火苗跳起来,照得她的脸忽明忽暗。
“山会模仿声音。”我说,“它会学你心里想的那个人。叫你的名字,用最像的声音。有时候甚至比本人还像。可那不是你哥。那只是山里的东西。它想把你也叫进去。”
“可万一是他呢?”她说。
我知道这个“万一”。它比任何恐惧都重。当年我就是被这个“万一”拖进山的。万一母亲还活着。万一她知道我在找她。万一她在等。万一我不去,就永远错过。这些人,都栽在“万一”上。
“你哥要是活着,他为什么不自己出来?”我问她,语气尽量轻,不让自己听起来太冷。
她没答。因为她知道答案。活着却不能出来,比死更让人绝望。
“我劝你别去。”我说,“但你如果一定要去,我指你一条路。走东边。东边有水。你只跟着水声,不要碰水。走到你听见自己的脚步声重了,就回头。不要等到看不见太阳。不要带太多东西。不要带红色的绳子。不要带镜子。”
她一一记下。然后站起来,把表拿回去,塞进包里。走到门口时,她回头问我:“你没有影子,晚上怕不怕?”
我笑了笑。
“不怕。以前怕。现在不怕了。因为我知道它在哪里。”
她没再说话,推开门走了。风灌进来,把她留在门口的几个脚印吹得模糊。我坐回柜台,猫又跳了上来,缩在我手边。我摸了摸它的背。它呼噜起来,像一小壶烧开的水。
天彻底黑了。街上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,把巷子照得昏黄。我站在门口,看自己的脚。那里没有影子。只有从屋里泻出的灯光,在脚下铺了一块暖色。
我忽然想,也许那个叫韩冬的人,真的还在山里。也许他真的在东边某个地方,沿着水声走。他妹妹听不见他。可水听见了。山也听见了。他在找路。像秦野那样。也许某一天,他也会走到这条巷子口,问我,有水吗。
我关了门,回屋里。炉子上的水开了。我给自己泡了杯茶。茶很烫。窗外的风呜呜地响,像山在翻旧帐。
我躺下来。没有做梦。
夜里,雨又下了。我醒来一次,听见猫在黑暗里叫。我起身看。它蹲在窗台上,对着外面叫。我走过去。雨点把玻璃打得一片模糊。外面什么都没有。
除了黑暗里,有一双极小的、亮晶晶的眼睛,正从巷子对面朝这边看。
我心跳了一下。再看时,那眼睛已经不见了。只剩雨。
我站在窗前,没有开灯。过了很久,才重新躺下。
我知道,山还没睡。它从来不会睡。它只是偶尔闭一下眼。等有人再叫它的名字。等有人再收到那封来自“母亲”的邮件。
而我,已经听不见鼓声了。
挺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