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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6、第 26 章 ...

  •   第二十六章

      日子是慢的,可一旦不去数它,就过得快起来。

      大理的雨季来了。雨下得绵长,从早到晚,像天空的帘子垂在地上。铺子门口总是湿的,青石板被洗得发亮,能照出天光。我坐在柜台后面,有时候一整天都没什么客人。就听雨。雨声落在瓦上、树上、门前的石阶上,一层一层,像无数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。我听着听着,就忘了时间。

      那是六月的一天。早上雨停了一会儿,太阳出来露了个脸。我搬了把竹椅到门口晒,闭着眼。风从巷口吹进来,带着雨后的土腥和远处什么花的香。我快睡着了。然后听见脚步声。很慢,像是拖着腿在走。

      我睁开眼。巷子那头,有个人朝我走来。

      是个男人。很瘦,瘦得衣服像挂在架子上。他没打伞,头发和胡子连成一片,乱蓬蓬的。身上穿着一件极破的冲锋衣,颜色已经看不太出来,肩膀上露出黑乎乎的棉絮。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在泥里拔脚。可他的眼睛,在阴影里亮得惊人。

      我站了起来。

      他走近了,离我三四步远时,停住。他的嘴唇动了动,像很久没说过话。我看着他。那张脸瘦脱了形,可我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。

      “秦野。”我叫他。

      他咧了一下嘴。那是一个笑,也不全是笑。像一张被折得太久的地图,打开之后,折痕还在。

      “有水吗?”他问。

      我转身进屋,倒了一大碗水端给他。他接过去,手抖得厉害,水洒了一半。他喝得急,呛得直咳。我拉过竹椅,让他坐下。他坐下去,像一堆拆散的骨头。我蹲下来,看他。他右半边脸上还有极淡的疤痕,从太阳穴到下颚,像鳞片褪掉之后留下的纹。右眼还是竖瞳。但已经不再那么亮了,像蒙了一层灰。

      “你从山里出来。”我说。这不是问句。

      他点点头。缓了一会儿,才说:“第三个冬天了。”他说得很轻,像在描述一场梦。“我在里面走了很久。不知道多久。没有白天。也没有夜。就沿着水走。一直走。后来听到了你的声音。”

      “我的声音?”

      “你在那面墙下面说话。我听见了。你说你不进去了。你说你要回大理。我跟着你的声音走。走了很久。然后看到光了。”

      我看着他。他说得平静,可我知道,一个人要在地底走三个冬天,要听着一句不知从哪里来的声音走,要走到光里,走到这个小小的铺子门口。这中间有多少个瞬间,他会变成那团黑色的、没有形状的东西。他撑住了。

      “你回来就好。”我说。喉咙有些发紧。

      秦野靠在椅背上,闭了闭眼。雨又下起来了,细细密密的,像从天上撒下来的灰。我把他扶进屋里,找了干净衣服给他换。他身上瘦得厉害,肋骨凸出来,腿上到处是旧的伤。有些地方结了痂,有些地方还渗着黄水。我烧了热水,让他擦身。他不说话,也不动,像把最后一点力气都用在了走路上。

      那天晚上,他发起了烧。烧得浑身滚烫,说着胡话。我听不清他在喊什么,只抓住几个词:“鼓”、“周志明”、“门”。我守了他一夜,用湿毛巾给他擦额头。天亮时,烧退了些。他醒过来,看着我。

      “我还活着?”他问。

      “活着。”我说。

     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,然后说:“那面墙,我看见了。你的影子在上面。它朝我招手。我以为是你。我走过去,它就不见了。然后我听见水声。我是跟着水声走出来的。”

      “那是东边。”我说,“东边有水。但有老人说,别碰那水。”

      “我没碰。”他说,“我喝都没喝。我太渴了。可我知道,那水不能碰。我只是跟着它。它流,我走。它响,我也走。”

      我点点头。他做对了。

      秦野在我这里养了半个多月。身体慢慢恢复了些。他很少说话,偶尔坐在门口看雨,一坐就是一整天。有邻居来买东西,看见他,会好奇地多看一眼。我不解释,只说是老家的朋友。他们也不多问。大理这地方,不兴追问。

      有天晚上,我们坐在天井里喝茶。月亮很大。他忽然开口:“你妈还在里面。”
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我说。

      “她不会出来了。”

      “我也知道。”

      他看着我,竖瞳在月光下像一小块淡金色的石头。他说:“那面墙上的影子,不是你的。是她的。她替你留在了那里。你活着,是因为她把自己最后那点东西也给你了。”

      我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。水面映着月亮。我低头看。水里没有我的脸。因为我没有影子。我什么都没有。我有的,只是这具还温热的身体,和母亲用自己换来的一条命。

      “她留了一句话。”秦野说。

      我抬起头。

      “她说,让你别再来了。她看不见你,但能感觉到你。每次你靠近,她就要醒一次。你一走,她又要等很久才能睡。”秦野的声音很低,像怕惊到谁,“她说她不可怜。她很好。像在很深的睡眠里。只是会做梦。梦见你坐在一个很亮的地方,门口有棵树,开着花。说看见你这样,她就安心了。”

      我闭上眼睛。眼泪从眼角滑下来,掉进茶碗里。很轻的一声。

      “她还说什么了?”我问。

      “她说,钥匙你留着。以后如果遇到一个和你一样的人,就把钥匙给他。不要教他害怕。教他怎么从东边出来。”

      我摸着胸口那把青铜钥匙。它已经被我戴得极亮。我“嗯”了一声。天井里的风轻轻吹过去,石榴树上的叶子沙沙响。我睁开眼。月亮还在。秦野还坐在对面。他的影子落在青石板上,淡淡的,不像活人的那样黑。可到底是有的。

      “你以后有什么打算?”我问他。

      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先活着吧。”

      我笑了一下。这话太像他说的了。

      几天后,秦野走了。没留字条,也没说去向。只是有天天亮时,我发现他睡的那张床空了,被子叠得整整齐齐。桌上放着一包烟,是我平时抽的牌子。里面少了两根。我走到门口。晨光很薄。他的脚印在湿地上,一直朝巷口去了。

      我没追。

      有些人能陪你一段,就很好了。更多的路,要自己走。秦野比谁都清楚。从山里出来的人,都清楚。

      夏天过去之后,我又去了一次洱海。站在水边,看着浪慢慢打上来。水面有光,一圈一圈的,像无数只半开的眼睛。我蹲下来,把脸凑近水面。水里有天,有云,有飞过去的鸟。没有我。

      我看了很久。然后站起来,把兜里的一块小石子丢进水里。涟漪散开,碰到岸边,又折回来。

      回到铺子,我给自己泡了壶茶。坐在门口。太阳很好。对面的墙上爬满了三角梅,红艳艳一片。一个邮递员骑着车经过,喊了我一声:“林老板,有你的信。”我接过。是个牛皮纸信封,没有落款。拆开。里面是一张照片。是那座山。远远地,从某个我不知道的角度拍的。山巅笼着雾,绿得发黑。

      照片背面写着两个字:“安好。”

      我笑了笑,把照片塞进抽屉。和那本本子、那张小周的照片放在一起。抽屉里有光透进来,照着那些旧东西。像照着一个很久以前的梦。

      我没有回信。因为不需要。

      那天晚上,我做了个梦。梦见一棵石榴树,开满了花。风一吹,花瓣落在青石板上。我站在门口,阳光照着我。地上干干净净。

      我醒了。天刚亮。鸟在叫。

      我坐起来,看着窗外。

      天很蓝。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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